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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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四年後。

七八月的仲夏之交,飛機上,孟華輕聲跟空姐要來一杯溫水。

他轉頭,旁邊人眉微微蹙著,但呼吸緩慢而均勻,顯然睡得著了。

碎發柔軟垂在眉間額角,將他醒著時的鋒利與冷漠遮掉許多,但那種渾然天成的清冷和與生俱來的矜貴,在睡夢中也不減分毫。

孟華今年二十六,大學學的金融,原以為每天會堆在數不清的報表裏擡不起頭,以及在股票市場大殺四方,誰知道變故陡生,畢業便被硬塞給人當便宜助理。

這人的爸呢是他爸戰友……也是上級,總而言之呢,孟華沒有反抗的權利。

不過陰差陽錯的,也好死不死發揮了專業所長——他幫“助”的,不是一般的經“理”,而是分分鐘幾百萬上下的商業大鱷。沒開玩笑。

不過常言道,海棠無香,鰣魚多刺,盡管他老板錢多得幾輩子花不完,卻也失掉了煩惱……煩惱不煩惱他不清楚,但實實在在沒有笑容。

要是沒認識他老板之前,打死孟華也不敢相信有人不會笑。笑是一種本能,而不是一項技能。

但他在老板身邊四年,沒見他笑過一次。

如果單單是不會開心地笑或者真情實感地笑也就罷了,配合上平時的沈默寡言,撐死夠到個抑郁癥,還有的救。

他老板則是假笑、冷笑、嘲笑、皮笑肉不笑這種都沒有……簡直是個行走的AI。但他會生氣,會憤怒,雖說這些情緒也極少,可就是不會笑……聽起來性格挺讓人討厭,不過相處起來倒很不錯。

一是錢多,二就是工作不會代入其他情緒,就事論事,效率奇高。

而且稍微流露出一點關心人的表現,就會顯得很有人情味兒。

這人是個實打實的工作狂,每天唯一的興趣集中的數字以及變成數字形式的錢上,其餘什麽都不關心。

再有錢,也不能整天抱著錢睡覺吧!有錢人的生活,也不都是這麽無趣吧!

孟華一度懷疑他老板某方面不太行,但據說以前還當過明星,就這張臉來說也沒什麽稀奇的。

他當明星時孟華已經過了追星的年紀,所以只在八卦新聞上瞟見過,基本都集中在“誇讚”演技方面,他也也不太關心。

而且“退圈”可以說退得相當痛快徹底,現在連一點以前的新聞報道都搜不到,相當於“違禁詞”般的存在。他想了解也沒有機會。

盡管從長相來說,老板應該相當受老天爺喜歡。哦,還有異性。更別提還這麽有錢,家世也好。

但就這麽一張沒表情的臉,還惜字如金,也足以讓眾多姑娘退避三舍,凍得心口拔涼。

就算有心接觸,他三句話就能讓對方下不來臺。不是故意嘲諷,而是誠實得不作掩飾。

故相比他商業的成功,感情方面簡直是“天煞孤星”般的存在。

不過還好,事業冰山男也有春天。

有個女生已經跟他訂了婚,這幾天本來就該結婚,但因為這次臨時出差耽擱了,便往後推遲了一個月。

孟華心底對這次出差很困惑,按理說這個案子只說眾多項目中可有可無……可以說最不起眼的那一種,壓根用不著他老板親自出面。

難道是因為不想結婚?孟華幾乎是立刻否認掉這個念頭。

這絕無可能,像他這麽效率至上的人,最討厭拖延,只能是早結早解脫。

說到結婚,若說這姑娘是為真愛……那更是絕對的不可能。

在訂婚之前,老板跟她只見過兩面,一次是相親,一次是雙方見家長,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這是商業“聯姻”,不過也沒人有意見。

這種事,大家都見怪不怪。何況孟華懷疑,要是不聯姻,他老板這輩子連別人的手都牽不上。

他無差別地對每個人都很冷淡,讓人怪都怪不起來,畢竟是如此的一視同仁。不患寡就患不均,這人活像靠無性繁殖繁衍後代的物種。

孟華盯著他老板的臉,默念五個數,面前這人表情忽然豐富得不像話,像是迷惑,還有點留戀。

是的,只有做夢,他才能有這麽豐富的表情,日常那麽優越的五官在他臉上,就只是各司其職的擺設而已。

五秒後,他老板睜開眼,茫然的眼神很快變得清明。

“程總,喝口水吧。還有十幾分鐘就到地方了。”

“謝謝。”

不會笑,經常會面無表情地道謝。

是的,不得不說,雖然話少,他老板待人接物卻相當有禮貌——只要對方不是他討厭的人。

有禮貌的AI。

孟華有點想笑,他想起剛來當這人助理時是有點焦頭爛額,交接的“前任”告訴他,每年快夏天那段日子他老板都會很不正常。

經過這四年的相處,孟華沒看出有什麽“不正常”,反正一直都是這麽一張臉。只不過做這種夢的時候確實會比往常多。

他剛開始還會跟“前任”小姐姐請教一些問題,後來熟悉後,也沒了什麽聯系,大致只剩下朋友圈的點讚之交。

“親愛的旅客朋友們:我們已經安全到達目的地,飛機將需要滑行到指定的停機位……”

兩人解下安全帶,他老板走在前面。孟華跟在他身後,仰頭看他後腦勺,心中嘖嘖讚嘆,光看後腦勺,就知道這人帥得天人共憤。怎麽就沒有表情和不會說話呢。

上帝果然是公平的。

走出艙門前,看見兩位空姐甜美的笑容,孟華有一瞬間恍惚。

哦,他老板失憶過,以前的事都忘了。不過失憶不失憶的,有差嗎,反正生性不愛笑就是了。

出機場後,天氣有些陰沈,兩人坐上車。

“跟那邊的人聯系上了嗎。”

孟華瞥他一眼,說:“村長說在村口接我們。”

“他們為什麽不搬。”程嶼望著窗外:“我們給的比一般價格高出很多。”

說的話是有一些好奇的意味,可表情全不是那回事兒。孟華也都習慣了,也不指望這種冰山臉能理解“不舍得”這種感情,以及也不是所有人都嗜錢如命:“可能覺得還不夠。”

程嶼點了點頭。

如孟華前文所說,這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小項目,將原先買下的一塊地開發成旅游區。

這裏是離B市不遠的H省的一個毫無存在感的地級市,拿地成本低,離市區也比較近,所以一早就簽訂了合同。

至於旅游區,什麽風景宜人休閑度假那都是噱頭,都能宣傳出來,何況這裏有山有水,景色確實漂亮。

當然,他們主要目的還是賣房子,到時旅游景區打造出來,那就是高端人士必備,高爾夫球場都安排上,房子也好賣。

之所以久久沒動作,投入周期長和需要尋找其他合作方是個原因,另一個就是,這麽一個模式成熟又投資低的項目,在他們集團,真的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所以孟華實在搞不清楚,程嶼為什麽要親自過來。

車開了很久,程嶼擡腕看表,似乎在計算時間。孟華也不由得有點著急,他沒實地考察過。

是的,這個項目原先都不是他這個助理會關心的範圍。說是離市區近,開車也需要將近兩個小時。

越往前走,他的表情越凝重。等到車開過一段坑坑窪窪的橋時,程嶼問:“這就是A市嗎。”

孟華當然知道他什麽意思,像他老板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對窮人的生活有問號再正常不過。

尤其這裏離B市還很近,這麽近的距離,卻是天壤之別。

“嗯,程總,雖然這座橋瞧著吧是有點……但這還是幾百年的古橋呢,據說前兩年還修過一次,每天這麽多人走來走去,肯定還是很牢固的。”

程嶼點頭。外面飄起小雨,滴落在水面,泛起一圈圈微不足道的漣漪。

夏天的雨來得總是這麽毫無道理,又措手不及,等到兩人到了村口下車時,雨已經下得很急了。

天空更加的陰沈,烏雲不急不緩地籠罩過來,四周光線也逐漸變得暗淡。

孟華給程嶼撐開傘,雨水瞬間淋濕了他上半身。程嶼比他個頭高出不少,孟華伸長胳膊,著實有些吃力。

程嶼從他手中接過傘:“進來。”

孟華只得鉆進傘中,瑟縮在一角。今天是他失策,竟然忘記帶兩把傘,真是該死!

他沒道歉也沒道謝,也很不好意思。說了,程嶼也只是那一個表情,像他說得很多餘似的。

“村長呢?”

孟華一拍腦門,掏出手機剛要跟他打電話,隨即便感受到一股強大的推力,差點踉蹌著摔個屁股蹲在地上。

轉眼間,“撲通”一聲,伴隨著飛揚的塵土,應該是泥水,程嶼陡然掉進了一個“陷阱”當中!

天哪……這真的是二十一世紀的人做出來的事情嗎!說挖坑,還真的挖坑啊!

接待方式這麽樸實無華嗎。

盡管已經淋成了落湯雞,孟華這個打工人震驚之餘,心裏依舊流過一股暖流。

他說不感動是假的,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老板竟然還記得推開自己,還把傘扔了上來。

他連忙俯下身趴在洞口,問程嶼沒事吧。孟華這才發現這個坑還挺深,至少有三四米。

這到底是要幹什麽……他老板又不是專門來“謀財”,村民是真要“害命”啊!

程嶼“嘶”了一聲,孟華一陣緊張。

“沒事兒,就是腿應該骨折了。”

孟華沒吭聲,心底掀起驚天駭浪,都骨折了,這還叫沒事!

程嶼平時做事大多都是親力親為,但再自食其力,也是不折不扣的金枝玉葉啊!

這次出門,程嶼說小事兒,保鏢也沒隨同。體力擔當都不在,沒人能幫他。

雨依舊下得很大,並且地上的積水都往這個坑裏湧,孟華緊張得不行。

本來程嶼就已經磕著碰著,傷口再沾了雨水發炎,那他真的可以自刎謝罪了。

於是連忙給村長打電話,他沈著臉:“你們在做什麽?!我們就在村口,五分鐘內趕過來。”

孟華不是個“狐假虎威”的人,這次真的很生氣。

他們跟村民,不說是互惠共贏,至少也不能兵戎相見吧。

本來按照合同這些人早就該搬走,他們完全可以強制拆除,卻一直沒動手,政.府這麽久也沒有插手的意思。結果他們一上來就搞這種上不得臺面的事,這事故,都可以定性成“故意傷人”的罪名。

這邊剛掛斷電話,村長就笑呵呵地出現了。估計是一直在旁邊看著呢。

他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似的,見到坑底有個人,可比孟華驚訝多了,立刻喊了幾個村民過來幫忙,放了條繩子將程嶼拉了上來。

“程總你沒事吧。”

孟華面色凝重,他看見程嶼的腿流了血,一片淤青,整條腿好像都腫了,在雨水的沖刷下十分的觸目驚心。身上還有小石子土渣和落葉,整個人狼狽極了。

但程嶼依然沒什麽表情,這種格格不入的疏離甚至讓人忽略了他的狼狽。

“我現在就去叫醫生。”剛才載他們的車已經離開,村裏不好打車。

這麽一鬧,孟華可不相信這裏的人會好心給程嶼看病。

孟華警惕地看著以村長為首的這群村民:“你們先把程總帶回房間,我去請醫生過來。我警告你們,不要再耍什麽小花招,程總如果有什麽三長兩短,別說你們這個村,你們這裏所有……”

“孟華。”程嶼皺眉叫住他。

“行,我先走了程總。”孟華咬牙,在大雨中奔跑著離開。

“我一定趕快回來。”

村長見這個人沒有跟他說話的跡象,只好自己先解釋,攙著他胳膊往村裏走。村民給他倆打著傘。

“程總是吧,真是對不住啊,肯定是村裏熊孩子調皮挖的坑,回頭非打他們一頓不可!”

“哦。”

誰家的熊孩子能挖三四米深,程嶼此刻不願同他們多交流,隱忍不發。

村長見這個“程總”不聲不響的,心裏焦躁得很。

他可不懂什麽乘總除總的,反正是拆遷那邊管事的。

現在給過下馬威後,盡管腿已經成功骨折,除了那個硬撐卻眼看著還是要崩潰的助理外,這人連一點表示都沒有。

村長扶著程嶼到了一戶人家屋內,提起紅色暖壺給他倒了杯水送過去。程嶼說了聲謝謝,卻沒有喝。

他看著程嶼的傷腿,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他們村頭醫院有點遠,醫生又是這幾個村都看顧著,這會夠嗆能過來。鎮上又太遠。

程嶼腿不能走路,外面又下著大雨。

思及此,便問村民宋老師怎麽不在家,要不先讓宋老師給程總包紮一下。

村民說正好今天豬圈豬下崽兒,宋老師幫著接生去了,可能等會回來。

程嶼不說話,但他也不聾,心說還真是文化差異,他們這管獸醫都叫老師嗎。

這獸醫,還會給人包紮傷口。

話音剛落,便見門口走進一人,抖了抖雨傘,順勢收起來。

程嶼正盯著桌上幾本大部頭醫學書看,沒註意到。

這個房間很空,只有一張床、一把椅子和放東西的桌子。床上掛著白色蚊帳,桌上除了一口小鍋、洗漱用品和飯盒一些生活必備之外,只有幾本醫學書。

墻邊的臉盆和衣架,頭頂一根繩吊著的電風扇,蚊香,除此外,再找不到什麽別的東西。

饒是程嶼已經做好了這地方應該很原生態的心理準備,眼前這幅場景,還是深深震撼了他。

即使是這樣……也能生活嗎。但如果不是久住,倒還能理解。

“宋老師,豬崽好不好接?”宋老師進門便直奔臉盆洗手,洗得很仔細。

這臉盆支在紅色木質三角架上,程嶼記得本世紀之初很流行這種家具。

他話裏透出笑意,音色倒很溫暖:“難死人了。聽說那什麽總來……”

村長也笑瞇瞇的,看得出他們關系很好。

不過這會見話頭不對立刻打斷了他:“沒關系,給人接骨肯定是宋老師專長。”

這人正拿毛巾擦幹手,他笑著轉過臉,程嶼也順勢望過去,兩人登時打了個照面。

外面的雨還在嘩啦啦直下,被風一刮,也從窗戶和門口飄進來,空氣中游蕩著似有若無的雨絲。

氣氛有那麽一瞬間的凝滯。

程嶼敢說自己從來沒見過這人,這人的臉那麽平凡普通,放在人海中,一秒鐘就會被淹沒。

可他的那雙眼睛,又是那麽明亮。

而他此時,正在用和他面容極不相稱的眼睛望著自己,笑意凝固在嘴角,神色覆雜。

不過程嶼合理懷疑剛才只是自己受傷產生的錯覺。

因為下一秒,程嶼便見他垂下頭,低低地笑了一聲,將毛巾掛回去。

“村長你這可說錯了,給人接骨我也不會。”他有點委屈似的:“說了多少遍了,我是麻師啊麻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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