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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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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計

韓王?

我身體不好,無需像兄長們那般勤練武藝,便每日在府中不學無術,但饒是如此,韓王這人我卻是聽說過的。

與趙鏑美名滿大燕不同,韓王此人卻是因名聲惡臭而揚名。

他欺男霸女,貪財好色,草菅人命,一無是處,卻因是老皇帝的胞弟,深受老皇帝信重。

如果要被這樣的人□□,我真寧可一頭撞死。

韓王卻搖搖頭,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吩咐送我來的管家:“既是大將軍的人,還不快給大將軍送回去。若是大將軍不收,就直接一刀砍了。”

跟隨管家快步離開時,我總覺得韓王後半句話是說給我聽的。

我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心裏卻知道他並非玩笑,若這回再被趙鏑拒絕,他真的會讓人砍了我。

所以說,心狠手辣喜怒無常的紈絝子弟最糟心了,若是世間所有紈絝子都像我這般純然無害,早就天下太平了,又怎會弄得戰火紛飛滿目瘡痍。

趙鏑住在太守府偏院,這裏除卻離大門近,再無別的任何優點。盛夏時分,偏院到處長滿郁郁蔥蔥的雜草,招來漫天的蚊蠅。

在漁陽關還屬於我義父時,太守府就已因戰亂損毀小半建築,因義父貧窮——雖然他堅稱那是勤儉不花冤枉錢,太守府只草草休整過圍墻,就投入使用。

義父本也不駐紮在此,駐守漁陽關的將領認為主院便已夠用,其他地方便任其野蠻生長。

如今看這樣子,趙鏑許是已經整理過了,但我依然不明白他為何要住這。

主院極大,韓王一人也住不了那麽多,難道竟不願騰出來一間給侄子?

趙鏑可是這支軍隊名義上的主帥,他們竟將苛待做得這般明顯?

管家還沒靠近,就被親兵攔下,他訕笑著解釋我的身份,而後說道:“韓王殿下令大將軍務必收下,若是這個不合適,殿下會再為大將軍找合心意的可人兒。”

許是他的威脅起了效果,那些親兵把我放進去了,不過依然不許管家進去。

管家無奈只好離開,臨行前給了我一個深沈的眼神。

我看不懂,但不好直說,便一臉凝重地點點頭,假裝明白。他老懷大慰,轉身走了。

親兵帶我進去時,趙鏑還在處理繁重的軍務,他看我一眼,揮退親兵,不僅沒責罵我,反而邊寫寫畫畫,邊語氣溫和地同我閑聊:“我之前見過你。”

我心裏一驚?

見過我?

莫非他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若是讓大燕朝廷知道姜北庭的義子被他們抓住,定然會笑死,屆時他們若是拿我去威脅義父兄長阿姊們......

我又開始找哪根柱子適合一頭撞死。

好在趙鏑很快打消了我的惶恐。

“此前在荷花池邊,你與那些人吵鬧,看著很是生動活潑,我見你是良家子,本想放過你。”

他這話什麽意思?如今不想放過我了?

大哥,是你叔叔非要給你送男人,又不是我死乞白賴不願走!

我沈默了會,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是草民沒福氣。”

趙鏑動作一頓,又看我一眼,不知想到了什麽,垂眸不語,微微嘆氣,這一番小孩沒娘說來話長的模樣,我幾乎以為自己戳中了他的傷心事。

卻見他起身拉著我到一旁的小圓桌上坐下,為我倒了杯水。

“叔父一番好意,我卻之不恭,只是連累了你。”

可不是,我若是在漁陽關裏隱姓埋名,義父的人定然會很快就找到我,如今進了太守府,誰能想到堂堂北寧王的義子,不僅沒被識破身份下大獄,反而被當成孌童送到敵方主帥床上。

講道理,若我有三哥那樣的身手,拿把刀直接把趙鏑給捅了,大燕痛失猛將,我義父鐵騎揮馬直到京城,他們就擎等著亡國吧。

“你叫什麽?”

“衛倦。”

我並不擔心說出真名會洩露我身份,因兒時的一些事,義父義母並不願大張旗鼓說明我的身份,北地上下只知北寧王有六個孩子,卻不知老六是義子,出門在外旁人都喚我姜六少,無人知我姓衛。

此次隨義母來漁陽關本就是一樁機密,知曉的人屈指可數,這就更不可能暴露身份了。

“哪個倦?”

“倦鳥歸林的倦。”

他砸吧了下嘴,肯定地點點頭:“是個好名字。”

我心裏十分認同他的看法,雖五哥常說就是因這名字起的不好,我才這般懶懶散散,但我卻並不覺得“倦”有何不好。

混吃等死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我沈默不語,趙鏑便也跟著不說話。

我不知他是否覺得尷尬,總之我是十分尷尬的。

孤男寡男,他又生得眉目如畫,一顰一笑都是義父那滿軍營的臭漢子所沒有的風情。

我可恥地動心了。

若趙鏑不是大燕的皇子該多好,他滿腹經綸,能征善戰,若是換種情景遇見,我定然會將薦給義父重用,屆時在我北寧出將入相,不比在大燕烏煙瘴氣的朝廷受氣來得強?

這是我遇見趙鏑後頭回生出這樣的想法,此時的我卻不知,在今後的許多時刻,我都在為此而遺憾。

我也不知今日的遭遇並非誰一時興起導致的,就在我和趙鏑相對無言時,幾墻之隔的主院,老皇帝派來做監軍的韓王正在書房查看京中傳來的密信。

太守肥胖的大臉笑出了褶子,看著韓王手裏薄薄一張紙,眼裏滿是野望,他眼裏似是有一座金山,金光燦燦下反射出他位極人臣的妄想。

韓王看完密信後,隨意地塞進燈罩裏,火舌頓時將密信燒得幹幹凈凈。

“哼,楊樓中打得好算盤,我倒要看看,趙鳴之帶個男人回去,你還舍不舍得把女兒嫁給他。”他想起方才宴上趙鏑的臉色,開懷大笑。

雖趙鏑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但作為他的親叔叔,韓王自然能看出那風輕雲淡下藏著的風起雲湧。

“妄想篡位的下流胚子,陰溝裏茍活下來的野狗,還真以為冠上趙姓,就是天潢貴胄了?我呸!”

我在趙鏑房裏待了一夜,硬邦邦的木板床咯得我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趙鏑則一直在處理公務,直到天蒙蒙亮,才靠在桌上小憩了會。

我醒來時,就見他站在床邊穿外裳,熹微晨光照在他半張謫仙般的臉上,我恍惚間仿佛看見天上仙人下凡。

我生得好,是雌雄莫辯的艷麗,三哥常說我天生一張笑臉,像是修煉千年的狐貍化成人形,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好看。

若他此時也在旁側,我定要告訴他,狐貍精算什麽,這還有個真仙呢。

趙鏑察覺到我灼灼的目光,詢問般的歪歪頭。

我有些心虛,需得立即編出個理由來解釋我的異常,撐起身時不小心被衣服上勾勾纏纏的絳帶拌了下,他順勢扶住我。

我眼睛一亮,想出個萬無一失的借口:“昨日的衣物已不能穿了......”

他順著我的視線看了眼我不中看也不中用的衣服,也沈默了,之後就轉身出去,沒一會有個低眉順目的丫鬟捧了身正常的服飾進來。

才洗漱完,那陰魂不散的韓王又派人來召。

他仍是一副富貴打扮,恨不得全身堆滿金玉,整個人乍一看閃閃發光,險些亮瞎我的眼睛。

“倒是個美人。”

韓王似乎學問不好,這已是他第三次對著我說這句話,在他與我說過的寥寥幾句話中,這句話的出場率高達百分之九十。

說實話,就連我家隔壁那才開蒙的五歲小童,都已經不再說這麽質樸的語言了。

“本王派人查過你。”他放下手中的荔枝,一伸手,旁邊侍立左右的丫鬟就貼心地用帕子為他擦拭。

我有些緊張,他卻仍是不緊不慢,像是故意吊我一般。

但就是這副做派讓我冷靜了下來,若他真查出了我的真實身份,無論之前打得是什麽鬼主意,都不如拿我和義父做交易收益更大。

他這般拿捏我,不正眼看我,定然是沒查出我是誰。

“你三天前突然出現在漁陽關,城門那卻沒你進城時做的登記。”

這倒是沒錯,我是和義母坐馬車進來的,當時是漁陽關守將傅義親自來迎,此行隱秘,只傅義和幾個心腹知曉我們的身份,自然無需登記。

我正想韓王還知道些什麽,就見他得出了個風牛馬不相及的結論。

“你是流民吧。觀你相貌,有胡人血統?”

我沒想到,韓王竟沒完全眼瞎,他所言不錯,我確實並非全然的漢人血統。

我老爹是北寧王的摯友,也是北地第一猛將衛南楓。阿娘是個鮮卑女子,金發碧眼,美貌絕倫,誰都沒記不住阿娘那又長又晦澀拗口的鮮卑名,老爹便為她起了漢人名阿倫。

當初鮮卑王族發生叛亂,阿娘所在的小部落被滅,所幸老爹領著軍隊路過,對阿娘一見鐘情,將人救回去,好不容易求得佳人芳心。

阿娘這輩子都沒學會說漢話,她是個靦腆善良的女子,久而久之便不願開口,只見人先露三分笑。

老爹也從沒聽明白過阿娘那嘰裏咕嚕的鳥語是什麽意思,兩人靠比劃溝通竟也過得舉案齊眉。他曾對我寄予厚望,期望我能做他們之間溝通的橋梁,他總說若是這輩子能聽見阿娘對他表明愛意,便是立刻死也瞑目。

我不曾辜負老爹的期望,四歲就已能說得流利的鮮卑話和漢話,卻終究沒機會讓老爹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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