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麥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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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回想起這瞬間，牛島若利會坦誠地說，“不算一見鐘情。”
膚色蒼白，神情異常倦怠，仿佛久病未愈，是牛島若利對她的第一印象。
兩片濃重的烏青托著一雙通紅血絲的眼睛，藏在圓形鏡片後面，通體制式西裝襯衫，束得她無法放開手腳，展現本來樣貌。
又或許職場本就不允許擁有自我，而眼力見卻是人手必備生存技能之一。
只見她攏起手，立在門口掃了一圈室內，發現沒有容身之處，最後與坐著的牛島若利對上視線，琥珀色瞳孔木然縮放了兩下，非常拘謹地做了個禮讓的手勢。
“您坐吧，我待會兒再進來。”
坦白說，牛島若利當下並未覺出慌張。兩個人隔著一扇屏風的距離，周遭又都是酒精和煙味，誰也不認識誰。
站起身禮貌解釋，“抱歉占了您的座位。”往門口方向邁出幾步，然而就在這個空檔，意外重拾了鼻尖愉悅。
很淡了，幾乎快要散盡，如同海風般清爽且沁人心脾。縈繞在她身周，在兩人若即若離的身體中間，在牛島若利原本寧靜如水的心間，激蕩起一圈圈漣漪。
腳步登時頓住。
巨人原地轉了個三百六十度。
因為顯著的身高差，使她自覺後撤，以保持社交距離。牛島若利腦子轉不過彎，身體僵硬，又不自覺靠近，幾乎把她逼退在角落才反應過來做得有些過火，於是在她頭頂用極生澀的語調隨口胡謅了個臨時起意。
“我去請老板娘多拿兩個坐墊來。”
最初她大概率是想拒絕這個提議的，擡頭倉促瞥了牛島若利一眼，結果又迅速垂眼噤聲，好像有什麽東西使她沒敢把實話說出口，進而也就放過去了。
於是等老板娘拿來坐墊，牛島若利便成功坐在了她身旁。
把大長腿收進桌子底下頗有點為難的樣子，被她發現了，又特意把坐墊往另一側挪了挪，始終與牛島若利保持微妙而客套的距離。
既是球隊大寶貝提出來想多待一會兒，眾人也樂得為他騰出時間。Schweiden電器株式會社的矢野社長在酒桌上對牛島若利過去一年的賽場表現大加讚賞。酒杯空了又被添滿，提及下一賽季球隊即將失去這位大明星時，眾人臉上不免又表現出些許不舍。
“真希望今後還能在國內看到牛島選手的比賽啊。”
“馬上就是東京奧林匹克運動會了，”牛島若利嚴謹地答，“屆時還請各位多多為我和隊友們吶喊助威。”
“那是自然！”
矢野社長豪邁地舉起酒杯，邀請所有人同他一道，祝願牛島選手未來在波蘭乃至世界大放異彩大顯神威。
眾人應聲舉起了酒杯。
她跟著將酒杯高高舉起，舉過頭頂，表情淡然凝固在慘白的臉蛋上，顯出一副置身事內卻冷眼旁觀的疲倦狀態。這一切都在牛島若利銳利的觀察中被捕捉無遺。
牛島若利瞧見她故意用右手舉起了酒杯，張了張嘴想問什麽，但沒問出聲，只好舉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發覺矢野社長情緒有回落的跡象，有位名叫川崎，看起來很會來事的哥們兒便站出來提議玩一輪山手線游戲。山手線乃東京都最著名的環狀地鐵線路，參與者需在兩下拍手聲內報出站名，否則就該罰酒一杯，用來活躍氣氛剛剛好。
“池袋。”第一個人說。
“涉谷。”第二個人說。
“新宿。”
熱門站名一個接一個躍向半空，隨著拍手聲漸漸加快，眾人心跳也漸漸加速，輪到牛島若利了，他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日暮裏。”
話音剛落隨即便有人開始竊笑，因為大家都知道日暮裏的下一站就是西日暮裏，此舉無異於給了下一個人提示。
可誰成想下一個人脫口而出：“淺草橋。”
眾人頓時皆楞住，頃刻間鴉雀無聲，幾秒後轉為哄堂大笑。
“柳桑，你才來東京兩個月，想必對東京不怎麽熟悉也情有可原，但是淺草橋站不屬於山手線哦，是秋葉原的上一站。”川崎邊笑邊把罰酒遞給她，停頓片刻又試探道，“難道說柳桑住在淺草橋附近？”
“不，只是上周末去淺草寺附近逛了逛。”她努力把酒喝光。
“一個人？”
“嗯。”
“真意外，我還以為像柳桑這種一心撲在事業上的女人完全不懂得享受生活哩，既然如此，那不如下周末我們一起出來玩吧？”
對方朝她挑了挑眉。
在此之前，牛島若利沒打算插入他們二人之間的對話，作為一名觀眾他懂得保持沈默，遠離故事中心，但唯獨從此刻開始，他突然發覺自己無法袖手旁觀。
興許是帶有那麽點嫉妒心理的，不可否認，害怕她會一口答應對方的邀請而使自己失去機會。
但更多是在看到川崎朝她揚起眉毛後，心中驀地升起了一股極端的厭惡。
那輕浮的神情中顯出傲慢，仿佛她在他眼中是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而他顯然早已完成了估價，並且勝券在握——這種便宜女人肯定很輕易就能得手，沒什麽異性緣的她們，一旦得到男性的示好，恨不得主動倒貼。
在牛島若利至今受到的教育中，尊重女性像呼吸一樣自然。正義感混著幾分私心，驅使牛島若利側過身朝她搭話。
“抱歉，能請您把大麥茶遞給我嗎？”
原以為這張無血色的臉上會因為對面直白的邀約而布滿猶豫，然而清淡的五官上仍舊浮著一層淡漠和無所謂，只見她聞言把大麥茶遞給牛島若利，然後徑直轉向了川崎。
“十分抱歉，從這周開始就疲於應對國稅廳的稅務稽查，估計到月底都沒空，況且我對川崎先生沒興趣，因此請務必允許我拒絕您。”
她說罷鄭重地頷首。
“哈？說什麽蠢話？”
川崎霎時臉色鐵青。
經驗告訴他，自己對於便宜女人的判斷絕不會出錯，現實卻狠狠打了他的臉。以至於見到她隨後就像完成使命似的埋頭只顧吃鹽水毛豆，對此沒有任何進一步回應時，川崎忽然一扔筷子，怒火沖天。
“呵！不知道的還以為稅務師是啥重要角色咧，所以稅務師到底是做什麽的啊？幫著國家搶我們納稅人的錢嗎？社長不遠萬裏把柳桑從上海請到東京來，應該是看好您的吧？”
提到“社長”一詞時，川崎故意擡高了音量。使得方才還在盡情暢飲的矢野社長成功被打亂了興致，將視線轉到門口這張四方桌上來，神情嚴肅地望著她，似乎遷怒於她搞出這檔子麻煩事。
不利局勢忽然全部壓向在場唯一一位女性。
好比遇上她的發球輪次，盡管牛島若利擁有一顆大心臟，站在發球位時僅僅考慮如何奪下一分，但下了場，他還是一點都不想遭遇這種臨場壓力。
他幾乎就要站起來替她說話了。
“是啊。”沒想到她聲音平和地回答，“所謂稅務師，即便解釋成是利用稅收法則幫助納稅主體進行稅務事項處理的專業人士，恐怕也很難讓人抓住要領，不如說普通人理解的‘幫著國家搶納稅人的錢’這一通俗概念，更在情理之中。”
“不過既然在此被詰問，那麽我正好也想替同行們辯解兩句。”
她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
“我們稅務師就好比排球聯賽裏的副裁判，分明不掌握判罰權，頂多能夠針對主裁判所忽視的犯規行為進行指正，遭遇不公判罰時，卻得背負和主裁判同等殘酷的罵名。然而一旦換到收受賄賂的場合，即便是邊裁都能撈著一點好處，副裁判卻只配喝西北風。”
“名副其實的冤大頭。”她自嘲道。
“可有什麽辦法，太陽照常升起，現代社會機器一日不停，總要有人充當冤大頭，更何況我們也是迫於生計才端起了這碗並不好吃的飯。”
她故意配合正在說的話，把碗往外推了推，接著又說。
“其次，關於我是被矢野社長千裏迢迢從上海請來的主張……”她稍作停頓，“‘請’這個詞委實折煞我，只能說但願我能不負所托，竭盡所能幫助施懷登減輕稅負，節省下資金，以支持球隊更長久穩定地贏下每一場比賽。”
她抿抿嘴，表示說完了。
聲音不大，效果倒足以令在場所有人都無言以對。
而這片沈默之中，牛島若利突然接話了。
低沈嗓音充滿了魄力。
“副裁判也好，邊裁也罷，作為排球選手，堂堂正正贏得每一場比賽才是最希望實現的目標，而公平比賽背後離不開各級裁判們的殷勤付出，因此依我拙見，無論哪一位裁判，無論發揮什麽樣的作用，都值得被尊重。”
絲絲尷尬氛圍擴散開來，眾人面面相覷，當下均不知這話該如何判定——究竟是在反駁她？還是在替她辯護？
幸而這時候她微笑起來，笑容客套而疏離，社交面具再次被戴回到她白凈的臉上，好像據理力爭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維持氣氛才是她的任務。
“您說得有道理，竟是我冒犯了，請原諒。”
妥協的聲音在高溫烤肉盤裏化作了沈默。
危機隨著她主動服軟而解除。
然後大家又都恢覆如初了，該喝酒的喝酒，該玩樂的玩樂，笑容滿面，一切照舊，沒人在意剛才發生了什麽。
“抱歉失陪一會兒。”
她驀地站起來，走了出去。
盛夏晚晴天，日落留戀人間，晚霞照出迷人光影於遙遠天邊。一臺自動販賣機隱匿在巷子深處，屏幕面前立著一道人影，布滿倦意的臉蛋在瑩白燈光照耀下仿佛變透明，單薄的身形好似隨時會消失在身後那團黑暗之中。
牛島若利最初打算沒有追出來。
但實際追出來之後，直至踩到硌腳的青石板，大腦才意識到，身體遠比內心誠實得多。
他站在居酒屋後門口望著她，一門之隔還是那個紛擾四起的花花世界，一墻之外卻寧靜得連角落裏的野貓叫都聽得一清二楚。
另外還有她的嘟囔。
似乎自動販賣機不怎麽聽話，無論按多少次透明按鈕，取貨口都未見一絲動靜。
“啊…煩躁。”
她揉著頭發，緊接著說了句牛島若利聽不大懂的中文，從語氣和神情推測，大概和“今天真是倒黴透頂了”差不多意思，總之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她便忽然甩掉一只高跟鞋，後撤半步，右腿為軸收緊核心，腰部發力，擡左腿，腳背猛烈踢出去，擊中自動販賣機側面，“咚！”
哐當。
一瓶無糖大麥茶以視死如歸的姿態從管道滾落至她面前。
完成使命的左腳虛虛地點在青石板上，視線還沒註意到幾米開外有人正向她走來，彎腰去拾大麥茶，身體歪歪斜斜倒向一邊，急忙胡亂地尋找重心，幾乎就要失去平衡之際，然後，手肘被人扶住了。
一瞬間她是懵的。
恰巧壓迫性的巨人身高在她臉上投下了大片陰影，致使她看不清來者何人，誤以為是什麽變態騷擾狂，而差點揚手送給牛島若利一巴掌。
不過很快便光影分明了。
一輛本田汽車的車前燈把淺藍色的燈光從牛島若利臉上掃過。
濃眉大眼加之棱角分明，光影在深邃的五官上變幻出各種形狀，三角形的，奇妙的，柔軟的，帶著幹凈皂香的，令人心跳加速的……
四目相對，又匆匆錯開。
紳士的牛島若利極有分寸地扶著她的手肘，靜靜待她把左腳按回鞋子裏，低頭確認她已站穩了，才松開手。
及至這時她身上的香味已經徹底消散，然而在那陣海風盡頭，竟還有心曠神怡殘留。這種情況太不常見，確切說，前所未有，致使牛島若利迫切想跟她多待一會兒，多說些話，最好…夏夜永不結束。
但說什麽呢。
他在短暫而微妙的停頓之間差不多把所有過去與女性獨處的記憶都搜刮了一遍，結果是，有用經驗少得可憐，他不禁懊惱，平時少看點《JUMP》就好了，少年漫畫主角總是在捕獲女性芳心方面缺根筋。
話倒還沒有構思好，嘴巴先了開口，生怕稍有猶豫便錯過良機，“那個…方才您說的那番話很是在理，我雖然那麽強行辯解了一番，但實際內心還是認同您的說法的，請您別在意。”
卻怎料，此番不過腦子的恭維竟是弄巧成拙。
她望著他，臉色驟變。
“搞什麽？小人得志揚其勢，裝模作樣，迫不及待要來對我進行第二輪說教了麽？”
“如果是想聽我說句謝謝，那麽謝謝。如果是想聽我說些諂媚之詞，那麽就請回吧，離了那間臭烘烘裝滿臭男人的和室，我便不再對任何人、任何話負責了，亦沒有對您繼續阿諛奉承的義務！”
她下巴一點，說罷轉身就要走。
牛島若利被罵得一頭霧水，五官痛苦地皺成一團，攔住她。
“請等一下，我不明白究竟哪句話冒犯了您，但請您務必相信，無論您產生了怎樣的誤會，我都絕無那個意思！”
他說的很急，語氣又極為認真，使她楞在原地，怔怔望了他許久，才明白過來他所言非虛，直言不諱單純是因為不懂得掩飾耿直內心，而剛才那話壓根沒有一絲一毫陰陽怪氣的意思。
她轉身朝牛島若利鄭重鞠躬。
“向您道歉，竟是我擅自惡意揣測了——”
“我才是應該向您道歉——”牛島若利搶著說。
“對不起。”
兩個人異口同聲。
接著一同楞住。
稍後便又一同了陷入啞然失笑。
夏日晚風裹挾著沈沈西去的暮色、清脆的自行車鈴音、以及遠處商店街忽近忽遠的吆喝聲，湧入狹窄後巷，卷走了悶熱、誤會與隔閡。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願意摘掉社交面具，露出真實而放松的姿態，竟比在居酒屋內鮮活得多，兩片嘴唇染上了薄粉色，配以遠山般清秀細長的眉毛，纖巧挺立的鼻子，與其說寡淡，不如說淡雅，雖然不符合大眾審美對於美女的定義，但亦非常舒服耐看。
牛島若利盯著她，她也盯著牛島若利。
互相帶著審視的目光，又好像心底各有一場臺風過境。
“請喝大麥茶。”最後她移開目光說。
“謝謝。”
牛島若利接過賠禮，指尖似有若無地觸碰到一起，大麥茶在可降解塑料瓶裏左右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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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回想起這瞬間，牛島若利會坦誠地說，“不算一見鐘情。”
膚色蒼白，神情異常倦怠，仿佛久病未愈，是牛島若利對她的第一印象。
兩片濃重的烏青托著一雙通紅血絲的眼睛，藏在圓形鏡片後面，通體制式西裝襯衫，束得她無法放開手腳，展現本來樣貌。
又或許職場本就不允許擁有自我，而眼力見卻是人手必備生存技能之一。
只見她攏起手，立在門口掃了一圈室內，發現沒有容身之處，最後與坐著的牛島若利對上視線，琥珀色瞳孔木然縮放了兩下，非常拘謹地做了個禮讓的手勢。
“您坐吧，我待會兒再進來。”
坦白說，牛島若利當下並未覺出慌張。兩個人隔著一扇屏風的距離，周遭又都是酒精和煙味，誰也不認識誰。
站起身禮貌解釋，“抱歉占了您的座位。”往門口方向邁出幾步，然而就在這個空檔，意外重拾了鼻尖愉悅。
很淡了，幾乎快要散盡，如同海風般清爽且沁人心脾。縈繞在她身周，在兩人若即若離的身體中間，在牛島若利原本寧靜如水的心間，激蕩起一圈圈漣漪。
腳步登時頓住。
巨人原地轉了個三百六十度。
因為顯著的身高差，使她自覺後撤，以保持社交距離。牛島若利腦子轉不過彎，身體僵硬，又不自覺靠近，幾乎把她逼退在角落才反應過來做得有些過火，於是在她頭頂用極生澀的語調隨口胡謅了個臨時起意。
“我去請老板娘多拿兩個坐墊來。”
最初她大概率是想拒絕這個提議的，擡頭倉促瞥了牛島若利一眼，結果又迅速垂眼噤聲，好像有什麽東西使她沒敢把實話說出口，進而也就放過去了。
於是等老板娘拿來坐墊，牛島若利便成功坐在了她身旁。
把大長腿收進桌子底下頗有點為難的樣子，被她發現了，又特意把坐墊往另一側挪了挪，始終與牛島若利保持微妙而客套的距離。
既是球隊大寶貝提出來想多待一會兒，眾人也樂得為他騰出時間。Schweiden電器株式會社的矢野社長在酒桌上對牛島若利過去一年的賽場表現大加讚賞。酒杯空了又被添滿，提及下一賽季球隊即將失去這位大明星時，眾人臉上不免又表現出些許不舍。
“真希望今後還能在國內看到牛島選手的比賽啊。”
“馬上就是東京奧林匹克運動會了，”牛島若利嚴謹地答，“屆時還請各位多多為我和隊友們吶喊助威。”
“那是自然！”
矢野社長豪邁地舉起酒杯，邀請所有人同他一道，祝願牛島選手未來在波蘭乃至世界大放異彩大顯神威。
眾人應聲舉起了酒杯。
她跟著將酒杯高高舉起，舉過頭頂，表情淡然凝固在慘白的臉蛋上，顯出一副置身事內卻冷眼旁觀的疲倦狀態。這一切都在牛島若利銳利的觀察中被捕捉無遺。
牛島若利瞧見她故意用右手舉起了酒杯，張了張嘴想問什麽，但沒問出聲，只好舉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發覺矢野社長情緒有回落的跡象，有位名叫川崎，看起來很會來事的哥們兒便站出來提議玩一輪山手線游戲。山手線乃東京都最著名的環狀地鐵線路，參與者需在兩下拍手聲內報出站名，否則就該罰酒一杯，用來活躍氣氛剛剛好。
“池袋。”第一個人說。
“涉谷。”第二個人說。
“新宿。”
熱門站名一個接一個躍向半空，隨著拍手聲漸漸加快，眾人心跳也漸漸加速，輪到牛島若利了，他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日暮裏。”
話音剛落隨即便有人開始竊笑，因為大家都知道日暮裏的下一站就是西日暮裏，此舉無異於給了下一個人提示。
可誰成想下一個人脫口而出：“淺草橋。”
眾人頓時皆楞住，頃刻間鴉雀無聲，幾秒後轉為哄堂大笑。
“柳桑，你才來東京兩個月，想必對東京不怎麽熟悉也情有可原，但是淺草橋站不屬於山手線哦，是秋葉原的上一站。”川崎邊笑邊把罰酒遞給她，停頓片刻又試探道，“難道說柳桑住在淺草橋附近？”
“不，只是上周末去淺草寺附近逛了逛。”她努力把酒喝光。
“一個人？”
“嗯。”
“真意外，我還以為像柳桑這種一心撲在事業上的女人完全不懂得享受生活哩，既然如此，那不如下周末我們一起出來玩吧？”
對方朝她挑了挑眉。
在此之前，牛島若利沒打算插入他們二人之間的對話，作為一名觀眾他懂得保持沈默，遠離故事中心，但唯獨從此刻開始，他突然發覺自己無法袖手旁觀。
興許是帶有那麽點嫉妒心理的，不可否認，害怕她會一口答應對方的邀請而使自己失去機會。
但更多是在看到川崎朝她揚起眉毛後，心中驀地升起了一股極端的厭惡。
那輕浮的神情中顯出傲慢，仿佛她在他眼中是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而他顯然早已完成了估價，並且勝券在握——這種便宜女人肯定很輕易就能得手，沒什麽異性緣的她們，一旦得到男性的示好，恨不得主動倒貼。
在牛島若利至今受到的教育中，尊重女性像呼吸一樣自然。正義感混著幾分私心，驅使牛島若利側過身朝她搭話。
“抱歉，能請您把大麥茶遞給我嗎？”
原以為這張無血色的臉上會因為對面直白的邀約而布滿猶豫，然而清淡的五官上仍舊浮著一層淡漠和無所謂，只見她聞言把大麥茶遞給牛島若利，然後徑直轉向了川崎。
“十分抱歉，從這周開始就疲於應對國稅廳的稅務稽查，估計到月底都沒空，況且我對川崎先生沒興趣，因此請務必允許我拒絕您。”
她說罷鄭重地頷首。
“哈？說什麽蠢話？”
川崎霎時臉色鐵青。
經驗告訴他，自己對於便宜女人的判斷絕不會出錯，現實卻狠狠打了他的臉。以至於見到她隨後就像完成使命似的埋頭只顧吃鹽水毛豆，對此沒有任何進一步回應時，川崎忽然一扔筷子，怒火沖天。
“呵！不知道的還以為稅務師是啥重要角色咧，所以稅務師到底是做什麽的啊？幫著國家搶我們納稅人的錢嗎？社長不遠萬裏把柳桑從上海請到東京來，應該是看好您的吧？”
提到“社長”一詞時，川崎故意擡高了音量。使得方才還在盡情暢飲的矢野社長成功被打亂了興致，將視線轉到門口這張四方桌上來，神情嚴肅地望著她，似乎遷怒於她搞出這檔子麻煩事。
不利局勢忽然全部壓向在場唯一一位女性。
好比遇上她的發球輪次，盡管牛島若利擁有一顆大心臟，站在發球位時僅僅考慮如何奪下一分，但下了場，他還是一點都不想遭遇這種臨場壓力。
他幾乎就要站起來替她說話了。
“是啊。”沒想到她聲音平和地回答，“所謂稅務師，即便解釋成是利用稅收法則幫助納稅主體進行稅務事項處理的專業人士，恐怕也很難讓人抓住要領，不如說普通人理解的‘幫著國家搶納稅人的錢’這一通俗概念，更在情理之中。”
“不過既然在此被詰問，那麽我正好也想替同行們辯解兩句。”
她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
“我們稅務師就好比排球聯賽裏的副裁判，分明不掌握判罰權，頂多能夠針對主裁判所忽視的犯規行為進行指正，遭遇不公判罰時，卻得背負和主裁判同等殘酷的罵名。然而一旦換到收受賄賂的場合，即便是邊裁都能撈著一點好處，副裁判卻只配喝西北風。”
“名副其實的冤大頭。”她自嘲道。
“可有什麽辦法，太陽照常升起，現代社會機器一日不停，總要有人充當冤大頭，更何況我們也是迫於生計才端起了這碗並不好吃的飯。”
她故意配合正在說的話，把碗往外推了推，接著又說。
“其次，關於我是被矢野社長千裏迢迢從上海請來的主張……”她稍作停頓，“‘請’這個詞委實折煞我，只能說但願我能不負所托，竭盡所能幫助施懷登減輕稅負，節省下資金，以支持球隊更長久穩定地贏下每一場比賽。”
她抿抿嘴，表示說完了。
聲音不大，效果倒足以令在場所有人都無言以對。
而這片沈默之中，牛島若利突然接話了。
低沈嗓音充滿了魄力。
“副裁判也好，邊裁也罷，作為排球選手，堂堂正正贏得每一場比賽才是最希望實現的目標，而公平比賽背後離不開各級裁判們的殷勤付出，因此依我拙見，無論哪一位裁判，無論發揮什麽樣的作用，都值得被尊重。”
絲絲尷尬氛圍擴散開來，眾人面面相覷，當下均不知這話該如何判定——究竟是在反駁她？還是在替她辯護？
幸而這時候她微笑起來，笑容客套而疏離，社交面具再次被戴回到她白凈的臉上，好像據理力爭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維持氣氛才是她的任務。
“您說得有道理，竟是我冒犯了，請原諒。”
妥協的聲音在高溫烤肉盤裏化作了沈默。
危機隨著她主動服軟而解除。
然後大家又都恢覆如初了，該喝酒的喝酒，該玩樂的玩樂，笑容滿面，一切照舊，沒人在意剛才發生了什麽。
“抱歉失陪一會兒。”
她驀地站起來，走了出去。
盛夏晚晴天，日落留戀人間，晚霞照出迷人光影於遙遠天邊。一臺自動販賣機隱匿在巷子深處，屏幕面前立著一道人影，布滿倦意的臉蛋在瑩白燈光照耀下仿佛變透明，單薄的身形好似隨時會消失在身後那團黑暗之中。
牛島若利最初打算沒有追出來。
但實際追出來之後，直至踩到硌腳的青石板，大腦才意識到，身體遠比內心誠實得多。
他站在居酒屋後門口望著她，一門之隔還是那個紛擾四起的花花世界，一墻之外卻寧靜得連角落裏的野貓叫都聽得一清二楚。
另外還有她的嘟囔。
似乎自動販賣機不怎麽聽話，無論按多少次透明按鈕，取貨口都未見一絲動靜。
“啊…煩躁。”
她揉著頭發，緊接著說了句牛島若利聽不大懂的中文，從語氣和神情推測，大概和“今天真是倒黴透頂了”差不多意思，總之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她便忽然甩掉一只高跟鞋，後撤半步，右腿為軸收緊核心，腰部發力，擡左腿，腳背猛烈踢出去，擊中自動販賣機側面，“咚！”
哐當。
一瓶無糖大麥茶以視死如歸的姿態從管道滾落至她面前。
完成使命的左腳虛虛地點在青石板上，視線還沒註意到幾米開外有人正向她走來，彎腰去拾大麥茶，身體歪歪斜斜倒向一邊，急忙胡亂地尋找重心，幾乎就要失去平衡之際，然後，手肘被人扶住了。
一瞬間她是懵的。
恰巧壓迫性的巨人身高在她臉上投下了大片陰影，致使她看不清來者何人，誤以為是什麽變態騷擾狂，而差點揚手送給牛島若利一巴掌。
不過很快便光影分明了。
一輛本田汽車的車前燈把淺藍色的燈光從牛島若利臉上掃過。
濃眉大眼加之棱角分明，光影在深邃的五官上變幻出各種形狀，三角形的，奇妙的，柔軟的，帶著幹凈皂香的，令人心跳加速的……
四目相對，又匆匆錯開。
紳士的牛島若利極有分寸地扶著她的手肘，靜靜待她把左腳按回鞋子裏，低頭確認她已站穩了，才松開手。
及至這時她身上的香味已經徹底消散，然而在那陣海風盡頭，竟還有心曠神怡殘留。這種情況太不常見，確切說，前所未有，致使牛島若利迫切想跟她多待一會兒，多說些話，最好…夏夜永不結束。
但說什麽呢。
他在短暫而微妙的停頓之間差不多把所有過去與女性獨處的記憶都搜刮了一遍，結果是，有用經驗少得可憐，他不禁懊惱，平時少看點《JUMP》就好了，少年漫畫主角總是在捕獲女性芳心方面缺根筋。
話倒還沒有構思好，嘴巴先了開口，生怕稍有猶豫便錯過良機，“那個…方才您說的那番話很是在理，我雖然那麽強行辯解了一番，但實際內心還是認同您的說法的，請您別在意。”
卻怎料，此番不過腦子的恭維竟是弄巧成拙。
她望著他，臉色驟變。
“搞什麽？小人得志揚其勢，裝模作樣，迫不及待要來對我進行第二輪說教了麽？”
“如果是想聽我說句謝謝，那麽謝謝。如果是想聽我說些諂媚之詞，那麽就請回吧，離了那間臭烘烘裝滿臭男人的和室，我便不再對任何人、任何話負責了，亦沒有對您繼續阿諛奉承的義務！”
她下巴一點，說罷轉身就要走。
牛島若利被罵得一頭霧水，五官痛苦地皺成一團，攔住她。
“請等一下，我不明白究竟哪句話冒犯了您，但請您務必相信，無論您產生了怎樣的誤會，我都絕無那個意思！”
他說的很急，語氣又極為認真，使她楞在原地，怔怔望了他許久，才明白過來他所言非虛，直言不諱單純是因為不懂得掩飾耿直內心，而剛才那話壓根沒有一絲一毫陰陽怪氣的意思。
她轉身朝牛島若利鄭重鞠躬。
“向您道歉，竟是我擅自惡意揣測了——”
“我才是應該向您道歉——”牛島若利搶著說。
“對不起。”
兩個人異口同聲。
接著一同楞住。
稍後便又一同了陷入啞然失笑。
夏日晚風裹挾著沈沈西去的暮色、清脆的自行車鈴音、以及遠處商店街忽近忽遠的吆喝聲，湧入狹窄後巷，卷走了悶熱、誤會與隔閡。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願意摘掉社交面具，露出真實而放松的姿態，竟比在居酒屋內鮮活得多，兩片嘴唇染上了薄粉色，配以遠山般清秀細長的眉毛，纖巧挺立的鼻子，與其說寡淡，不如說淡雅，雖然不符合大眾審美對於美女的定義，但亦非常舒服耐看。
牛島若利盯著她，她也盯著牛島若利。
互相帶著審視的目光，又好像心底各有一場臺風過境。
“請喝大麥茶。”最後她移開目光說。
“謝謝。”
牛島若利接過賠禮，指尖似有若無地觸碰到一起，大麥茶在可降解塑料瓶裏左右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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