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萬裏，人間天上，好不容易拉到了李忠嗣的手，哪怕他片刻老去，光彩不再，無言也舍不得就此放手。她哭喊道：“我不走，我帶你一起走！我們不要再分開！”

話音剛落，李忠嗣已沒了氣息，只有身體還死死纏著軋窂法師，無論軋窂如何掙紮，都無法掙脫。

袁天罡也是力有不支，喘著氣說道：“快走，不然就來不及了！”

眼看著周圍如同火地獄一般，而李忠嗣已死，無言縱然傷心，也只能隨著袁天罡和眾人躍入空中，回頭看著腳下的世界，一切都淹沒在火中，水姬手中的那枚黑曜石也跌落下來，連同軋窂法師和李忠嗣一起，化成了火焰。

眾人只覺得周身一片動蕩，整個虛空都在崩塌，而自己的身體不停上升。烈火消失在腳下極遙遠的盡頭，身邊一片幽暗虛空，漸漸可見頭頂的一絲光明。

那光明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原來是雲光之中的一座山。

這山漂浮在虛空之上，山有五峰，以中央為最高，四方各有一峰，彼此獨立，卻又在五行上呼應。山峰以金銀為石，以翠玉為草木，光明燦爛，山間雲氣蒸騰，霞光萬丈。眾人落於山巔，俯視著四周，只覺目眩神迷。

袁天罡遭受重擊，盤膝打坐，調理氣息，水姬等人圍在一起，皆不言語。只有無言，貼著懸崖而坐，凝望腳下五彩神光裏的虛空世界，默不作聲。

山下的世界依舊在隆隆作響，原本此刻，坐在無言身邊的，應該是李忠嗣，而那人卻已消失在天地間。

無言的心裏就像被挖了一個空洞。她覺得李忠嗣似乎並未離去，就在自己身邊，到處都是他的影子，耳邊還有他的聲音，但越是如此真實，心裏的空洞就越觸目驚心。

思念排山倒海，無處不在，會將人淹沒，沈溺於此的人，會用怨恨和自責，在自己心裏一刀刀割下去，用心的疼痛來緩一緩離別的苦。

但痛苦，可以被隱藏，被覆蓋，卻永遠不會消失。

無言不由地想，此刻自己安然無恙坐在這裏，而他會怎樣？會徹底消失？還是又有一個李忠嗣？會被困在八門之中永不得出嗎？那他的未來會如何度過？這些問題無法往深處去思考，一想起來，心便會被撕扯得痛不可當。

李忠嗣的音容笑貌似乎還在虛空之中回蕩，只是咫尺之間，卻已是天涯海角，一再地相聚分離，盡頭在哪裏，無言心中一片茫然。

調息良久，袁天罡終於睜開眼，眾人一看，不由得松了一口氣，趕緊湊過來，看他恢覆得如何。

袁天罡說道：“我倒是無妨，只是受了點傷，調理一陣子就好了，只是。。。。。。”話到嘴邊，最終還是咽了回去，眾人皆知袁天罡下面那句話，心中黯然。

袁天罡看著無言的樣子，終究不忍，但最後想了想，還是覺得應該告知實情，便說道：“無言，你也經歷過這個天仙塔內的世界了，你覺得這究竟是真還是假？”

無言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是啊，到底是真還是假？她實在不知道，如果是真，為何一切都這麽變幻無常，如果是假，那我們究竟身在何處，剛才的一切是夢幻還是現實呢？

袁天罡說道：“凡人看世間，不過是一個天地，時光流逝，終究跳不出眼前的窠臼，如同我們看螞蟻，只是在沿著一條線爬行，完全不知頭頂另有乾坤。”

眾人聽袁天罡如此說，都專註起來。袁天罡繼續說道：“我們凡人何嘗不是另外一種螞蟻，只能看見眼前的人和物，只能知道時光一往無前，如果站得更高一點，看得更遠一點，那會如何呢？”

水姬疑惑地問道：“道長的意思是，我們生活的世界之外，還有他世界？”

袁天罡說道：“你答對了一半，我們生活的世界，固然只是無數個世界中最平凡的一個，但我們看見的這個世界，也不過是它的一個側面而已，天仙塔內即是如此，同一個天地，無數個幻影，每一個幻影，身居其中，你都會認為那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說道這裏，袁天罡看了一眼無言，說道：“我們本來就有無數種可能，我們此刻的人生，只是這無數種可能中的一種，世事如此，人亦如是。”

無言突然想起，李忠嗣似乎並不知道萊州之事，也從來不提，而自己似乎在夢中，和他在某一個地方，一再地相聚分離，難道，這就是袁天罡所說的無數可能中的一種嗎？

無言問道：“忠嗣曾和我說過，他一直都在這流光寺中等我，但卻閉口不談萊州，難道這個世界有另一個李忠嗣？”

袁天罡說道：“其實天仙塔內的李忠嗣心中明白，只是不忍告訴你，他和萊州的李忠嗣是同一個人，但又是不同的世界，就如同眼前你走到了一個岔路，時間長河中的你，可以同時選擇三條路，便有了三種不同的結果，但你依舊是你，而世事卻不再相同。”

“所以李忠嗣在最後一刻會說，他在流光寺輾轉多年，始終走不出去，他讓你到萊州去找到另一個自己。其實他心裏都明白這一切皆如霧如電，夢再美，終究要醒，只是想多陪你一會兒。”

無言想起了分別的那一刻，立刻明白了李忠嗣的苦心。她嘆息道：“可我終究還想看看他現在是否安好。”

袁天罡說道：“世間最難改變的便是癡心，我曾經說過天仙塔的底層便是虛危山，虛危山直通北邙鬼市生死河，生死河之盡頭有個時光之樹，在那裏可以看到不同的時光之中的命運，當然也包括你和李忠嗣的。”

水姬問道：“那也可以看到我和敖望的了嗎？”

袁天罡說道：“當然可以。只是我想問你們，如果在時光之樹裏，你們遇到了一個美滿的結局，那還會回到這個世界，去追尋心中所愛嗎？”

“會！”無言和水姬異口同聲回答道。

“那又有什麽必要進入時光之樹呢？”袁天罡反問道。

無言和水姬一時回答不上來，是啊，此生之路已經在走，卻要轉身去看另一條路，只是為了看看嗎？那意義何在呢？他們實在無法回答，但又不甘心。

無言和水姬心中一片茫然，倒是陳豪和泰娘彼此看了一眼，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彼此心中所想，早已心領神會：我們不需要看那時光之樹，我們此刻在一起，便心滿意足了。

孔子有雲：君子如水,隨方就圓,無處不自在。擇一人而白頭,擇一城而終老。陳豪和泰娘已經遇到了那個白首之人，剩下的，就是尋一處桃源，做個種田小農戶了。

如此一來，無言和水姬都沈默了，陳豪和泰娘乃是凡人，並無太多選擇，他們盡可以選擇當下，安穩踏實，而自己身負數百年修行，最終卻要迷失在無數個世間，那自己修行百年，究竟所為何事呢？

就在靜默之際，一陣大風襲來，身後傳來一聲鶴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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