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松開了手，眼睛笑成了月芽兒，：“小白，快到姐姐這裏來。”

除了湟魚和鮫人，水虱和小蝦是海裏最多的生命，他們默默無聞地出生和死去，偶有些小蝦能獲得靈性，也是鳳毛麟角。

小白就是其中之一。他是一只小小的白蝦米，因為曾經在西海之神身邊，和昆侖山中的仙人有過一面之緣，得到點化，有了小小的靈性。

小白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和家族，也沒人知道他是否有家人。他就這麽突然出現在了西海的水草中，孤零零地生活著，在他懂得回憶的時候，之前的事情就如同一張白紙。

無言也曾經好奇地問過小白，父母是誰。小白一聽，就傷心起來了，後來無言也就不問了。

當然，西海這麽大，除了無言和黑皮，誰也不可能註意到這麽個不起眼的小蝦米的來龍去脈。雖然這個小蝦似乎有點不尋常。

小白通體潔白，揮舞著小鉗子，擺動著長須子，銀色鎧甲讓小小的他，也有了一分威武，當然只是個微縮版的威武。

他每日在海裏東游西逛。黑皮第一次看見小白，笑著嚇唬他，要把他吃了，被無言一頓胖揍。很快他就和無言成了朋友。

“來，告訴姐姐，我和黑皮打架，你幫誰？”無言逗著小白。

小白認真地想了想，說到：“我當然幫著姐姐了。”仔細再一琢磨，又覺得奇怪，“你們為什麽要打架啊？”

無言沒話說了，小白很正經地說：“不要打架，你和黑皮哥哥都那麽好，你們好好在一起，不行嗎？”

這句話，把無言和黑皮說得都不好意思起來了。

又到了深夜，明月當空，波光粼粼，月光水光交相輝映，無言浮上水面，屛住心神，開始修煉。淡淡的幽光籠罩全身，流淌蒸騰。無言全身貫註，全然沒留意一條小舟慢慢靠攏。

突然，一條繩索套住了無言的脖子，緊緊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接著一張大網劈頭蓋臉從天而降，將無言牢牢網住，一旦得手，小舟迅即向岸邊駛去。

無言拼命掙紮，無奈繩索越套越緊，讓她幾乎窒息，手臂和魚尾在網中也被絞住，動彈不得。

她想起先輩們說，有漁民追尋傳說，在水中抓捕鮫人，捉住後，就百般折磨迫使鮫人流淚，泣淚成珠，價值連城。

鮫人之淚皆為鮮血凝成，淚盡而亡，縱然不死，也被裝在籠中，供人獵奇賞玩，生不如死。難道自己數百年修行，也難逃此劫？

絕望和恐懼中，無言已是近乎瘋狂地掙紮，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想著“我不想死，我還想做人！”但眼看著船漸漸近岸，無言放棄了抵抗。

水中的魚兒看見這般景象，嚇得四散奔逃。

漁人將無言連著網拖上岸，一群人圍了上來，爭著看這稀奇的鮫人，彼此歡呼，慶賀就要發財了。

無言躺在地上，蜷縮著身子，細沙鉆入了她的魚鱗中，磨得生疼，使得她不由自主的擺動著魚尾。

模糊中看見遠處一騎風馳電掣，一個少年軍人轉瞬而來，那飛騎劍不出鞘砍向漁民，眾漁民怎麽肯讓眼見到手的稀罕物被搶，於是一擁而上，但那軍人幹脆利落，幾個回合下來，一群漁民抱頭鼠竄。

無言在網中著看著軍人，恐懼和長時間離開水面讓她瑟瑟發抖。

那軍人趕走了漁人，朝無言走來。無言這才看清軍人的模樣，他身披鎧甲，膚色黝黑，濃眉如墨，十分英武。

眼看軍人走近，無言漸漸不那麽害怕了，她趕緊用長發半遮住臉，透過頭發縫隙偷偷看著這個人。

軍人拔出劍砍斷漁網和繩索，說道：“你回水裏去吧。”無言看著軍人，覺得自己心跳的好快，抖得更加厲害了。

軍人想了想說道：“你是走不動吧。”遂俯身將無言抱起，向水裏走去。

無言有些害羞起來，將臉埋在頭發中，軍人脖子上的紅色風斤在隨風飄揚，無言隱約看見“李忠嗣”三字，心想原來他叫李忠嗣，便默默記在心裏。

到了水邊，無言看了一眼李忠嗣，都有點不想離開了。李忠嗣奇怪地看著她：“你怎麽了？”

無言好像被看穿心思一樣，都不好意思起來了，趕緊翻身躍入水中，在水裏游了半響，李忠嗣好奇地看著她，輕聲說道：“快走吧，別再讓人捉到了。”

無言心裏一暖，自從父母去世後，似乎再也沒人這麽溫柔地和她說話了。她戀戀不舍地圍著岸邊逡巡許久，在心裏念著他的名字，游向水底遠去了。

還沒回到家，便看見黑皮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轉，遠遠瞥見她，便箭一般沖過來，吼道：“你跑哪去了，我剛聽說有個鮫人被捉住了，是不是你！你尋死嗎！”

無言沒有回答，她又累又怕，鉆進了自己的家裏，留下黑皮呆呆地關在門外，不知所措。

無言也有自己一個小小的家，這是無言生活了數百年的家，水底的一個洞穴。

這裏有她家人留下的痕跡，有她的紡車，那個紡車還有著這數百年來她織的鮫綃。每當害怕或者想念親人時，她就會躲在這個洞裏，就好像躲在親人懷裏一樣。

墻壁上掛著一件紗衣，那是她給自己備的嫁衣，銀白的紗如同水波蕩漾，她撫摸著紗衣，流著眼淚，眼淚遇水則化。就是這鮫綃和珍珠，讓世人垂涎，給鮫人帶來殺身之禍。

無言開始有些懼怕外面的世界，漁人那猙獰的嘴臉和貪婪的笑聲，讓她不寒而栗。

百年修行，只為成人，可人間真的那麽好嗎？她害怕遇到那些人，害怕和人交往，那是個未知的世界。

但是李忠嗣的面孔又出現在她腦海裏，讓她心裏莫名的好奇，感謝，想念，卻又疑慮，害怕，躊躇不定，百轉千回。

她很想再見到他，因為在他懷裏，很安全。但無言現在還不能去找他，她不能離開水太久，也絕不能以現在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

她太自卑了，除了敢在黑皮面前撒個野，在小白面前冒充大姐，一遇到外面的人，外面的世界，就縮成一團，害怕得瑟瑟發抖了。

所以除了黑皮和小白，似乎也沒有誰能讓無言趕到安全和信任了，現在那個李忠嗣似乎有點讓無言動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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