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打開了窗，窗外夜色蒙蒙，彎月如鉤，寺廟中一片寂靜，對面的那些房舍就像沒有人一般，鴉雀無聲。無言看看隔壁水姬和泰娘的屋子，發現他們也是如此安靜，如同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

整個世界好像就只有無言一個人。

無言努力地從腦海中搜索著關於這個寺廟的信息，可是那些記憶的碎片倏忽而來，又驟然而逝，如同風中的蛛絲一般，難以捕捉。

自己真的來過這裏嗎？還是這一切都只是個錯覺？無言坐在窗前，以手支住頭，仰望著月亮在雲中穿行，心中漸漸茫然起來。

窗前的杏花此時也是一片灰暗，粉嫩嬌艷的花瓣在微微月光下，透著清冷的灰白色。似乎有風吹起，樹丫輕輕搖動著，地上的暗影也隨之晃動。

樹叢中走出一個人影，折下一枝杏花，朝著無言走來。微風吹起他的頭發和衣角，身形高大矯健，依稀是個男子，雖然看不清面龐，但暗夜中輪廓卻格外清晰。

看著這個人的輪廓，無言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難道是他？”她心裏打了一個問號，但很快就自己否定了，怎麽可能！一定是自己想念他，想得瘋了！

那個身影越走越近，直到窗前。無言的心怦怦直跳，呼吸似乎都有些停滯了。杏花的花瓣此刻依稀可見幾分顏色，映襯在那人的青衫之上。

“你終於回來了，我等你很久了。”那人笑著說道，把杏花遞給無言。

無言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人竟是李忠嗣。無言呆了片刻，方才疑惑地問道：“你是？李郎？忠嗣嗎？”

“不然還能有誰？你忘了，我們在這裏見過，還要離開這裏呢，結果你先走了。”李忠嗣微笑著說。他的聲音很厚很好聽，他的笑容很暖很幹凈，一如那年在西海之中的初次相遇。

無言茫然地接過這枝杏花，傻傻地問道：“我一定是在做夢吧，我們在這裏見過嗎？為何我一點都不記得了呢？”

李忠嗣說道：“陳豪似乎也來了，就在隔壁吧，他身邊那個陌生的姑娘我似乎從來沒有見過。你說，你是不是在做夢呢？”

無言奇道：“那你可知道你去了萊州，我們這一路，都是為了去找你？”

李忠嗣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說道：“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看你是否還記得。”

無言懵懂地把手交給李忠嗣，任由他牽著自己往前走。看著他那熟悉的面龐，讓人心動的微笑，看著他的衣衫，看著他牽著自己的手，無言心裏默默說道：這麽美好的一刻，就算是夢，也請晚一點再醒吧。

只顧看著李忠嗣，無言突然發現周圍黝黑的一片，一切都消失了，天空和大地皆不見蹤影，只剩下前方有八扇石門懸浮半空，石門之間有一人寬的縫隙，散發出耀目的白光。

透過光，可以看見每扇門上皆是一位仙子的模樣，或拈花，或讀書，或撫琴，或練劍，姿態各異，門上分別有八個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

無言驚奇地問道：“這是什麽地方？這些門是怎麽回事？”話音剛落，八扇石門就如同被聲音驚擾到一樣，開始在空中互相換位，如同演練一個陣法一般，換位之後，覆又歸於平靜。

李忠嗣說道：“看來你真的不記得了，我們還在這裏許過誓，結為夫妻，永不變心。如今，你倒是先忘記了。”

“我們不是在西海邊的小木屋成親的嗎？是我記錯了嗎？”無言問道。

“小木屋，還有那棵杏花樹嗎？”李忠嗣拿過了無言手中的那支杏花，在石門陣中白光照耀下，杏花在漆黑的背景中，分外嬌艷奪目。

李忠嗣輕輕一揮，粉色的花瓣隨風飄入石門陣中，在雪白的光芒裏翻飛。無言一看，便要進入石門陣，被李忠嗣一把拉住，說道：“不要進去，來，坐下陪我說說話吧。”

無言笑了笑，挨著李忠嗣坐了下來，這地面也是一片漆黑，似乎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卻有掉不下去。

無言靠在李忠嗣身邊，將頭倚在他的肩膀上，寂靜之中，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二人皆不說話，此時此刻，似乎無需多言，心就已經在一起了。

過了許久，李忠嗣說道：“我曾經答應過，在我們的窗前，一定要有很多杏花。所以，我種了很多，春天的時候，一定會很好看。”

“西海的小木屋邊上也有一棵杏花樹，你還記得嗎？”無言問道。

“記得，只是很多事情，我忽然會想起來，又忽然會忘記，有時像是在夢中，有時又像是在現實裏。我曾夢見自己要成親了，可是新娘卻不是你，我要去大海深處的小島了，身邊的人也不是你。”

“不要多想了，我也和你一樣，究竟哪個是真，哪個是夢，不重要了，只要此刻我們在一起。”無言軟語安慰道。

“我好想回到從前，我不知道從前是什麽樣，但一定不是這樣，我在這裏被困了不知道多久，一次次遇到你，卻一次次分離。”李忠嗣的眼中滿是迷茫。

無言心中亦是一片茫然，莊生曉夢，到底是莊生入了蝴蝶的夢裏，還是蝴蝶飛進了莊生的夢中，此生種種百轉千回，究竟是人生如夢，還是夢中走過了一段段人生？

“我也懷念從前的那個小木屋，就算是夢，就算是短暫的歡樂，我也想回到過去，讓時間停止在那一刻，只有我和你。”無言喃喃說道。

可是我們都回不到那裏了，我在這個奇怪的地方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你一次又一次得來到這裏，而後又離開，我的記憶就像一次又一次地重新開始，你為什麽要來，又為什麽要走呢？李忠嗣的話，既像是在問無言，又像是自言自語。他心中的茫然，和她的體溫一樣，那麽真切，卻又那麽不可名狀。

“我來這裏，是因為要去找你，我離開這裏，也是為了找你。”無言的這句話脫口而出，但轉念一想，隨即便冷汗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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