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有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完全沒有君子風度的笑聲響遏行雲。

笑了半晌，紅塵才發現旁邊的美人沒有說話。

“餵？”

他循著美人的視線望進水影裏，美人素衣白帷，千般聲色被掩進白紗裏，卻未被隔斷鮮活。風不時吹起茭白的紗，露出一雙淺墨色的眼睛，似乎藏著萬種柔情。

他不由看得心跳止息。

頭頂的那抹紅艷猝然靠近，水裏的游魚被驚動，打亂了素影。

隔著白紗，那人踮起腳尖，在他額頭落下了一個再輕柔不過的吻，蜻蜓點水般一觸即分，他還在楞神中，恍惚間只聽那人認真地說：“謝謝小塵。我很喜歡。”

他終於回過神來，驀地一笑。

是他自亂陣腳，自以為是的被勘破。

實際上，那人也只不過是純粹的感謝而已。吻過之後便一人前去，連頭也不回。

——墨染這樣的人，也不必回頭。只要他說一句，就會有千萬人追隨，千萬人相赴。

而他紅塵不過是蕓蕓眾生的其中之一。

他自嘲地笑了笑，惱怒無由，洩憤似的扯下幾片紅艷的花瓣，不動聲色地碾成塵泥，又若無其事地跟了上去。

他狠狠凝視著眼前人的背影，想像揉碎花瓣一樣揉碎他。

想拉住他前行的腳步，扯住他，不讓他掉落深淵萬劫不覆。

可是他手伸了又伸，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未把傾慕宣之於口，也錯過了勸阻他的最佳時機。

他不知道的是，走在前面的墨染心緒未必就比他好上多少。

墨染走在前面，堪堪隱隱地捂住刺痛不已的心口。

剛剛的風如果再吹一會，就會徹底暴露出他心緒不穩的事實。

其實紅塵從來沒有刻意隱瞞那個方面的心思，他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真正不通人情的人，做不到一呼百應，做不到八面玲瓏，也做不到在各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做臥底，出色地完成刺殺任務。

墨染從來不是不了解人心一意孤行的混賬魔頭，相反，他看人情世故都清晰得如同了解掌心脈絡，他對人心的把控、對局面的操控，都到了一種可怕的地步。

他知這次江南之行之後他們要面臨的是什麽，也早早做好了選擇和準備，他知道等著自己的是什麽結局，他會萬劫不覆。

他知道紅塵的心意，可是他不能答應，也不能捅破那層玻璃紙。

他可以萬劫不覆，也狠得下心舍得把孩子推開，卻舍不得讓這孩子跟自己一起萬劫不覆。

他寧願自己無可善終之時，能將他遠遠從身邊調離，哪怕見不上最後一面，哪怕孤身離世。

他那句話，實際上是想說，“謝謝小塵（你今生今世的陪伴和你對我的心意），我（也）很喜歡（你）。”

但是他說不出口。

並且錯過那日，也就再也說不出口了。

一輩子太短，一輩子又太長。

太多繾綣的時光得以追憶，太多遺憾來不及補償。

太多不告而別，太多視死如歸，又太多放不下。

……

編好了一個不算太大的頭環，我又去禍害墻角新開的野花。

小姑娘看著我，無邪地問：“大哥哥，你把它摘下來，它不會痛嗎？”

我說：“花又不是人，怎麽會痛呢？”

【魔頭又不是人，怎麽會痛呢。】

“先生說過，萬物有靈，花木和人也是一樣的，為什麽大哥哥覺得人會痛，花不會痛呢？”

“因為花即使有痛，人也感受不到。”

【因為即使魔頭有苦衷，魔頭本身也並不想當個魔頭，被全天下全武林喊打，也沒有人會同情。

【因為人是人，魔頭已經成為了魔頭。

【人們只看結果，只能辨認果子是甜的，是酸的，是苦的，好吃還是不好吃，能吃還是不能吃，至於它怎麽會結成這樣的果子，沒有人關心，也不重要。】

“花太微小，太被動，太無力，只能任人擺布。”

【人命微淺，只能任由天道擺布。就算他輕功冠絕武林，也逃不掉宿命。】

“可是大哥哥，也會有人去了解花痛不痛的。

“也有人會去拼命地感受花的感受，花的想法的。”

小姑娘護著手裏小小的野花，聲音綿軟而又清脆：

“如果您不問花，怎麽知道花自己想要成為什麽樣的花，長成什麽顏色，要有幾瓣？想要結什麽樣的果子，甜的，酸的，苦的，還是鹹的？

“如果您不認真去聽花的聲音，又怎麽聽得見它半夜去夢裏小聲跟您說的話呢？

“花被隨意采摘丟棄，不是因為花做錯了什麽，而是因為人的不在意。月月認為，這不是花的錯，不是因為花是花，而是因為人是人。

“花興許不能決定成為怎樣的人，但人可以選擇怎樣去對待花。”

剎那間，我好像聽見有什麽松動的聲音。

【花雖然不是人，但是人心會痛。】

我長長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是我輸了。”

“那大哥哥以後千萬不要隨便把花摘下來了。”小姑娘一臉嚴肅地說。

我心裏一聲苦笑。

“好，大哥哥答應你。”

【墨染此生，從沒有輸給任何人。

只是最後關頭，輸給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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