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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鶴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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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鶴起舞

餘越在村裏過得不如意,不是只能黑著臉聽花蛤炫耀他在場圍觀了惡魚追人,就是被蓮娘拎著耳朵教訓不準貪玩,每天還要給哥夫念字背書,可謂是龍困淺灘遭蝦戲,雄鷹折翼困木籠,那叫一個慘啊。

他到村塾可就不一樣了,餘越第一次在讓人如坐針氈的學堂體會到如魚得水的滋味。

餘越為自己每次被夫子抽查背書都全對感到自豪,但還不至於因此喜歡上學堂的氣氛。

讓餘越在村塾如魚得水、得意洋洋的原因有二。

其一,餘越身為總是創造奇跡的餘家村人,這回即便沒有親眼見到矛齒魚追人也能從村人口中得知詳情,他作為餘村人,雖未親見仍感與有榮焉。

其二,月驚洛送他的紙老虎惹來學堂所有孩子的羨慕,豬蹄折紙更是深受兩村同伴的喜愛。就連村塾上課的時候,都有玩伴和他商量,下課後要用什麽要求替換豬蹄折紙上原本寫好的文字。

小孩子的玩法很靈活,他們不會折豬蹄折紙,又不滿意豬蹄折紙寫好的內容,於是就想出漿糊貼紙重新寫字的辦法。

因為想法時刻在變,又沒人帶著漿糊來上學,便有人提議給豬蹄折紙標好數字,然後在一張葉片上刻好東南西北位的一、二分別代表什麽,最後選擇好豬蹄位置時再去找對應的指令照做就好。

對於餘越來說,玩樂打鬧可比被夫子表揚有意思多了。

林書無意中看到餘越他們玩豬蹄折紙好奇尋問,才得知月驚洛會動物折紙,故而尋來蓮娘家拜訪。

“這紙鶴風鈴甚是有趣。”

林書和餘浮鱗表明來意後,擡眼就被紙鶴風鈴吸引住了註意。

他走到屋檐下,目不轉睛地觀察隨風扇動的紙鶴翅膀,感慨道:“晴空雲鶴隨風舞,泠泠竹音飛碧霄。”

“小小紙鶴竟有如此詩意,妙啊!”

餘浮鱗感覺不到林書讚嘆的詩意,也不懂棕色的紙鶴到林書口中怎麽就成了雲鶴,可他還是認同林書的話。

“夫君做的紙鶴風鈴,的確意趣無窮。”

月驚洛從餘鮮家回來,聽到鱗哥兒的誇獎在柴門外僵了一瞬,隨後又若無其事的操控輪椅滾進院內。

林書聽到聲音,目光從紙鶴風鈴轉移到院門。

月驚洛穿著一身再簡單不過的月白長衫,滿頭烏黑的發絲被紅色的發帶綁住纏成一個丸子固定在腦後,毫無遮蔽的脖頸顯得越發修長,似上等的羊脂白玉般瑩潤光滑。

有外人在,月驚洛挺直腰桿端坐在輪椅上,一舉一動皆是得體。

縱使視野低於他人,月驚洛也一切如常,不見半點頹廢陰郁。

按理來說,林書是見過月驚洛的。

可那會兒林書光顧著和車夫爭執並沒有關註其他人,之後餘浮鱗又坐在月驚洛的腿上擋住他的面容。

如此,林書今日才真的看清月驚洛的模樣,頓時驚為天人。

林書從未見過如月驚洛這般豐神俊朗、出塵脫俗的人物,乍見他面容之時不能免俗的驚楞走神。

“這是林書,前幾日搬書去林家村的書生。”鱗哥兒幫助月驚洛回憶。

月驚洛腦中有了印象,但並未在意,只笑著點頭道:“我有事,你們聊吧。”

說完,他獨自推著輪椅進屋,看都不看一旁眼神發亮的林書。

餘浮鱗望著有月驚洛的後腦勺,眼神微暗,想伸手戳一戳他的發丸,於是伸手拉住了椅背。

“有事?”被迫止步的月驚洛問。

“沒事。”鱗哥兒垂眼道,“我以為你發絲散了。”

以為?

那就是沒散。

月驚洛笑道:“你要對自己有信心。”

頭發是鱗哥兒幫忙束的,他自己綁的頭發總會有漏網之絲。

餘浮鱗沒說話,靜靜地看著月驚洛離開。

回過神來,敬佩月驚洛身殘志堅百折不撓,想和他交談兩句的林書,見狀沈默,閉住了想問好的嘴。

“林公子要是喜歡,可以買串紙鶴風鈴回去,只用二十文。”鱗哥兒開口打破林書的尷尬。

林書買了五串紙鶴風鈴,並順著紙鶴話題聊了下去。

“月公子這般俊秀的人物,比去年的探花郎還要出色,若非不良於行,必能有所作為。”林書搖頭道,“可惜了。”

“夫君如今也很出眾。”鱗哥兒道。

“也是。”

林書笑道,“能想出折紙這種奇妙的技藝,月公子可真是神啊。”

鱗哥兒笑了笑,“村裏人都喊他神仙郎。”

“倒也貼切。”

無論從容貌還是意志來說,林書都認可這句話。

普通人癱瘓後很難振作,而驚才風逸之人癱瘓後,則更難重拾意氣。

畢竟重新適應生活還有可能,若想要一切恢覆如初則是難如登天、癡人說夢。

即便同一個人保持著相同的才情,癱瘓前後得到的評價也是不同的。

身體健康時得到的稱讚多是單純誠心的,而身有缺陷時聽到的讚美,總是離不開同情和惋惜。

極端的差距下,能接受現實還保持開朗胸懷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林書見過不少遭逢變故便一蹶不振的人,所以格外佩服月驚洛的泰然自若。

只是他不知道,月驚洛從來沒有真切的感知過癱瘓帶來的痛苦。

一開始,月驚洛腦子有坑,滿腦子都是回海保命,壓根就沒過多的在意雙腿廢了的事。

後來腦子好了,他又下海驗證出腿腳不是真的殘廢,自然也體會不到再也不能站立行走的絕望感。

月驚洛將來真的癱瘓後會如何,大概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可以回答的是:現在,他只不過是一條,連客人都懶得打招呼的鹹魚罷了。

當然,他是一條有愛好的鹹魚,不止是會偷懶而已。

整潔的桌面上,除了紅紙之外別無他物。

月驚洛此時正心無旁騖地撕紙,著手制作一件拉風的紙藝壽禮。

另一邊,鱗哥兒和林書還在接著講話。

“每個人的命數不同,有人喜愛高官厚祿,有人喜歡歸隱山林,自得其樂便好。”鱗哥兒道。

“說得對,我原本一心讀書忽視家人,直到父親病重不得不接手家中產業,才發覺剪紙也挺有意思的。”林書樂道,“我是剪紙,月公子是折紙,說來也是有緣。”

“確實有緣,”鱗哥兒道,“不然你也不會來林家村送書。”

林書小時候跟著母親來彩珠縣買海珠不小心落水,被林家村的人救了起來。

如今他不打算繼續參加科舉了,便想著把自己用不著的書送給林家村的學堂。

不過送書只是順帶的,他來彩珠縣主要是為了聽他母親的話來買海珠,再給他即將出嫁的妹妹挑幾件稱心的珍珠首飾。

林書今天本來是準備去彩珠縣買海珠的,可在發現紙老虎後,他便好奇地先來看看。

“讀了這麽多年書,考中秀才也是我的極限了,還不如早點幫家人做生意,把書留給有需要的人。”林書年近三十半途而廢放棄科舉,遇到意志堅定的人便格外佩服。

林書是秀才?

餘浮鱗略感驚訝,一個念頭逐漸成形。

“這是什麽魚?”水缸裏突然傳出嘩啦聲,林書註意力轉移,沒留意餘浮鱗短暫的停頓。

“這是銀紋魚,也叫鮁魚。”

餘浮鱗道,“鮁魚餡的團子很好吃,不嫌棄的話,下午茶的時候可以嘗嘗。”

“下午茶?”

林書只聽過留人吃飯的,還沒聽過留人吃下午茶的。

“下午喝茶聊天,搭配點零食比較好。”鱗哥兒微笑地道,“夫君告訴我的。”

林書琢磨了“下午茶”這個詞,覺得挺新鮮的。

鮁魚的樣貌和銀紋魚這個名字很搭,只是林書不解:“為什麽銀紋魚要叫鮁魚?”

餘浮鱗頓了頓,還是解釋道:“因為它很兇,囂張跋扈。”

林書笑道:“該不會也是月公子說的吧?”

餘浮鱗微笑著點頭,又道:“夫君常年待在家中,林公子若是有空,不妨多留幾日,和夫君多說說外面的事。”

“我也想和月公子多聊聊,可惜家中有事不能久留,後日便要離開了。”林書想,月公子對外面的環境感興趣,又整日待在一處無聊想找個人說說外地的事,餘夫郎真是有心了。

“無妨,兩天也能說不少的事。”

餘浮鱗有意提醒道,“林公子可以和夫君說一說遇到的趣事,也可以和他交流一下讀書時的感悟。”

“也好。”

林書看著鮁魚心想:也不知這鮁魚和矛齒魚誰更厲害?

他在林家村也聽過矛齒魚吃人的事,只不過沒有見到罷了。

下午茶時間,月驚洛得知自己多了一個魚口奪食的朋友。

好在這個朋友會說故事飯量還不大,他聽著有趣,便不計較家裏多了一個蹭吃的人。

只是林書和他說笑話就說笑話,非要時不時地和他討論幾句“之乎者也”之類的問題就很煩人了。

“林兄,我們能不說文章,只講故事嗎?”月驚洛有話直說,半點不忍。

“你不喜歡聊這個嗎?”林書很驚訝,他認為月驚洛看著就想飽讀詩書的樣子,應該是喜歡聊這個的。

“你為什麽會覺得我喜歡?”月驚洛禮貌地笑問。

“你夫郎說得。”

林書遲疑地說完,又補充道,“他還讓我給你說一下外面的趣事。”

難道是之前暴露了不會寫字的事,鱗哥兒借由林書來試探我的學問??

不對,我又不是捏“才子”人設,發現了也不要緊。

月驚洛左思右想,忽地想起鱗哥兒不久前跟他說得話。

“林公子是秀才,你們可以好好聊聊。”

秀才,故事。

秀才說書?!

月驚洛臉色大變,驚恐地看向廚房又猛地回頭沈思:鱗哥兒這都記得,還幫他圓夢了?

那特意提討論詩書是什麽意思?

發現他找餘越認字,所以幹脆拉個秀才教他??

他鬧著要秀才說書。

鱗哥兒就給他來個升級版:秀才說書加教書?!

不管月驚洛怎麽想,他都猜不到,鱗哥兒其實是生氣了。

氣什麽呢?

當然是氣月驚洛讓他,和林書兩個人好好聊聊的事。

餘浮鱗再怎麽特立獨行也是個哥兒,多少受到蓮娘灌輸的哥兒思想影響。

平時他完全沒想過,這時候卻不自覺地計較起來了。

鹹魚居然讓自己的夫郎和其他的陌生男子好好聊聊,還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鱗哥兒自然不高興。

這順序也可以反一反。

月驚洛對鱗哥兒漠不關心,還鼓勵他和別人好好聊聊。

所以餘浮鱗,炸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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