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時候，李忠嗣一直堅持把無言送到西海邊。

海面的風凜冽如刀，海面上只有一艘小船，在漫無目的的漂著，那是黑皮特意把船留在那裏，等著無言，以免李忠嗣起疑。

李忠嗣在岸邊看著無言的船慢慢駛遠，才躍馬歸營。

無言駕船在離岸邊不遠不近的地方停著，看著消失在夜色中的李忠嗣，傻傻地呆坐許久，忽而傻笑，忽而皺眉，直到一道波浪拍過，才把她拉了回來，原來是黑皮。

無言白了黑皮一眼，撩起水花向黑皮打去，黑皮嘿嘿一笑，從水中躍入船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地想著自己的事。

直到黑皮拍了一下大腿，說道：“哎呀，快天明了，再晚，早起打魚的船就該來了，我們要走了！”

如今糧食減少，人們只能靠西海的魚類為食，漁船也越來越多。

遠處薄霧中似有一艘小船，黑皮和無言快速駕著小船駛入西海中心，慢慢沈入水中。

每次見面，都是岸邊，李忠嗣看著那船從水中來，到水中去，永遠在飄泊著，就想給無言一個驚喜。

李忠嗣自小離家，南征北戰，居無定所，對家的渴望，一點也不比無言少，所以，他也更加能夠體會在海上漂泊無依的孤獨感。

他決定和無言一起對抗這種孤獨。

無言駕著船，往每日見面的地方去，遠遠地，似乎看見岸邊杏花樹旁有個什麽東西，往日從來沒見過。

靠近了，原來是一座木屋。這木屋是用幾根白楊樹幹做立柱，深深紮在土裏，一塊塊廢棄的木板拼接成墻壁，尖尖的屋頂，小門小窗，佇立在岸邊，很是可愛。

屋門打開了，竟然是李忠嗣。他看到無言的船，使勁朝無言招手。

無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才幾天，就造好了一座小木屋？

她迫不及待地上了岸，好奇地圍著木屋看個沒夠，進了屋子，木條做的地板，踩起來嘎吱嘎吱響。簡單的床，坐起來搖搖晃晃的木椅，一切看起來都那麽真實和可愛。

打開窗，就是碧藍的西海。海風拂面，愜意而舒暢。

李忠嗣問她：“喜歡嗎？這是我專門給你造的屋子。”

無言使勁點頭，她怎麽可能不喜歡，她簡直都高興壞了，雖然屋內空蕩蕩的，但她還是第一次體會什麽是屋子，並且還是自己的。她也像那些城裏的人們一樣，有個自己的家了。

“你看門前的那棵杏花樹，我記得以前枝繁葉茂，今年春天還開了一樹的花，可惜現在已經枯死了。”

無言看著那棵樹，枯萎的枝葉確實是很煞風景，不過這有什麽關系，她心裏已經知足了。

“等到天氣好轉，把這西海的怪物全部消滅，到時，我再為你種一棵杏花，春天花開了，我每天給你戴花，夏天就可以吃杏子了。”李忠嗣的眼裏全是憧憬和期待，就好像那可杏花樹已經盛放了。

無言點點頭，靠在了李忠嗣胸前。

李忠嗣摟住她，撫摸著她的長發，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芳香，輕輕地親了親她的額頭，然後用下巴摩挲著無言的臉。

無言很享受地閉上了眼睛，感受著他的皮膚，他的體溫。

“以後，你就可以在這裏等我，不用再怕風沙，也不怕下雨了，也不會冷。”李忠嗣喃喃地說著，無言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以前跟你說過，我的家鄉在大海邊，那裏有很多親人，但是沒有你，將來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輩子。”李忠嗣的眼睛亮得就像有星星閃耀。

無言使勁點了點頭，她的心跳動得厲害，似乎都要酥了一樣。

五百年來，她很想有個相伴終生的人，有個遮風避雨的家，可是她找不到，也不想找。

作為一個西海中的鮫人，每日無非是游曳碧海，覓食謀生，然後與同類結為夫婦，生老病死，再歸於大海。

無言不想這樣，她想做人，走出這片海，想知道外面的世界。雖然海裏的每個生命都想想著外面的世界，但很少有誰真的這麽做。

即便有，離開了也都再也沒有消息傳來，所以大家都把外面的世界當成一個傳說，說說而已，沒有人采取行動。

所以她成了鮫人界的異類，索性她也就這麽孤獨的修行著。只是每當寂靜地待在水底，只有空洞的暗流聲，這時她就會懷念曾經的熱鬧，而此刻的寂寥就像頭頂的水，浩大得無處不在。

現在，她覺得自己找到了，生命不再寒冷，沒有孤獨，幸福得每時每刻都想歡笑和歌唱，甚至連默念他的名字都那麽甜蜜。

“無言，我愛你！”李忠嗣鄭重地說道。

無言環住了李忠嗣壯實的腰身，把臉埋在他的胸膛裏，好擋住自己的眼淚。

屋外的西海中，黑皮在水裏望著那個木屋，停留了很久，慢慢轉身游入水底。

當無言回到西海時，馬上覺得水底簡直不能待了，她已經開始在想象那個遙遠的地方是什麽樣子，有什麽樣的人，雖然有那麽多不可知的擔憂，但只要想到李忠嗣在身邊，她就覺得什麽都不是問題了。

她快樂地幾乎飄了起來，甚至都想為不知道何時才能來到的遠行準備行囊了，好一會兒，她才發現黑皮不見了。

無言急著要把自己的快樂分享給黑皮，便在水下四處搜尋，終於在一個角落發現了他。黑皮看起來很低落。

正當無言要說話，黑皮垂頭喪氣地阻止了她，他都已經知道了。

無言陪著黑皮坐下來，像是說給黑皮聽，也像是自言自語。

“黑皮，和我們一起去東邊的大海吧，那是真正的大海，不像西海這裏這麽荒涼。”無言小聲說道，但是黑皮沒有回答。

“我在這裏熬了五百多年，終於可以出去看一看了，並且和一個愛我的人一起，還能有個家，有很多很多的家人。我從來不知道溫暖是什麽感覺，現在知道了，從來沒有一個小屋子，現在我也有了。”

“黑皮，我也想你能有這些，你在那邊一定能找到一個喜歡的人，也有一個家的。”無言拉住了黑皮的手，真誠地說。

黑皮始終沒有說話，但覺得心裏有一點暖意，哪怕只是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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