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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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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翌日,醒來之時,他不在。

頭疼得厲害,仿佛宿醉。我坐起身來,把紫蘇葉放在手心嗅了嗅,頓時清醒。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得趕緊逃跑。

用紫蘇將屋子內外幾個香爐的香灰全掃下來,收起來裝進香囊裏塞進枕頭底下,我又準備去弄點草木灰。

屋子旁邊是有個小廚房的,只是紅塵在時不需要我下廚。我看了看食材,份量不多但種類齊全,便久違地做了個飯。

草木灰的量一次就可以集齊,紅塵懷疑我會亂跑,回來得比平時更早,眼見他急急地在臥房找了一圈又回來,我好笑地探出窗戶,向他招招手。

他眼底一抹即將失控的紅頃刻消退,重新變作以往那般溫潤笑意。

“今天怎麽想起下廚了?”

“閑得沒事幹,也很久沒自己動手了,看你每天這麽忙,想給你做點吃的。”

紅塵眉眼彎彎:“你最好啦。”

“不過我做飯不太好吃。”

“沒關系,你做什麽都好。”只要不從我身邊逃離。

他未說出口的話,我倆都心知肚明。

“我盡量試試吧。”

我揉面,他在一旁加水。

面發好了,我切下一塊,他捏成各種各樣的形狀,放進滾燙的油鍋裏。

剩下的面團我捏成了小圓子,做紅豆粥。

“有冰嗎?”我問道。

“有深井冰,可以降溫,但不能吃。”

“那也成,我想吃涼的。”

他笑笑:“好,我去給你取。”

我嘗了一口,紅豆不加糖也很甜了。

薇菖+白竹=紅幸

醉欣果+落日浮+紫蘇=沈淪

草木灰+素袖+陳皮=浮生清歡

以相思紅豆和心上人之血為引,按不同比例可混合成兩份蠱。

一曰“黃泉”;

一曰“碧落”。

“黃泉”“碧落”,乃南疆秘術,是南疆女子為防心上人變心而制成的蠱毒,也是一種檢驗心上人是否愛自己的蠱。

將自己的血融進去,對方若愛自己,就會被蠱“碧落”控制,沈淪其中無法離開,只能同自己歡好,生生世世逃脫不開。

對方若不愛自己,稍改份量,“碧落”便可轉變為“黃泉”,成至痛至癢之毒,錐心刺骨,直到死去。死後屍體會在三日內腐爛,骨頭上開黃泉花。

紅塵……

即使你對我說謊,我也不會對你下“黃泉”。

但“黃泉”乃“碧落”之解藥,我不能現在毀去。

我將“黃泉”藏起來,將之前手腕上的傷口撕開,把血和“碧落”一同放進了粥中。

一股異香散發開來,倏忽間彌散。

“我回來啦。”

“歡迎回來。”

我去接冰的一瞬,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看到傷口的一剎那他皺起了眉頭:“這是怎麽回事?”

“剛剛磕到竈臺了。”我小聲抱怨。

我攥緊衣擺,對自己說,別怕,不要緊張,眼睛一直是紫色,撒謊他未必能看出來。

他看了我幾秒,“走,先去包紮。”

“噢。”我答應著。

我慢吞吞地拿勺子吃著粥,另一只手伸出去給紅塵包紮。

混了血但沒什麽血腥味,反而很香甜。

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血能這麽好吃,落淚。

眼看還有小半碗,我哀怨地放下勺,摸摸小肚子:“睡太久,吃不下了,你吃。”

他笑著摸了一把:“你瘦太多了,得多吃一點。”

我氣呼呼把碗推到他面前:“你吃,不吃幹凈不許碰我。”

他無奈地接過去,嘗了一口:“很甜。”

我開心地笑:“是吧是吧,這是我做過最好吃的粥了。”

也是我下過最狠的毒。

我看著他把那碗粥吃完了,湊上去吻他。

他明顯楞了一瞬,隨後扣緊我的後腦,我喘不過氣來,在發軟發暈的那一瞬間咬破了舌尖。

濃厚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他終於意識到不對,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點了他的穴位,緊緊抱著他僵硬的身體,把我的血,一點一點讓他咽下去。

餵完,我繼續親了他很久,淚流不止地。

而後,我解開了他的穴位。

他沈默地看著我。

“我給你下了‘碧落’,你可以不放我走,我會讓你死在這。”我甜甜地笑著,舔了舔唇上溢出的血。

他摸了摸我的頭,輕而緩地撫上我的脖子。

“碧落……”他輕聲念這個名字,“原來如此,是我疏忽了。你什麽時候恢覆了記憶嗎?”

我沒有回答,他繼續說道,“……既然恢覆了記憶,為什麽會怕我不愛你?”

我貼上他的手,靠在他的懷裏。

“沒有怕你,我在害怕我自己。你想殺了我嗎?”

脖子上的那只手頓了頓,放了下去。“沒有。”

“那我……走了?”我試探地問,觀察他臉上每一分表情。

他臉上的表情在說弄死我,但手上十分溫柔。

或許終於演不下去,他眼神陰翳地看著我。

“給我下碧落,不下黃泉,你這毫無感情的冷漠騙子,”他咬牙切齒地說,“不要給我機會逮到你,你自己知道後果。”

紅塵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我下的毒份量不夠,但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他自己服用了解軟骨散的藥,藥與藥一疊加,便成了。他現在依舊可以憑內力克制,可見內功積澱之深厚。也就親密之時我才有下手的機會。

唯一能用的就是點穴了。

本來就愛得要死,加上“碧落”,再加上剛剛驚心動魄的親吻,估計他現在很想撕了我。

對有情之人來說,“碧落”比“黃泉”更致命。

他罵得沒錯,能對心上人下這種毒,下毒的人或許更絕情。

我摸摸鼻子,把鎖鏈給他扣好,這人已經像熟透的蝦,全身從上紅到下,皮膚滾燙。

我把“深井冰”全給他圍上,感覺冰化得特別快,完全壓不住火,對上他的眼神,我趕緊灰溜溜地跑了。

原來紅塵罵起人來也這麽紮心,嗚嗚。

我在纜繩的籃子裏寫上武林中通用的求救符號,還擱上紅塵的舊物,想了一想,折斷了它。

想必紅塵那些手下看到,勢必會以最快的速度趕來。

以為我會從纜繩這裏走嗎?不,我不會犯這個險。

我是庸碌無為的典型,並非創造奇跡的英雄,最怕挑戰不可能。

將東西封好,確定不會高空墜毀,我沿山道下山。

剛剛到楓別鎮上,感覺好像換了個人間。

是被關起來太久了嗎。

“大人,屬下終於找到你了!”

一個小少年猛撲過來。

這小孩是跑堂的裝扮,肩上掛著個小方巾,蹬著靴子,衣襟上有個圖案看起來很眼熟。

我按住他,認了半天,驚訝道:“青石?”

“嗚嗚嗚,大人,您怎麽瘦了這麽多啊。”

“難道我以前很胖嗎?”我哭笑不得。

“沒有沒有!大人原本就很好看!天下沒有人能比得過大人!”

“好了,別貧了。現在是什麽情況?”

“說來話長,大人,請跟我去喝杯茶吧。”

原來,他現在在老板娘的客棧做小二,被紅塵帶走的三個月裏,幾乎各方勢力都在找我,包括醒來的宿夕。但誰也不知道紅塵把我擄到了什麽地方。

二樓的雅間很安靜,青石三言兩語地把事情交代完。

當日,紅塵中途變卦把我帶走,韓夜凝從地道走,地道直通皇帝寢殿,接待他的,卻不是皇帝,而是蘇裕。

蘇相手中拿了兩份秘旨,一是天下大赦,放南疆聖女歸還南疆;二是陳罪禪讓,說自己愛上了當朝宰相,且務必一生一世一雙人,無法為國留後,遠定王本為儲君,驍勇善戰,可任國主。

“當然,我手裏還有一份秘旨,就看這個位子你想不想要了。”

遠定王沒有同意。

於是,二人又起草了另一份秘旨。

如今的帝王是個非常年輕的少年,國姓為周。

“他是皇室血脈?”我震驚,“是晉王室的血脈,而不是周王室的血脈?”

“是啊。”青石也很感慨,“原來,他的奶奶是當時的皇貴妃,那位皇貴妃自皇帝死後,便削發為尼,跑到了一個偏僻深山裏潛心禮佛,說來她好像就是那個將墨染撫養長大的尼姑呢,當時被拋棄的前朝妖妃生下墨染後就撒手人寰,是皇貴妃心善,救了她的孩子,沒想到後來反而因為墨染被放火燒山,自己的血脈也顛沛流離了這麽多年……哎,好在,這皇位兜兜轉轉還是落在了她的後代手裏,真是造物弄人啊。”

是啊,造物弄人。

青石唏噓不已。我亦然,端起茶盞灌了一口。

雖然周進還是個孩子,但他身邊有一位非常優秀的國師。

那日我便懷疑蘇裕的身份了,但得知了真相,還是覺得有些恍然。

蘇裕不是周遷的故友,也不是宿夕的親哥哥,真正有此關系的人正是下落不明的清宵先生。

清宵先生是蘇裕的老師,也是玄妄谷谷主姜歸的好友。

我幫他們找清宵先生,卻未曾想到,那日我便已見過真正的清宵先生了。

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了二十歲,是因為得到了姜歸手裏失傳已久的縮骨功,縮了骨齡,身子孱弱,這功法用了即無路可轉,清宵先生這位可歌可敬的老蠟燭頂多還夠燃十年。

不過,以周進的資質,不出十年,他便會成長為一位很好很好的帝王。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蠻特別的事情。”

天影閣協同朝廷,逆轉了墨染在民間的傳聞,聖女教左右護法達成和解,宣布與天下武林正道交好了。

青石邀我站在窗前,望向繁華的街市。

現在,大街小巷都在盛銷墨染等人的傳奇話本,連同曾經被打為地溝老鼠的追隨者們也紛紛收到了來自江湖和朝廷的橄欖枝。

“大人,天下太平了。”

青石轉過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我原以為他是喜極而泣,然而,他的眼神卻真真切切的在悲傷和絕望。

伸出去想安慰的手猛然頓住,剎那間我脊背發寒,我極力克制著,出聲問道:“天下太平,不好嗎?”

“不好!一點都不好!大人!”他歇斯底裏地哭了起來,“我不想就這麽結束!我不想大人離開!”

我第一次見他情緒如此崩潰。

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他很快安靜下來,臉色陰沈地說:“大人……詛咒要解了,您會消失的。”

我楞在原地。

他將掛在脖子上的一塊青色的玉石小心翼翼地摘下來,畢恭畢敬地放到我手上。

“請您拿回剩下的記憶,想起來這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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