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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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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懦

“哎,這個月的工資又只有這麽一點。”

“兄弟你們家至少還有政府的補貼,我這邊才是真揭不開鍋了。”

“真想看看首相大人在的時候是什麽樣的世界。”

“那時候剛經歷過戰爭,人們都能生活得那麽好,再看看現在!上面那批人早就腐朽壞了!”

在A國市民的眼中,配得上“首相”這個稱呼的始終都只有出生於南郅,帶領A國抗擊D國的阮世禮。自首相去世後,後來的每一任當權者都不盡如人意。

漸漸的,似童話般的索爾市中心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充滿了哀聲。

“別說了,我老婆在簡家幹了那麽多年,前幾天失業了!!這些貴族真的沒有心!”

帶著貝雷帽的中老年男人眼神黯淡,無奈地嘆了口氣。

“什麽?愛思玲被辭了?!”

走在貝雷帽男人身側的是一個更年輕的男人,但近年來為了賺錢,過度的兼職讓他看起來比表面上要滄桑更多。

就在倆人走出寫字樓時,一個穿著深褐色風衣的男人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男人的身量看起來有些單薄,一頭長到肩胛骨的黑發用絲帶綁在腦後,褐色的眼睛框擋住藍眸中的神情,仿若是從古老油畫中走出來的學者。

“不好意思……”

看到貝雷帽男人時,簡紓的嘴角不自覺上揚。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貝雷帽男人在看清簡紓的長相時,瞳孔猛縮,快要六十歲的年紀,幾個大步就沖上前,壯實的手握成拳,直勾勾朝簡紓的臉招呼去。

年輕男人沒有想到會有這樣一幕,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只能眼睜睜看著洛克沖向簡紓,在他印象裏洛克先生從來沒有這般粗魯的舉動。

正值下班,寫字樓前人來人往,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騷動吸引。

“我……”

簡紓的眼裏瞬時閃過悲痛,垂在身側拿著厚厚信封的右手縮緊,直到昨天他才知道愛思玲夫人被簡綺辭了,一聽到這個消息,他即刻就去了愛思玲夫人的家,然而已經人去鏤空,輾轉了很久他才找到夫人丈夫工作的單位。

然而,拳並沒有落在簡紓那張滿臉自責的臉上,而是在距離僅僅幾公分的位置被另一只手攔住,帶著黑色口罩的白發男人突然出現在簡紓身前,桃花眼微揚。

“被打就這麽乖?讓你給我親口卻不願意?”

溫景行嘖了嘖嘴,趁著簡紓還沈浸在自責中,一把拿過被掐得滿是褶皺的信封,塞到洛克襯衫外的背心裏,牽過簡紓的手就大步離開,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剛剛仿若靜止的時間再次流動,路人見不打了也紛紛失去興趣各自離開,畢竟自己的生活都岌岌可危,也沒那麽多空閑時光去關心別人,現在的A國到底不是當年那個盛世了。

洛克顯然沒意識到這樣的發展,積郁在心中的怒氣此時再也壓制不住,破口大罵,“就是他!我老婆在他們簡家照顧了他二十多年,現在經濟狀況不好就辭人,心被狗吃了,我艹他娘的!”

剛剛散去的人群一瞬間又停住,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被溫景行牽著的簡紓身上。

“你放開我。”

簡紓停住腳步,用力掰溫景行的手,昨夜忘記關窗戶讓他有些發低燒。

聽到簡紓沙啞的聲音,溫景行立刻停住腳步,但始終沒放開簡紓的手,他輕呵一聲,大聲道,“先生,剛剛放進您衣服裏的錢絕對夠您和您的孩子一輩子無憂,還有,辭掉你老婆的人叫簡綺,當前財政大臣的候選人,和我家小紓紓可沒半毛錢關系,這錢是我家小紓紓人好賞給你們的。”

“什麽?”

溫景行一番語調譏諷的話讓洛克的理智回籠,他這才意識到背心裏被塞了東西,在看到老舊信封中每張面額都高達十萬冰吉幣的厚厚紙鈔後,整個人瞬間脫力,茫然地看向那個遠去的風衣背影。

愛思玲回家時嘴裏總念叨的那個名字猛然湧上他的心頭,“簡紓?”

名字自然地從嘴裏流出,但人卻已經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

“溫景行!!你敢動我桌上的東西,我明天就去把你家花園裏新種的蘭花全拔了!”

等簡紓回過神,這位明明忙得要死的當紅明星已經擠占在他巴掌大的辦公室,不,應該說是他家,到處亂晃!

“本來就是為你種的,家門鑰匙就在老地方,隨時歡迎。”

摘了口罩,側臉俊俏的溫某人沒有一絲一毫在意,長指一伸夾起書桌最上方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

還穿著鞋站在門邊的簡紓根本來不及阻止溫景行,被他藏了有一年的秘密徹底曝光。

“簡紓,這是什麽?”

長眉緊蹙,紫眸半瞇,唇緊抿,稿紙上的各種覆雜計算公式讓溫景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滿腦子只有歷史,不,雖然他很不願意承認,但實際上只有阮世禮的簡紓在學經濟?

這是什麽情況?

簡紓恢覆對阮世禮的記憶以來一直都表現得挺正常,甚至沒有任何一點心理醫生所說的後遺癥,雖然溫景行有時也覺得奇怪,但,他還是更願意相信簡紓能夠放下,可現在看來事實並不是他想象的那樣?

“如你所見。”

簡紓見秘密暴露也不再隱藏,反倒放下心來,他也沒做什麽壞事。

雖然一向來在學術上有短板,但經歷了穿越事件後,溫景行對政治方面就格外留心,他掃了幾眼桌上的資料和書立刻就明白了。

簡紓這是要參選財政大臣!

“這麽多年你終於醒悟了?”

溫景行難以置信地看向正慢條斯理倒著咖啡的簡紓。

“醒悟什麽?”

捧著熱咖啡,簡紓懶洋洋地臥在斥巨資新買的躺椅上,整個人完全放空,像是南方地區草原中特產的小綿羊,它們以軟糯清甜的外面贏得了整個A國人的歡心。

“報覆簡綺啊!”

溫景行上一秒還格外嚴肅的表情此刻瞬間變得如五月的太陽,燦爛可愛,簡紓一定是想好好挫一挫他那個把A國攪得一團亂的腦殘哥哥。

簡紓抿了口咖啡,藍眸微沈,良久才吐出幾個字,“算是也不算是。”

一年前,他從“夢”中醒來,一開始並沒有特別大的感覺,真的就像做了場夢,很快就恢覆了正常的生活。

一日三餐,做研究參加學術會議。

但慢慢地,他發現自己開始喜歡發呆,手上的筆總是寫著寫著就停下,茫然無措地看著密密麻麻的文字,腦袋裏一片空白。

巨大的茫然和空虛湧上心頭,過去的回憶慢慢浮現,曾經最甜蜜的記憶成了最烈的毒藥。

最開始的一個月,他瞞著所有人瘋了般走遍了A國,他去找了南方老人,去了每一個阮世禮曾到過的地方,他無數次在宣誓室中用那塊凝著血跡的石頭砸自己……他不相信沒有回去的方法。

每一天太陽升起時,他滿懷欣喜地出門;太陽落下時,他垂頭喪氣地歸來。

他走過了萬水千山,看遍了世間奇景,眾生口中周游世界的夢想輕而易舉地被實現,可是,沒有阮世禮的世界又有什麽意義?

簡紓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放下這份炙熱想念的,在某個陰天,他忽然看到街邊站著一個衣不蔽體的小孩,手裏端著豁了口的腕,本應該白嫩可愛的臉上沾滿灰,本應該滿是天真笑容的臉只剩下過分饑餓導致的灰青。

從這以後,越來越多的景象進入他的眼睛。真實的A國並不像他在校園中看到的那樣繁榮安然,歷史並沒有按照阮世禮曾預計的那樣發展,政府在不停地腐朽,百姓的生活在分崩離析。

猛然地,簡紓忽然知道了自己能做什麽,他永遠記得在別墅中每一個午後,他和阮世禮一起在書房暢想未來的歡快。

他希望那些被阮世禮用心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成為現實。

於是,他自學了經濟,索性一個還不錯的大腦再加上阮世禮曾經教過他不少東西,一切都很簡單。

實力,人脈,即使不那麽光彩的貴族身份,他迅速取得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窗外的景色依然如舊,而書房裏那些歷史書卻再沒被翻開,白板被一串串數字和新聞填滿,依然是燭光燃到深夜,但簡紓總會在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出去逛逛,去看看真實的世界與真實的人,那個人寄予了無限希望的世界。

但,總有些人在這中間做一些令人惡心的事。

“簡紓?”

此時,溫景行才發現總是一副人畜無害的簡紓變了,簡紓依然如往常端著咖啡窩在椅子上,但厚厚鏡片遮住的那雙藍色眸子,裏面有著的早不是茫然無助,而是一種讓他感到遙不可及的東西。

這樣的眼神,他只在一個人的身上看到過。

阮世禮。

黑色馬克杯中的咖啡被飲盡,杯底與玻璃小桌臺輕碰發出“當——”的一聲。

一直蟄伏在軟椅上的人輕松地伸展四肢,簡紓脫下風衣,單手摘下眼鏡,嘴角微揚,“走吧,滿足你的願望。”

“滿足我什麽願望?”溫景行楞楞地問。

“報覆簡綺呀!”

左臉頰上的酒窩深旋,再無兒時低頭的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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