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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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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對視

餘十很生氣,他很想說“村長沒說不讓,但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即便他以前說了類似的話,已經吃過彩娘的狠心教訓了,餘十還是想說。

可他說不了,因為彩娘聽到爭執跑了過來,狠狠掐著他的胳膊不讓他說。

見到彩娘,餘十想起“跪搓衣板還要被拎耳朵不讓吃飯”的痛苦回憶,鼻子噴火的怒氣剎時熄了大半。

“鱗哥兒,餘十他又沒犯錯。”彩娘擋在餘十身前,擡頭仰視鱗哥兒,毫不退讓地道,“你夫君新來的不懂規矩也就算了,你怎麽也不提醒著點。”

“大家都是餘家村的人,不求你家神仙郎下凡笑臉相迎,他也沒必要張口訛錢,閉口罵人不要臉吧?!”

餘十脾氣不好,蓮娘老遠看到他被人圍著,就擔心他在惹事,沒想到一來就聽到神仙郎說要賠錢,她頓時就氣了。

為難小孩子被罵活該,但神仙郎想訛她的錢是萬萬不可能的!

“我看著像會訛人的樣子嗎?”

月驚洛不等彩娘開口,接著道:“我既沒要你十兩銀子,也沒和你算誤工費和精神損失費,你說我訛人,是想誹謗我嗎?”

什麽亂七八糟的,他還想訛我十兩銀子?!餘十想到這,忍不住罵道:“小白臉,你別太過分!!”

“媳婦,你可不能聽他的,他就是騙你!!”餘十拽著彩娘的胳膊大聲道。

“還神仙郎呢,瞧他那漂亮斯文的樣,還好意思罵人訛錢!”

餘十轉頭對著月驚洛罵道:“你這個小白臉可真是人面獸心!”

彩娘嫌餘十丟人,狠狠掐了他一下,低聲道:“閉嘴。”

事情鬧成這個方向,月驚洛也有點意外。

小白臉也就算了,連人面獸心都出來了,再和他掰扯幾句,餘十下一個詞該不會說“衣冠禽獸人人喊打”吧。

他把臺詞改了改,道:“朵朵祖上好歹也是餘家村的人,就算她跟著衣衣來撿貝殼玩也沒什麽,更何況她還是我雇來的。”

“餘十不讓她撿魚就算了,他還把小姑娘推摔了,你看,”月驚洛指了指,紅著眼睛躲在蓮娘身後的林朵,“小姑娘膝蓋摔破了,剛還在哭呢。”

林朵衣服是摔臟了點、破了點,但看不見血,到底有沒有磕傷了就不好說了。

這餘十對他評價還挺高的,可惜眼睛不太好,不知道鹹魚向來高冷,從不斯文講理。

“衣服都破了,怎麽沒見血?”

“估計是淤血吧,不然小娃娃哭什麽。”

村裏人都在一旁看著呢,彩娘也不想鬧得太難看。她深吸一口氣,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也沒什麽,都是一個村的,看在鱗哥兒和果哥兒關系好的份上,你是他姐姐,我也不會獅子大開口,”月驚洛指著餘十的竹筐道,“餘十和林朵搶魚把她給打傷了,就把那條魚賠給她吧。”

“一條魚而已,撿都撿不完,這有什麽好爭的。”

“為了條破魚,你連小姑娘都打,餘十,你還是不是男人啊!”餘七起哄道。

“誰打她了,我看是你皮癢了!!”餘十怒視餘七,想沖過去揍他,卻被彩娘給攔住了。

“行了,趕緊把魚給他。”彩娘見餘十還想反駁,掐著他往竹筐那看,“別廢話,爭的是哪條魚!”

餘十憋著口氣不說話,指了指竹筐上方扁長的銀灰色魚。

“銀紋魚?!”彩娘瞪大眼睛看向餘十,隨即又低頭對著竹筐,壓著嗓子道,“怪不得你要和小姑娘搶。”

“什麽叫搶?!我和她一起看到的。”餘十聽了這話,眼睛瞪得比彩娘還大。

月驚洛看到彩娘的表情,悄悄問鱗哥兒:“鮁魚很貴嗎?”

村裏人不認識鮁魚,他們看鮁魚的顏色和樣子,叫它銀紋魚。可月驚洛和鱗哥兒說過,銀紋魚在他家那叫鮁魚。

“最少能賣八百文。”鱗哥兒湊到月驚洛耳邊,“餘十可以兩個月不出海捕魚了。”

“銀紋魚趕海時也少見,餘十運氣不錯啊。”村人嘆氣道,“怎麽就沒被我給看見呢!”

“林朵畢竟不是我們村的人,八百文就這麽給她,換我也不樂意。”

“八百文是多了點,”月驚洛聽著周圍村人的交談,重重咳了聲,“這樣,彩娘,你把這條魚,七百文賣給我如何?”

“你要是賣給別人的話,也未必能賣到八百文,現在天氣熱了,養魚也不容易,剩下的一百文就當給小娃娃看病了。”

“找大夫最少要花二百文,我可沒多要。”

八百文是活魚的價,要是死魚就不值錢了。銀紋魚雖然值錢,可養起來費事,而且這條銀紋魚瘦小,看起來像是快死了。

有人跟著勸:“賣了吧,都一個村的,這魚要是死了,估計連七百文都賣不了,一百文治病錢確實不貴。”

“是啊,你都說好了給他,神仙郎現在樂意花錢買,你還賺了呢!”

不過摔了下,過兩天就好了,哪還用找大夫看。

一百文不便宜,可彩娘拉不下臉來反悔大鬧。

“媳婦,要不賣了吧,這魚死氣沈沈的,要是砸手裏就不好了。”餘十聽到有錢賺,想法又變了,笑著湊到彩娘耳邊道,“小白臉願意白花這個錢,你就讓他買,虧不死他。”

村裏人趕海時都能撿到不少魚,除了月驚洛外,村裏還真沒人願意花這個冤枉錢。

畢竟不是誰都和鱗哥兒樣,能把鮁魚做的好吃的。況且就算誰真的喜歡吃還嘴饞了,餘村人也是寧願自己出海碰運氣,也不想白花這個錢去買銀紋魚吃的。

彩娘咬牙道:“成交。”

本以為頂多二十文的事,誰料到還要花一百文!

八十文也不少了,餘十生著氣還舍得便宜賣!

這個神仙郎可真不簡單!

看熱鬧的村人散去,月驚洛問蓮娘:“朵朵沒受傷吧?”

“沒事,朵朵搶不到銀紋魚,被氣哭了。”蓮娘笑道,“人我檢查了,沒磕破也沒出血,就是摔痛了。”

“我沒想和他搶。”林朵眼角含淚,帶著哭腔道,“我覺得好看,想碰碰它,我知道趕海的魚不能撿,貝殼也是幫衣衣撿的。”

去年林朵見餘衣趕海能撿很多魚,好奇地問過她母親“為什麽她們不去餘家村趕海”。從那時起,林朵就知道了,她不是餘家村的人,所以不能去。

餘衣似懂非懂,看到林朵哭,跟著急道:“粉貝殼還是朵朵告訴我的呢,你們別怪她,她撿的都是不值錢的貝殼,蓮奶奶說了沒事的!”

這孩子,怎麽能把鍋推到蓮娘頭上呢!!李奶奶敲了敲餘衣腦袋,尷尬地笑道:“小孩子不會說話,蓮娘你別見怪!”

“衣衣說得沒錯,我是和朵朵說了沒事。”蓮娘單手捂著心口,“論斤賣的貝殼,村裏人往日都懶得撿,我想小孩子撿著玩玩不要緊,沒想到會出這事。”

今日趕海來得突然,林朵本來不想跟著去的,是蓮娘告訴她“跟去玩玩不要緊”才出事的,此刻見朵朵委屈,蓮娘心裏也不好受。

大家都趕著撿值錢的海貨,論斤賣的貝殼撿半天也才十文錢,不值得。

“小姑娘能撿多少貝殼,餘十就是舍不得銀紋魚!”蓮娘說著來氣了,“哥婿,你說你買他的魚幹嘛,就該讓他整條賠給我們當藥費!”

都是一個村的,關系不好鬧得太僵,餘浮鱗知道蓮娘是在說氣話,順著她說:“賺了他一百文錢,我們不虧。”

“沒錯。”月驚洛補充道,“我們拿他的銀紋魚給朵朵壓驚,氣死他。”

林朵聽了渾身一顫,嚇得邊哭邊說:“這麽多錢,我賠不起!”

“怎麽又哭了?”蓮娘隨口說了句,不料林朵哭得著急,都打嗝了。

“我本來就要買銀紋魚,不是因為你,不需要你給錢。”餘浮鱗第一個想明白朵朵的心思,摸著她的腦袋說,“別哭了,幫衣衣撿貝殼去吧。”

“真的嗎?”林朵吸了吸鼻子問。

“真的。”餘浮鱗肯定道。

林朵不哭了,餘衣也不緊張了,蓮娘松了口氣,把她們帶走了。

大為震驚又莫名其妙的月驚洛回過神來,給鱗哥兒豎起了一個大拇指,忽地道:“阿鱗這麽厲害,能帶我下海找深水海螺嗎?”

“你要下海?”餘浮鱗臉一沈,腦中飛快地思索月驚洛此話的用意。

尋死的話沒必要帶著他,那他下海是想幹什麽?

“剛才那個海螺有什麽問題嗎?”餘浮鱗問。

月驚洛道:“我想找個大點的。”剛才那個傳音海螺效果有限,想要聲音傳得遠,還得找個手掌大的深水海螺才行。

“我去不了深海。”鱗哥兒道。

“潮落不久,采珠區估計就能找到。”

“我們先在海灘找找。”

“時間久了,淺水裏的海螺也許就走了,海灘上的等上岸後再找不遲。”

“你在岸上等著,我自己下海。”鱗哥兒這麽說著,但是沒動。

“我眼神好,能幫你快點找到。”

“你腿動不了,浮不了水。”月驚洛目光炯炯,鱗哥兒盯著他漆黑的眼仁,想要捕捉那若隱若現、似有似無的紫色光點。

“你可以用繩子把我放下去,我閉氣厲害,短時間內死不了,雙手還能劃水保持平衡。”

鱗哥兒不解:“你很想自己下海找海螺嗎?”

“很想。”月驚洛神情認真地道,“傳說深水海螺能給海中的亡魂傳音,我想和沈海的家人說些話。”

月驚洛拉著鱗哥兒垂落的右手搖了搖,眼巴巴地望著他道:“阿鱗,你會幫我的,對吧?”

鱗哥兒沈默了半晌,將輪椅推到海邊,用綁著礁石繩子的另一端捆住月驚洛的腰。

面無表情地和月驚洛對望了良久,鱗哥兒才抱著他緩緩走向海邊。

海水漸漸淹沒到腰的位置時,鱗哥兒停了下來,將月驚洛放在身側。

鱗哥兒摟著月驚洛的腰,幫他穩住身形,側頭看著他道:“我不會離開你太遠,要是附近找不到,我就帶你回來。”

月驚洛“嗯”了聲,伸手碰了碰鱗哥兒眼角的鱗形花印。

“阿鱗,”他氣息平穩地道,“我不會害你死的。”

鱗哥兒深深地望了眼月驚洛,靜默地擁著他,轉身沒入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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