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曹容華安排身後事

關燈
宮裏盛傳曹容華乃是西曹國派來,安插在皇帝身邊的奸細,將她比作褒姒和西施。這個罪名對於一個毫無背景和家室的嬪妃來說,可足以置人死地了。

在聖上的命令下,蟲娘被送到宮中的道觀裏修行,而曹容華的珠鏡殿,除了宮中特定的宮人,其他人等不得隨意出入。

面對把守宮門、嚴加盤查的衛兵,曹容華震驚極了。為什麽,我沒有傷害任何人,卻遭到如此誣陷和懲罰!多年的冷落和不信任也就罷了,但是現在,這個皇宮殘酷地連這個做母親的權利,都不給她了。

曹容華聽到命令後,不顧一切,跑出珠鏡殿,直奔聖上居所前,長跪不起,苦苦哀求皇帝見她一面,但沒有任何回應。跪了半日後,太監出來傳了一道旨意,要求曹容華立刻回到珠鏡殿,否則按違反宮規論處。在大失體統的哭聲中,曹容華被拖回了珠鏡殿。

事實上,曹容華也試圖追查是誰在造謠,不過身為一個遙遠藩屬國進貢的女人,她連傳遞出一條信息都很困難,更別說追查什麽謠言的來源了。

曹容華面對的,是宮裏最有權勢的女人,以及整個前朝和後宮。想要翻案,可謂是蚍蜉撼樹。當一個男人深愛著一個女人時,她的一顰一笑、嗔怒和眼淚,都是那麽美,那麽惹人憐愛,但如果不再愛了,哪怕只是一滴眼淚,都會變成潑婦的無理取鬧。

大哭的曹容華驗證了這個亙古不變的箴言,她的哭喊簡直讓她成為聖上眼中的刁婦,至此,曹容華就再也沒有見過聖上了。

可憐的蟲娘早早就懂事了,早熟,這也許是苦難中長大的孩子的共同點。在向母親最後一次行禮後,蟲娘默默地隨著宮人前往道觀,乖巧得讓人心疼。

離開珠鏡殿的時候,沒有任何行李,因為她很快就要換上道袍,在青燈邊度過漫漫長夜。她那麽小,真的要在如此孤苦淒冷一生嗎?

曹容華可以跳出最華麗的舞步,卻沒有辦法應付這個宮廷裏最隱秘的人心,她害怕自己的掙紮,會給女兒帶來災難,所以最終選擇了沈默。

聖上再也沒有去過珠鏡殿了。這個昔日盛寵的象征,如今成了被大明宮遺忘的角落,甚至連一個宮女都可以對珠鏡殿視而不見。

即便如此,曹容華還是不願意去恨聖上,她內心裏一直隱隱懷抱著希望,她覺得皇帝只是因為誤會,在生她的氣,也許有一天,當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時,一定會回頭的。畢竟,曾經的溫存和愛意不是假的,有他們共同的蟲娘作見證。

所以曹容華忍受著這個大明宮所有的白眼和嘲笑,忍受著人們的鄙棄和欺淩,默默地等待,獨立而有尊嚴地活著。

即便年過三十就已經青絲見白發,即便日漸疲態的身體已經不覆當年一舞動天下的輕盈,只要聖上還在,只要蟲娘還在,她就還是抱著一線希望。所以她總是衣飾端莊,謹守本分,就是為了聖上有朝一日,再見自己時,能夠保持最初的美好。即便是天下大亂,宮中慌成一團,依舊淡定從容。

直到那一日,侍女慌裏慌張地跑來告訴她,聖上已經逃出長安,卻把她留在這裏自生自滅時,曹容華才徹底絕望。

絕望歸絕望,好歹聖上帶走了蟲娘,這讓曹容華有了一些寬慰,作為一個母親,只要孩子沒事,那就是最好的消息。或許,皇帝只是一時之間忘了自己,或許是因為太匆忙。人們總是要用愛的名義,來欺騙自己,麻醉心底的傷口,讓自己好過一些。

所以,今天的大明宮已經是叛軍的巢穴,但曹容華依然保持著大唐容華的所有尊嚴,不容侵犯,這是她最後的堡壘。

但是今日那幾個猥瑣的叛軍,給曹容華帶來的羞辱,卻剝去了這層可憐的自以為是的鎧甲,讓她覺得自己簡直是一個赤裸裸的笑話。

無言、水姬和泰娘靜靜地聽著曹容華敘說著往事,看著她的平靜和安詳。幽深的寢宮中,窗外的一縷陽光投射在她有些滄桑的臉上,象牙般的肌膚,如同暗夜中盛開的白玉蘭花,美麗而靜謐。

曹容華笑了一笑,繼續說著自己心裏的話。

我的孩子沒有公主的名號,沒有父親的疼愛,這都沒關系,但是他連我撫養孩子的權利都要剝奪。

這裏是什麽地方,是每一個人的尊嚴都會被隨意踐踏的牢籠,是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會被殘殺的刑場。

我真傻,真的以為帝王會專愛一人,以為愛能打敗所有的謠言和陰謀,以為自己還是那個高貴的不可侵犯的帝王妃嬪。我以為用等待和忍耐,就能換回自己的尊嚴。

其實,那些衛兵說的沒有錯,我只是個被家鄉、被丈夫、被國家拋棄的棄婦。

我再也回不去那個遙遠的家鄉了,我再也回不到那年輕的時光了。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還在家鄉,會快樂嗎?如果我沒有得寵,會安寧嗎?如果沒有被陷害,會一直有他的愛嗎?如果沒有西曹國向敵人投降,會被徹底拋棄嗎?

人生沒有如果,就好像時光不會倒流,一切都在向前走,無可抗拒。

我這一生啊,從來沒有自己選擇過什麽,每一步,都是傻傻地被人推著走。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很想自己能夠選擇一次,主宰自己的命運,為自己跳一次舞。

這應該不是一個奢望吧,曹容華靜靜地講完這些,扭過頭,看著水姬他們,平靜地就像是什麽都不曾發生一樣。

泰娘等哭了起來,曹容華輕輕撫摸了一下泰娘的發髻,如同母親一般,笑著說道:“你呀,怎麽這麽傻,為什麽哭呢?好了,別哭了。”說著,取下泰娘頭戴的冰釵。

這釵看起來平平無奇,通體白色,微微透明,如同冬日的寒冰,釵頂有一團紅色,酷似丹頂鶴的鶴頂,看不出是玉質還是琉璃,打眼看去,完全不覺得有何特異之處。

曹容華說道:“這釵看起來很是平常,聖上賜給我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有何好處,只聽說是一件寶貝,但宮裏的人都不知道有什麽奇異的。”

“我就這麽收藏著,若不是安祿山的國師前來索取,我幾乎都忘了這樣東西了,現在,我把它贈送給你,也算是給她一個歸宿。”

“來,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去吧陳豪也叫來吧。”

泰娘還沈浸在悲傷之中,陳豪怯怯地走到泰娘身邊,悄悄碰了碰她的手,泰娘心下十分傷感無助,便也輕輕拉住了陳豪的手指,陳豪略一驚訝,明白過來,緊緊攥住泰娘的手,再不肯松手了。

曹容華帶著四人來到珠鏡殿的後殿,走到側室的落地壁櫃前,扳動了壁櫃上的一個銅花瓶,一扇沈重的暗門緩緩打開,大家都吃了一驚,再沒想到珠鏡殿竟然還有這樣的機關。

走進幽暗的密室,曹容華輕輕扣上了門,沿著向下的臺階,左拐右轉,一路向下。眾人跟在後面,都很訝異,不知道曹容華要去何處,也不知道有什麽寶貝要如此大費周章地深斂密藏。

約莫向下轉了兩個拐角,豁然開朗,這是一個地下密室,卻有氣窗透出微光,通過立在支架上的幾面銅鏡折射進來,頗為敞亮。曹容華來到一面墻前,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點了一支蠟燭,眾人看到了這面墻上,掛著一幅長長的畫卷。

“這是袁天罡所畫的《北海美人圖》?”泰娘問道。

“正是此畫。”曹容華答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