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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少年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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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少年首相

索爾的第一劇場有超過千年的歷史,據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文字還沒有被發明時,人們就在這塊土地上演出,將生活中的悲歡離合用幹完活後有些笨拙的姿勢表演出來,灑下汗水也留下淚水。

劇場中視線最好的包廂正對舞臺,處於一層的梯形座位之上,整個形式宛若貴族家院中會有的小陽臺,收納了整個劇院所有的景色。同時,為了達到最好的視覺體驗,劇院還提供了當下最新潮的望遠鏡,方便客人無死角地欣賞演員的表演。

此時,距離戲劇開場還有兩個小時,除了打著暗黃燈光的舞臺上工作人員忙忙碌碌,整個劇院一片漆黑,觀眾只有在表演開始前半個小時才會被允許入場。

當然,身份特殊的貴族除外。

阮世禮總覺得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但他卻始終沒有問出口,簡紓蒼白著臉朝他微笑時,那些疑問那些挽留硬生生卡在喉嚨裏,一個音節也發不出。

他有本該屬於自己的人生,他如何能自私地將他留在這裏,留在這樣一副病弱的身體裏?

阮世禮曾以為世界上最難的事,是知道自己是誰,自己要做什麽,要如何擺脫這該死的命運。

但,遇到簡紓後他發現自己錯了,他曾經困惑的一切其實早就在心底有答案,或早或晚他都會去實現。

最難的不是對自己如何,而是對別人如何。

“緊張?”

看阮世禮一副愁大苦深的樣子,簡紓輕笑。

包廂裏的燈光同樣昏暗,安娜貝爾和阮昆丁親密無間地倚在一起濃情蜜意,或許是為了給兩個年輕人留下獨處的空間,兩人與他們坐得很遠。

阮世禮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從劇院的一片漆黑中轉回到簡紓的臉上,這一方的黑暗中尚且有一點光明,那他們的未來呢?上帝會為他們點亮一盞燈嗎?

想到這兒,阮世禮不自覺笑出聲,這時候倒是相信上帝了,他故作輕松地回答,“怎麽可能,你呢?”

“當然不。”兩人只需一個對視就能清楚對方所想,剛剛有些凝重的氛圍稍稍緩解。

簡紓微微向阮世禮坐著的那側挪動,左手蓋上身邊人不自覺地攥成拳的右手,倆人之間溫熱的體溫相互交換,那是生命的聲音。

“你不會這時候還想訓我幾句吧?”感受到簡紓的體溫,阮世禮反手就將人抱到腿上,不再有一絲一毫的顧忌。

“說你都是為了你好,你當做首相那麽輕松呢?危險的時候多了去了,你這性格又別扭,到時候吃苦了沒處說……”

三年後阮昆丁去世,五年後安娜貝爾去世,十五年後世界大戰爆發。

和對簡夢然一樣,簡紓也沒有辦法對阮世禮說這些,但被阮世禮這一激,他又下意識碎碎念,這或許是他唯一表達內心的方式。

簡紓說著,在撇到阮世禮那雙有點泛著閃光的黑眸時,瞬間停住了嘴,他趕忙伸手撫上那張委屈起來神都受不了的臉,“不說了不說了,你別哭啊。”

“我沒哭。”

“哦。”

兩人都放下心裏鼓著的氣,氣氛一和諧又都感到自己的幼稚,不約而同地笑了。

沒有撫摸,沒有親吻,更沒有進一步的血肉交融,有的僅僅是簡單的相互依偎,他們都能清晰地聽到彼此的心跳聲,即使隔著兩層衣服也格外清楚。

咚——

咚——

咚——

A國的歷史有多長呢?據說超過了三千年。這三千年中有多少人曾相愛過,又有多少人被愛情傷害過?有多少愛而不得,有多少陰差陽錯,有多少廝守終生。

他們本就不是一個時代的人,但,卻奇跡般相遇了,這該是多少人求不來的緣分啊。

如果要求的不多,留下的回憶就足夠各自走完餘生。

“再多說幾句?”簡紓還是忍不住,手裏不住地摳著阮世禮身上價格昂貴的扣子。

“嗯。”靠著的溫暖胸腔傳來震動。

“雖然這條路只有你一個人,雖然很多時候都看不到光,但最終你想要的盛世會在百年後造福所有世人,自由,平等,再無貴族制。當然,百年後也還有很多的問題,但對於現在的人而言那已經是不可想象的天堂了。”

“所以,無論遇到什麽都請你不要放棄,未來會有無數人感謝你的付出,當然我就是那些崇拜您的無數小人物之一。”

簡紓的聲音有些哽咽,“還有,雖然這麽說不好,但是我還得告訴你,後人對於你的研究還有太多不足,主要是你真的太難搞了,留下的一手資料殘缺又真假難辨,所以,世面上根本沒有一本關於你的合格傳記。”

“所以,你放心,既然我們……嗯,是這種關系,我會對你負責的,作為一名全國最好的歷史系畢業的專業教授,我會給你的一生一個最完整最公正的答卷。”

“還有,如果A國真的出現問題,我也會努力去試試的,不會讓你締造的王國崩塌。”

簡紓生活的年代,在戰爭後,A國雖然改頭換面,但很多的地方還依然存有舊歷史的殘餘,人民的生活也沒有阮世禮曾希冀的那般無憂富足。

“所以,這些承諾就是告別了?”阮世禮終是問出了口。

簡紓愕然,他以為阮世禮會一直沈默到結束。

然而,阮世禮卻伸手擡起簡紓的下巴,微微低頭,兩人額頭相碰,純黑色的深眸直勾勾探入簡紓的眼眸,像是留下命運的鉤子。

“我不要這樣的結局。”

“我要你回去後也好好生活,照顧好自己,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快樂地過每一天。”

“終有一天,我會找到你,百年也好,千年也好。”

劇院內的燈光忽然亮起,從最接近舞臺的位置開始,一排又一排,如同夏夜薩基能看到的星辰,點點光明。

簡紓看著阮世禮,左臉頰上顯出深深的酒窩,淡粉色的唇微啟,很輕很輕的回答被燈光開啟的聲音蓋過。

閃閃的光照亮包廂內的每一個角落。

戲劇即將開場。

*

羅密歐與朱麗葉是一場愛情的悲劇,但,簡紓一直覺得他們比那些因為各種誤會最終分開的情侶要幸運的多。

至少,最後是相愛著離開人間的。

“今天,大家就好好享受舞臺隨意發揮!”在索爾公學劇團上臺前,F.K發言鼓舞。

“不用比賽就可以隨意發揮了是嗎!哈哈哈哈!老K你這樣做人可不行!”人群中有人反駁。

被拆臺的老K頓時臉色發紅,氣得直跺腳。

“好了好了,宿舍長說的沒錯,戲劇本來就是用來享受的,大家做到自己的最好就行,回去以後,我請客!”作為負責人一起跟來的鮑裏斯先生道。

“那大家最後來鼓個勁?”

二十幾名要上臺表演的少年們圍成圈,作為主角的簡紓和阮世禮站在眾人中間,在鮑裏斯先生說三二一後,所有人都彎下腰,用力大喊,“第六宿舍加油!第六宿舍最棒!”

索爾公學是一所貴族制的學校,它充斥著利益,權勢在其中占主導地位,很多時候它殘酷的可怕,但,這六年的時光同樣為出生貴族的少年們培養出了一輩子的友情,在日後真正吃人不眨眼的政界軍界,這些曾經同窗的朋友,曾經互懟掐架看不起的同學,會成為最好的同盟。

索爾公學培養出的高官貴人遍布整個A國,其中校友的關系網可以幫助任何一個遇到困難的人渡過深淵。

這樣的校園文化即使到了簡紓生活的年代依然備受推崇,它有黑暗的一面,同樣也有珍貴的一面。

“信徒,莫把你的手兒侮辱,這樣才是最虔誠的禮敬;神明的手本許信徒接觸,掌心的密合遠勝親吻。”

“你的禱告已蒙神明允準。”

“你的罪卻沾上我的唇間。”

“恨灰中燃起了愛火融融,要是不該相視,何必相逢!昨天的仇敵,今日的情人,這場戀愛怕要種下禍根。”

舞臺的燈光很亮,觀眾的視線也很炙熱,受人矚目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簡紓撫上阮世禮的臉,如是想。

但,他還是更喜歡在自己那間小小的辦公室裏,一個人點一只蠟燭,小窗微開能聽見四季流淌,指尖下的書頁泛黃,黑字密密麻麻排列組合,心愛的人就此造出他夢中的盛世年華。

羅密歐抱起朱麗葉。正對觀眾,簡紓看見觀眾席中坐著的溫景行,白發紫眼,很好認。

是要回去了吧?

是的。

紫色的眼泛著淡淡的光,觀眾席中的人含笑見證這場告別。

背景板悄然改變,那副簡紓花了一朵玫瑰的教堂圖終於展現在觀眾眼前,那一瞬間,他真實地感受到觀眾靈魂的震顫。

為什麽上天選中的是阮世禮呢?

簡紓想,腦中有這樣美麗景色的人,才配得上這樣愛美的A國吧。

被鮮花簇擁的墓床上,服下假死藥的朱麗葉靜靜躺著,容色一如當初美麗。

“啊,我的愛人!我的妻子!死雖然已經吸取了你呼吸中的芳蜜,卻還沒有力量摧毀你的美貌;你還沒有被他征服,你的嘴唇上、面龐上,依然顯著紅潤的美艷,不曾讓灰白的死亡進占……”

“我就這樣在這一吻中死去。”

羅密歐死,朱麗葉醒。

簡紓凝視躺在自己身邊的阮世禮,手不自覺摸過他臉上的每一處,仿佛這樣的觸摸就能將所有記住。

“我要吻著你的嘴唇,也許這上面還留著一些毒液,可以讓我當作興奮劑服下而死去。”

匕首插入身體,鮮血從胸口流出。

朱麗葉靠著羅密歐緩緩閉上眼。

鮮血是假的,但,死亡卻是真的。

久違的失重感拖著簡紓下沈,身邊的熱量逐漸流失。

事實上,要演羅密歐與朱麗葉這部戲,最開始還是簡紓跟F.K提議的,看到那張比賽宣傳單時,簡紓就想到了羅密歐與朱麗葉雙雙殉情的場景。

A國人愛美,阮世禮這麽漂亮的人,簡紓不想在病房說再見,那什麽告別能比得上這樣一場千古絕唱的大戲?

人生如戲,好在我們曾經相遇過。

再見,少年首相。

燈光,鮮花,矚目。

沒有遺憾的絕唱。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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