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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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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度

這臨危不亂的氣度,這滿臉從容的淡然,這絲毫不在意的超然,如果阮世禮此刻心裏想著的是,萬事萬物最終都是要在鬥轉星移中消逝,所以沒什麽好在乎的,簡紓能當場給他跪下磕幾個頭,拜他為師。

簡紓自己做了教授十幾年,每回交項目等審批的時候都會緊張,畢竟這關系到他的生活質量,更別說被人指著脊梁骨罵,他就是脾氣再好,就算不罵人也會拉臉,像阮世禮這樣,這種時候還想著吃的,再給簡紓十年也做不到。

不過,簡紓也松了口氣,接下來阮世禮是想發揮一下自己的演講水平也好,還是一個字不說也好,都無所謂了,他剛剛的一句話就決定了勝利,不過需要等到半年後,人們才會意識到。

心情放松的結果是,他順手又拿了一個洛克的面包。

“我欠你們倆的麽?”

洛克一臉黑線,瞥了眼身邊又空了的盤子,這倆人是從來沒有吃過面包,還是他們家甜點師傅的手藝又進步了?!這種時候還能吃得進面包?

洛克難以理喻地將視線從簡紓的身上收回,勉強轉移到好歹還說了點什麽的阮世禮身上,這不看還好,一看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坐在臺上的阮世禮正啃著同款面包,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看戲似得看著四周沸反盈天的貴族和平民。

“洛克,你家這面包真不錯。”

簡紓咽下最後一口,舔了舔唇上不小心沾上的面皮奶粉,這一個香香的面包下去,肚子反而更餓了,從白天鬧到現在他一點東西都沒吃過!

坐在臺子上的阮世禮亦有同感,他挑眉看向臺下的簡紓,無聲道,還有沒有?

簡紓揮了揮手示意他趕緊把事情結束了,晚點回家吃好吃的。考慮到阮世禮昨天吐了一晚,他出門前特意和廚房打過招呼今晚準備一些養胃的吃食。

於是,非常難得的,簡紓深深體會到阮世禮面對大事的慵懶淡定到底是什麽感覺,就像站在鍋邊看著熱鍋裏的螞蟻急得亂竄,但實際上鍋下的火已經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它們害怕的不過是一點可憐的餘溫。

阮世禮一聽到吃的,立刻興奮起來,嘩啦就直直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吃了一半的面包還捏在指尖,輕咳了幾聲。

已經目睹了全程的洛克實在沒臉看下去,即刻把頭埋到自己的胸膛裏,活了這麽多年,他從沒見過邊吃邊發表意見的政客……這貨還是他帶來的,太丟臉了!

阮世禮雖然只是輕輕的一咳,但效果卻比上一位發言人的大吼,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首先被這驚世駭人壯舉嚇到的是,坐在靠近演講臺的貴族們,他們和阮世禮一樣正在享受美食,邊吃邊看戲,簡直沒有比這更好的娛樂項目了,但此時,他們只是因為臺上的動靜下意識地擡頭一看,手上的各種甜點和茶飲紛紛驚地掉落在地。

再次,是被中心貴族詭異行為嚇到的外圍貴族,他們閉上了嘴正誇誇其談的嘴,奇怪地看向總是強調禮節的大貴族們,這是地震了還是發洪水了?這批人就是地震了也沒做出過這樣失禮的事。

最後就是外圍像幹稻草一樣一點就著的平民們,他們正上頭的怒氣被臺子上那詭異的行為一把撲滅。

其中腦子轉得比較快的人立刻反應過來,雖說貴族確實不能和他們平民比,但事實上,地位越高的貴族受到經濟危機的影響也越大,畢竟他們也都是替這些貴族打工的,利益的大頭還是在貴族身上。

現在這個第一貴族家的公子能這麽淡定地發放厥詞,甚至在發言時優雅地吃面包!還是當著他們幾萬下一秒就能把他生吞活剝了人的面,要是沒底氣怎麽敢這麽做?

或許,他說的是真的?

順著這個思路,大部分人和簡紓一樣想起了阮家的身份,想起了他們南郅有一個掌握整個A國經濟動向的財政大臣。

就在現場一片沈默之際,阮世禮將最後一塊面包送進嘴裏,坐在離他最近位置的簡紓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

並不是很響,但因為現場足夠安靜,有點沙啞有點清冷的聲音響徹整個第四廣場。

“神會是我們寄托希望的地方,神父為我們排解憂慮,不可怠慢,法案必須實行。”

“但,我保證這種縮衣緊食的日子最多只會持續半年,大家熬一熬就會過去。”

十七歲少年的話完全不像是一個政客在發表自己的政見,更像是一個朋友在安慰另一個朋友,那聲音一點都不強勢,但背後卻有著一股無形的力量讓人不自覺地安心。

“你一個小孩子拿什麽保證!”

一聲怒吼打破現場逐漸被安撫下的情緒,在外圍貴族圈,一個穿著一身舊西裝,大約四十歲出頭的男人從座位上站起,轉身面向此時面色茫然的群眾,長臂毫不留情地指著臺上的阮世禮。

“諸位覺得,這種連公學都還沒念完小孩的狂言狂語,可信嗎!”

現場頓時響起不小的一陣切切私語,但這次,在形式尚未發展到不可控之前,那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顯然帶著淡淡的怒氣。

“庫迪魯斯先生,”阮世禮準確地說出這位在貴族圈裏以煽風點火為特長的紳士的名字,“您不覺得今天現場少了一個人嗎?”

庫迪魯斯見形勢被控制,笑意本不自覺爬上倆頰的橫肉,他本以為阮世禮會和他當場爭辯,但沒想到這小孩問出了一個前村不搭後店的問題。

外圍的幾萬平民和庫迪魯斯同樣感到奇怪,但坐在中間的大部分貴族已經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阮昆丁沒有來!

神會法案這事兒在整個南郅已經鬧得沸反盈天,中央政府對此也格外關註,阮昆丁作為本地權勢最大的人不可能不來,除非……

眾人猛地看向臺上那個從畫裏走出來的少年,他雙手插在兜裏,做著貴族們在公共場合忌諱的動作,但,他身上上位者的氣度卻沒有被這樣隨意無禮的動作影響到半分!

在一片沈默中,五點的教堂鐘聲在第四廣場上空響起,晚歸的白鴿在千萬烏泱泱的人群上方盤旋,飛舞。

“半年後,經濟還不好轉,就來阮家討說法。”

阮世禮語罷,便走下臺階,順手拍了拍已經石化在一旁的洛克家主,眾目睽睽之下,淡定地牽起坐在中央位置另一個長發少年的手,很快就消失在第四廣場。

所有的貴族心中都難以平靜,所以阮昆丁這是打算撒手不管事了?以後阮家就這小公子說了算了?

要知道,在演講會上說的每一話都是要擔責的!如果半年後經濟狀況仍舊低迷,或者在此期間發生了什麽天災人禍,只要半年後南郅的經濟狀況不好,那整個地區十幾萬人口都可以去阮家討說法!

這弄不好,整個阮家都能被吃了。

此時饒是貴族們再不願相信阮世禮的話,心中的天平也不自覺傾斜,哪家敢拿這種事來打賭?

*

晚,阮家第一餐廳。

“誰都別攔著我,我今天不打死這小兔崽子,我就不姓阮!”

阮昆丁手上抄著那柄用了很多年的手杖,一頭黑發氣到直直豎起,胸前的西裝扣子因為劇烈的動作崩了幾顆,身邊圍了足足有七個仆人才將他完全拉住。

與阮昆丁的暴跳如雷相比,正坐在餐桌邊,用刀叉優雅地切著牛排的阮世禮一臉淡定,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現場除了阮世禮敢就這麽坐在座位上用餐,包括簡紓在內的所有人都站著不敢動。

“阮世禮你這腦子是真壞了!找阮家?呸!誰給你的自信半年後經濟就一定會好轉?老子跟經濟打了一輩子交道,也不敢隨口說出這種話!到時候那些人來家裏,老子拿什麽給他們?你的命嗎!”

餐廳中沒人敢大口呼吸,所有人都屏息凝氣,生怕在這關頭惹禍上身。

阮昆丁雖然在外以“鐵血”著稱,但阮家人都知道他脾氣好,老爺上次發脾氣也得是六七年前,有位家庭教師說公子可能“腦子有點問題”的時候。

見阮昆丁氣得滿臉通紅,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簡紓剛忙伸腿,踢了踢桌布下阮世禮的腳。

“你拿我的命去好了。”阮世禮揚了揚眉,手上的動作不停,他插起一塊切好的方方正正的牛排遞到簡紓嘴前,“吃嗎?”

阮昆丁見狀實在咽不下哽在喉嚨口的努力,一把甩開扯住他的仆人,幾步上前一掌拍在阮世禮握著叉子的右手上,那無辜的叉子連著肉從修長漂亮的手上飛出,直直砸到正站在一旁的簡紓身上,瞬間在他胸口露出的白色襯衫上留下一大塊汙跡。

“還有你,知道這孩子腦子有問題,也不知道攔著!非得帶他去參加那狗屁演講,在家裏安安分分地過日子很難嗎!”阮昆丁一時氣急,犯了以前說話不過腦的舊毛病,逮著一個人就罵。

無辜遭殃的簡紓倒是沒什麽,低著頭道,“先生我錯了。”

“呵——誰給你的膽子敢這麽跟他說話!”

一直好好坐在位置上的阮世禮一掌拍在桌上,猛地起身,木椅與地面摩擦刺啦發出刺耳的聲響,一米八幾的少年長成成人的身量,甚至比阮昆丁還要高上幾分!那張比雕塑更美,比畫更生動的臉,沈得可怕,一雙黑眼似利刃冷颼颼地插在阮昆丁的身上!

所有人都沒想到阮世禮會說出這種話,連阮昆丁都被兒子這狠烈的反應驚到,後退幾步。

被阮世禮護在身後的簡紓心一涼,阮世禮這是又恢覆記憶了!

約瑟夫曾和簡紓分享過一段阮世禮自己都不願回憶的時光,那是這位貴公子在十四十五歲的時候,可能是青春期到了,阮公子的脾氣沒理由地特別差,一戳就會爆炸那種,嚴重到,有一次因為校長好心說了他一句,他就在晨會上當著全校的面將校長罵了個狗血淋頭,然後,再用了十幾分鐘深刻批判索爾公學,把那些所有人統一緘口不語,不上臺面的勾當都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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