昭華用最平淡的語氣講完了她這一生，平靜地好似在訴說一個別人的故事，無悲無喜，只是水姬聽來，卻覺得冷得刺骨。

昭華搖著頭，嘆息著說道：“你說，我是不是不祥之人？”

水姬看著這臥香樓，不禁覺得奇怪，為何昭華會安於這煙花之地，甘心被典夫人控制擺布。

昭華笑了笑，依舊是那麽平靜。其實這鬼市之中，每個鬼魂都只活在當下，誰也不知道，當太陽升起又落下時，自己還能不能出現在這繁華靡麗的街市之中。

她昭華如何，典夫人又如何，這鬼市是他們的歡樂場，也是他們的墳墓，沒有誰能夠逃脫。就算典夫人，她也想有自由，也想隨心所欲，但是不能，何況自己。所以，把握今宵，且自逍遙，快樂地活著吧，就好像沒有明天。

水姬說道：“那你心中還有怨恨嗎？”

昭華搖搖頭，說道：“曾經有過，後來就沒有了，只是失望，對這個世界，對這人生的失望。我將元公子作為人生的希望，可是他棄我於不顧，我將終生托付給皇帝，可是他先我而去。我安於老死宮中，卻被前朝後宮送入死地。有時我也會想，跳入這生死河中，化為河水豈不甚好？可是，終究有些不甘心。”

水姬恨恨地說道：“當然不甘心！憑什麽我們就該受侮辱，被欺壓，你不想問一問那個元公子為何棄你而去嗎？你不想問問那個無能的皇帝為何看著你被欺淩卻袖手旁觀嗎？你不想向那個高肇討還血債嗎？”

這些問題，昭華也曾想過，做夢都想，可是她做不到。昭華只知道那些人都埋骨在這北邙山中，卻連他們在哪裏都不知道，就算想問個明白，也不知向誰而問。

水姬激憤不已，誓要為她討還公道：“我幫你！就算把北邙山翻過來找一遍，我們也要找到這些人！就算把他們的心挖出來，也要看清楚當年他們到底在想什麽！血債，就要用血來還！”

昭華心中雖然覺得希望渺茫，但依舊甚是感動。在這冰冷而浮華的鬼市中，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溫暖了，就像是夜路走得太久，有個人為你點亮了一盞燈籠，陪你前行，那種溫暖，讓她凍僵的心，開始慢慢融化。

二人坐在榻上，望著窗外，陷入了沈思。窗外月上中天，桃花滿地，月光與燈光在粉色的花叢中，映射出夢幻般的光影。

蝙蝠們穿過月光雲影，在生與死的交界處翺翔。生死河兩畔正是熱鬧之時，喧囂聲歡笑聲此起彼伏，每個走過的鬼怪都恣意揮灑，縱情歡樂，仿佛眼前便是最後一刻。

昭華看著來來往往的諸鬼，打破了沈默，一一給水姬介紹著這鬼市之中的鬼魂。

前方來了一個女子，長發披拂，紅衣曳地，手執數面銅鏡，卻還在四處尋找鏡子，那是鏡女，她因為相貌醜陋，被夫君拋棄，化為鬼魂，每當鬼市開市之際，便不停地買鏡子，照鏡子，希望自己能美一點，挽回夫君的心。

“年輕英俊的男子千萬不可入了她的鏡子裏，否則便會被她迷惑，神魂沈入鏡中，成為她的鏡裏郎君而不自知。”昭華說道。

那邊廊下有個賣糖餅的老嫗，鬢發如雪，滿臉皺紋，眼睛卻清亮無比，到處尋找著什麽。那是糖婆婆，她因為丟了自己的孫子，傷心而死，死後便在這鬼市尋找孩子，每當看見幼鬼，便會用糖果誘拐至自己家中，視如珍寶，再不肯歸還。

“每夜她都會拐走小鬼，可是白日一切又都消失了，所以她就不停地在這裏守著，不停地尋找孩子，就如同竹籃打水一般，徒勞無功卻永不停歇。”昭華嘆了一口氣。

一對仆役鬼在鼓樂齊鳴中，擡著一頂坐轎而來，轎上之鬼身著龍袍，滿臉得色，呼喝著仆役。這一路行來，只要有人高呼他為萬歲，便哈哈大笑，拋灑金銀。

“這是個妄鬼，活著的時候家財萬貫，只想著當皇帝，想到瘋癲而死，結果在這鬼市之中，四處撒錢，只要有人叫他皇帝，便樂不可支。即將天明時，假扮仆役的小鬼散去，他便會躲在角落裏，瞧著日漸明亮的日光哭泣，哀嘆當皇帝的時間太短，還想再來個三五年。”

水姬聽到這裏，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昭華卻忍不住搖搖頭。

橋上走過的是白粉姥姥，她穿著一身月白衣裙，手執油紙傘，滿臉細密的皺紋，微笑著穿行在街市中。每當看見容貌姣好的姑娘和少年，就會鼓動他們使用自己的白粉。那粉抹在臉上，便會變得美麗無比，可是一旦不用，整張臉便會跌落，變成無臉鬼。

所以白粉婆婆身後總會跟著一群要買香粉的蒙面之人，而此時，白粉婆婆便會將這些蒙面之人變成自己的奴隸。當然，更有些鬼怪用了白粉，在暗地裏與這白粉婆婆交易，人前一張臉，人後又是另外一副面孔，任誰也看不出來的。

“你看，世人愚鈍，會為了一張臉，出賣自己的靈魂和尊嚴，明知那片刻的美麗是假的，卻也會自己欺騙自己。”昭華笑道。

河邊突然響起了一陣琴聲，在紛繁嘈雜的鬼市之中，琴聲古雅清越，渡水而來，隨著夜風，直送窗前。這是漢曲《鳳求凰》，琴師坐在岸邊，邊彈邊唱：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時見許兮，慰我仿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這琴聲在滿是浮華氣息的鬼市中，顯得卓爾不群，縱然是尋歡作樂的諸鬼們，也忍不住湊過來圍觀是誰在彈琴。

水姬和昭華也被這琴聲吸引，向著彈琴者望去。那琴師就在生死河的對岸，頭戴一個碩大的鬥笠，微微遮著面孔，身著青衫，盤腿而坐，一曲歌罷，向昭華這邊點頭行禮，沈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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