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賊兵嚎叫著，沖了上來，在盾牌圍成的小小堡壘中，猛地刺出一支長槍，貫穿賊兵身體，他噴了一口血，倒地身亡。

而後，又有數名賊兵沖上前來，李忠嗣做了個手勢，小堡壘變成了一字長蛇陣，互為掩護，斬殺了這幾個賊兵，而後又回退成堡壘狀。

賊兵眼看這幾名唐兵頗為強悍，索性一哄而上。

這堡壘在一群賊兵中，攻防兼備，眾人齊心協力，一步步將敵人引向大漠深處。

突然，一把彎刀穿透了盾牌間的縫隙，一個士兵手臂受傷，鮮血流了一地。堡壘開始有了漏洞。

賊兵看到鮮血，士氣大振，攻勢更加猛烈，他們本就人多勢眾，此時李忠嗣等越來越覺得難以抵擋。

激戰之中，堡壘被打散了，李忠嗣指揮著眾兵士，且戰且退。但敵人實在太多，李忠嗣身邊一個士兵被突厥彎刀劃破腹部，鮮血噴湧一地。

來不及傷心和安慰，李忠嗣只能左右格擋，眼睜睜看著這個兄弟慘死。一個又一個士兵倒下了，但沒有任何人逃跑，每個人都抱著必死之心，全力迎敵。

手臂受傷了，血就像水一般流淌著，李忠嗣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只有奮力拼殺。但他能感覺到撤退的士兵應該已經走遠，自己阻截敵軍的任務應該已經完成。

一番血戰，已近全軍覆沒，李忠嗣勉強格擋，且戰且退，剩下的十餘個突厥賊兵緊追不舍。

李忠嗣踉踉蹌蹌地在沙丘上蹣跚前行，腦中一片空白，耳邊傳來突厥賊兵的聲音：“放箭！”他心知今日已是劫數難逃。

正當絕望之際，突然前面一陣水霧撲面，霧中一白衣女子，淩空而來，竟是無言。

一驚之下，身後數箭穿胸而過，李忠嗣一口血噴出，不甘地看了無言一眼，周圍的沙漠、賊兵、犧牲的同袍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幽暗和淒清，一座小屋，門前有棵盛開的杏花，滿樹的嬌艷與天地間的灰暗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無言笑道：“相公，我回來了，你在做什麽呢？”在無言身後一陣黑霧湧起，瞬間化作一個紙片一般的怪物，張牙舞爪地朝著無言撲下來。

李忠嗣大呼道：“無言，快跑！不要再回來了！”話音一落，氣絕倒地。

無言循著刀劍一聲而來，遠遠就看見了李忠嗣在踉踉蹌蹌地奔跑，身後跟著十多個突厥賊兵。

看著李忠嗣步履蹣跚，顯然是受了重傷，無言心急如焚，駕起疾風，猛撲過去。

然而終究遲了一步，眼看著那幾支離弦之箭飛出，還沒等無言反應過來，便穿透李忠嗣的身體，也深深刺透了無言的心，她只聽得李忠嗣喊了一聲“不要再回來了”，便再無聲息。

無言卷起一股水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冰封住突厥賊兵，又瞬間撕裂，那些賊兵立刻就粉身碎骨。

無言抱起李忠嗣，只見他雙目圓睜，但已沒了氣息。

“忠嗣，忠嗣，你醒醒啊！”無言拍著李忠嗣的臉，哭喊著。

“你看看我啊，你不能這麽扔下我一個人！忠嗣！”無言的哭聲已經撕心裂肺了。

不管無言如何哭喊，李忠嗣再也沒有一絲回應。哭喊聲越來越嘶啞，隨著冷冷的夜風，慢慢變成了嗚咽。

月夜下的沙漠異常地冷，無言渾身顫抖，緊緊抱著李忠嗣。

她想起了曾經那個戈壁上的夜晚，那堆篝火，那個人的懷抱，帶給她的暖意。還有那個溫暖的小屋，她曾經蜷縮在窗下眺望外面的世界，那麽安心。

李忠嗣答應她的，帶她去他的家鄉，有很多的家人，還有無邊無際的大海，她曾經無數次想著，怎麽在人間做一個新媳婦，侍奉公婆，夫妻舉案齊眉，兒孫滿堂。

雖然人間的一切都很陌生，但只要有李忠嗣在，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現在一切都破滅了。

無言獨自抱著李忠嗣，坐在這曠野之中，此刻她終於覺得這沙漠太大了，大的讓人絕望，絕望的不知道前方是否還有路，而這路，每一步都那麽艱難。

五百年的等候，似乎已是一場幻夢，五百年的疲憊，在這一刻完全釋放，像一座山一樣，壓得無言喘不過氣來。

她真的覺得累了，累得不想再繼續想象前方的路，只想一切都在這一刻停止。

無言知道有一種辦法，能夠讓李忠嗣起死回生。如果放棄自己，能換得李忠嗣的生命，那也是一種解脫，一種幸福。

她知道，也許李忠嗣活下去，也不再是昨天的那個熟悉的人了，他也不會記得昨日的種種，但讓他好好活著，這就足夠了，而自己，回到西海默默終老，就像自己的家人一樣，在寂靜冰冷的水底度過一生。

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無言默默地這麽想著。

黑皮在西海中看著狼煙升起，李忠嗣出征了，而後長久的等待，無言也沒有消息。

他不安地去了小木屋，他知道無言和李忠嗣往常都在那裏。來到木屋，屋中無人，茶水和點心在桌子上，已經涼了。無言也一去不回，讓他心急如焚。

眼見夜色已深，而無言和李忠嗣都無消息，他已心知不好，覺得不能再等下去了。沿著無言留下的那片水霧的痕跡，他飛快地趕往戈壁深處，四處搜尋。

遠遠的，看見冷冷的月光下，綿延不絕的沙丘上，凝結的冰粒閃著微光，黑皮的心也不斷發涼，直到看見那一幕，他的心也墜入了谷底。

李忠嗣身中數箭倒在地上，旁邊躺著無言。

但這已不是歷經五百年終得人身的那個美麗女子，而是一個退回魚身的鮫人。無言依在李忠嗣身旁，氣息微弱，身上的鱗片嵌入了細沙，痛苦地擺動。

聽到了身邊的動靜，無言擡起眼皮，看了看黑皮，緩緩閉上眼，想哭卻已經沒有眼淚。

黑皮趕忙摟住無言，又探了探李忠嗣的氣息，驚奇地發現李忠嗣雖然身受重傷，看起來性命不保，但脈息如常，安然無恙。

再一看無言的模樣，心裏立刻明白，無言用自己五百年的修為，換來了李忠嗣死而覆生。

黑皮心痛得無以覆加，恨不得能立刻痛罵無言一頓，但他怎麽舍得。隱約聽到遠處有馬蹄聲，便帶著無言，化作一陣風，回到了西海之中。

西海眾人看到黑皮帶著無言回來，大吃一驚，發生了何事？怎麽無言會變成這樣？

來不及向眾人解釋，黑皮趕快把無言送入她的家中，一點點幫她去除了鱗片中的細沙，安頓她休息，看著她沈沈睡去，方才出來，向敖望和眾人稟報了無言之事。

水姬第一個震驚了，她怎麽也沒想到，平素柔弱的無言，在此刻竟然如此決絕，為了李忠嗣可以如此犧牲自己。

她不禁問自己，如果有一天，敖望有難，她會這麽做嗎？

會的，一定會的！她斬釘截鐵地回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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