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明光三年秋，麒麟城的銀杏葉飄落滿城。

我同大哥奉義父之命回鄉祭祖，大典結束後，大哥要立刻回京覆命，我閑人一個，無事可幹，便留在了麒麟城。

城內小吃最多的一條巷子在西街最邊上，走不到一刻鐘便是西門，西門出去，有一座矮山，山下有個不大的村子，村中的百姓與我十分相熟。

幼時我時常混進村子裏玩，甚至還央求義母在村中蓋了一個院子，但凡有不愛上的課，我便從學堂裏逃出來，來這個村子與小夥伴釣魚摸蝦。

在這裏，無人知我的身份，我既不用被親爹的朋友們叮囑要上進，繼承衛家遺志，也不會被一眾兄姐們管著。

幾年沒來，村中屬於我的那座小院依舊幹凈整潔，義母一直有安排人來打理，即便已經搬去京城，現已改稱北寧行宮的王府也時常會遣人來收拾。

但村中有些老者的面孔卻再也見不到了，小夥伴們都已長大，昨日我們還在一起上樹下河，今日他們都已為人父母，承擔起家庭責任，看上去頗為穩重。

他們互相之間十分熟稔，但卻沒認出我，這時我才意識到幾年過去，我也變了許多。

直到走到小院門口，才有一直好奇盯著我的年輕人瞪大眼睛，朝我跑過來：“阿倦！你終於回來了！”

我故作生氣：“我早認出你們了，你們居然才認出我。”

一行人打打鬧鬧，又像是回到了從前，直到天色漸晚，有人拍著腦袋說該回家了，眾人才散開。

於是小院裏又只剩下我，不過沒一會他們紛紛端著鍋碗瓢盆來，各色容器都有，零零碎碎湊了滿滿一大桌豐盛的飯菜。

他們還記得我不會做飯，吃過飯後，這才是真的散了。

我在村中待了幾日，一切都是從前的模樣，只有一人頻頻出現在他們口中，我卻從未見過。

“先生是南邊人，這兩年才來北地，學識淵博，不輸城裏的夫子。”

“可惜未有功名，不然可入朝堂為咱們陛下分憂。”

“先生淡泊名利，沒功名是不願去考，或許縱情山野才是先生所願，先生是大賢人。”

這位不知姓名的先生被他們誇上了天，我難免生出些興趣，便在眾人去學堂接小孩下學時，跟著一同去了。

先生果然是個品行很好的人，生了一張我很熟悉的面孔，我們曾經日夜相對，此時卻也相顧無言。

他身份特殊，見到我卻不曾跑。

“你就不怕我是帶人來抓你的？”

趙鏑沒說話，旁邊那些傻腦筋反而先急了：“阿倦，先生是好人。”

“你們可是有誤會？”

趙鏑道：“他們不知我真實身份，非故意包庇。”

我盯著他：“我也不知你在此，早知道就不來了。”

我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大燕治下，民不聊生，固然換個王朝並不能徹底解決根本問題，但於當下而言，這是最合適的辦法。

北寧開國的兩任皇帝都將是賢明帝王，百姓能得到數十年休養生息的時間，或許哪天時機成熟，他們就能推翻君主，找到更適合社會運行的秩序。

但於趙鏑而言，我心中有愧，我利用他的信任做了許多事，使他手上沾滿故國的鮮血，龐大的王朝滅亡之際，他比我更能聽見末路帝國的哀嚎。

他一直不出現在人前，我便也未曾刻意去尋找。

但在這個距離我的故土僅一步之遙的小村子，我們再次重逢，即便這是個意外，但我也不可能再慷慨放手。

“我觀你不似好人，命你隨我回城接受調查。”

趙鏑見我眼眶微紅，微微露出一個笑：“那就只能求大人庇佑，還草民一個清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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