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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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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司機身邊幾乎站不穩的少年微微擡頭看向簡紓,他剛剛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自從D國國內戰爆發他就一直躲在薩基,微微能聽懂一些A國話。

簡紓本來泛著粉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微微後退,即使他並沒有經歷過那場人類歷史上的浩劫,僅憑留下的文字,影像以及幸存者的親口回憶也足以讓人感到深深恐懼。

全憑心情的屠殺滅族,永遠不會有盡頭的欲望,要永生永世存在下去的槍聲與炮聲。

阮懷樂依然生活在戰後時代每個親身經過血淚洗禮的人心中,即使是簡紓這樣隔了一兩代才出生的孩子仿佛也從父母或是爺爺奶奶身上繼承了這份深入骨髓的恐懼。

“小紓紓?你怎麽了?”

溫景行確信簡紓會說D語,調查世界大戰的種種細節必然要去閱讀D國保存下的資料。

阮世禮長步向右一邁,伸手攬住簡紓的後腰,防止人後退撞到車門上,陰沈的黑色雙眸掃向靠在司機懷裏的阮懷樂。

在場幾乎沒有人能聽懂的語言打破凝滯的空氣,“你是誰?”

阮懷樂猛地擡頭看向穿著精致西服,一眼便知身世不凡的黑發少年,眼底閃過一絲苦澀,幹裂的唇微張又很快合上,很久後才用同樣的語言道,“我叫阮懷樂,是從D國逃出來的難民。”

那雙惶恐不安的黑眼裏似乎還映著橫|屍與斷|肢,“請你們帶我一起走吧,當牛做馬,什麽我都願意!”

養父被戰火焚燒時發出的尖叫,養母在驚恐中被拖入房內絕望的掙紮,哥哥在死前哭著喊他名字的絕望……在迎上和他同樣的黑色瞳孔時,這些紛紛從地獄中扭曲著爬出,阮懷樂從司機的懷中掙紮出來,身上的傷口還在滴血。

“你做什麽!”

司機以及站在邊上一臉懵的約瑟夫等人想攔住他,可看似瘦弱如柴的少年身手格外靈活,竟躲過了所有人的阻攔,撲到阮世禮黑色的皮鞋上,滿是灰土的手臂環上精致昂貴的西褲。

“救救我!我還不想死!!”

淚水生生從少年幹涸欲裂的眼角冒出。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阮世禮會踢開少年時,他竟松開了簡紓,微微彎腰伸手用力捏上了阮懷樂黑到辨不出的下巴。

“我們要去薩基,你也要去嗎?”

魔鬼般的聲音在夜幕正悄悄降臨的荒原上響起。

除了簡紓沒有人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麽,而簡紓只是皺眉冷冷看著兩人,顯然沒有要翻譯的意思。

在眾人滿是疑問的註視下,阮懷樂絕望地松開阮世禮的褲腿,癱坐在地,剛剛鼓足一切力氣的沖擊讓他現在連呼吸都困難,所以就到這裏為止了嗎?

蜷縮在冰涼的深灰色柏油地上,阮懷樂沒有再看阮世禮一眼而是將目光投向簡紓,聲音沙啞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走不了,你們去不了薩基,快逃吧。”

“他說了什麽?”

季成名此時無比後悔沒有聽父親的話去學D語,同時心裏對阮世禮的忌憚又深了幾分。

“那那……那是什麽!”

驚恐的叫聲從司機口中發出,所有人轉頭向西方看去,幾乎完全沒有一點光亮的天空中幾個微小的黑點在飛速移動,隨即,地面猛地一震,悶悶的聲響從黑點下的大地上爆發,傳到他們所在的位置時已經很輕了。

但,所有人都能聽出那悶響背後絕望的哭喊。

“他說,那裏在打戰。”

簡紓苦澀地開口。

*

夜。

悲淒的寒風像是嬰兒的啼哭在草原上呼嘯而過,西方依然時不時會傳來巨響,仿佛永遠不會停歇。

眾人最終決定先留在原地,往回走是斷然不可能,每年的大陸會議都是如此,無論是死是活,收到邀請的人都必須到場,但繼續往前顯然是送死。

長長的車裏所有人都沈默地看著窗外荒蕪的景色,早上車內的歡快蕩然無存。

“要吃點東西嗎?”溫景行破天荒地分享了自己的小食庫。

季成名默默看了他一眼翻了個身,背對兩人之間如小山般的垃圾堆。

“老子還不稀罕給你呢!”

溫景行輕哧,他小時候被祖父帶上過戰場一次,足足在軍帳裏被呆了兩個月,對戰爭並沒有太多的懼怕,再者他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心情和他們到底是不一樣。

兜了一大堆吃的,溫景行一個一個發過去,約瑟夫,可惡的腦殘首相,他家小紓紓,面色發白的妹妹,緊握著方向盤的司機,“嗨呀,人是鐵飯是鋼,萬一真要打,你們這樣的,有力氣麽?”

溫景行本是想緩和一下氣氛,但好像起了反作用。

一直閉著眼的阮世禮在溫景行坐回位置上時忽然開口,“你跟我下來。”

被拍了拍肩膀的阮懷樂一臉懵,臉上還留著幾道沖刷出的淚痕,很快,透著不幸的五官皺成一團,聲音悲淒得可怕,“不,先生!請不要殺我!”

阮世禮皺眉,將剛剛溫景行扔在他身上的袋裝餅幹和牛奶拋到阮懷樂懷裏,“下來,不殺你。”

“哦,哦。”

看著懷裏的食物,一臉絕望的少年忽然笑了,他低頭輕輕撫摸懷裏冰冷的塑料袋和牛奶盒,仿佛那是天底下最珍貴的寶物。

全車的人都被阮懷樂這一笑定住了神,他笑起來的那一瞬間格外地好看,甚至有些許像阮世禮,雖然他們幾乎都沒有見過阮家獨子真心笑起來的樣子。

簡紓的臉色愈發凝重。

阮世禮帶著阮懷樂走離水泥路,踏進荒草及膝的草原,一直走到幾乎要消失在車中眾人視線的位置才停下,即使他們完全豎起耳朵,也根本聽不清兩人在說什麽。

再說他們本就不懂D語,阮世禮完全沒必要多此一舉,除非他是為了避著簡紓。

車內瞬間爆發出一堆的疑問。

“哥你是不是認識那個人啊?我聽到你喊了一個名字,叫阮懷樂?”簡夢然轉過身,身上還披著簡紓脫下的西裝外套。

“靠?誰?阮懷樂?!不是吧?”饒是偶爾有點心理變態的溫景行聽到這個名字也發怵。

季成名和約瑟夫則一臉懵,他們只能看出簡紓非常不喜歡那個少年,甚至連多說一句話都不願意。

簡紓沒有回答眾人的疑問,視線透過阮世禮那側的窗戶死死盯著遠方的兩人,他有一個很不好的預感,但要是真的,那也太荒謬了。

見簡紓沒反應,眾人迅速將視線轉移到年紀最長看著知道一些事的溫景行身上,自知說漏了嘴,溫景行此刻緊緊閉上嘴,他可不想在這堆小屁孩前回憶阮懷樂幹過的那些惡心事。

光是想想就能少活幾年。

但,剛剛那個少年瘦弱無助蜷縮在地上的身影忽然蓋住了那些血腥的畫面,溫景行微怔,如果簡紓不說出“阮懷樂”這個名字,他根本不會聯系到那個魔鬼。

說到底,這個看著如草芥一樣輕易就能被碾斷的少年真是那個人嗎?在地獄中永生永世不得輪回也不足惜的魔鬼。

“我就是太久沒說D語有些忘了,”簡紓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我去看看他們。”

下一秒便急匆匆消失在車內。

“你們不覺得事情越來越詭異了嗎?”

約瑟夫只覺腳底發涼,奇怪的聲音從開了一道細縫的車窗傳入,像是野獸的喘息又像是人在笑。

“快閉嘴吧。”

*

簡紓在距離阮世禮和阮懷樂大約十米的位置停住腳步,默默看著幾乎同樣高的兩個背影,事實上阮懷樂雖然看著柴瘦,他的肩膀幾乎和阮世禮一樣寬,甚至要更加寬闊一點。

這絕對不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至少也該有二十歲了,但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看著瘦小不堪。

“家人呢?”

“都死了,半個月前死的。”

“方便說一下家裏都有什麽人嗎?”

阮世禮的聲音格外耐心,即使阮懷樂一句話能磨上幾分鐘才磕磕絆絆開口,他也沒有一點催促的意思。

胸口悶悶,簡紓看著他們的背影,無形的墻在他們之間築成可悲的厚壁障。

“有媽媽……父親,還有一個哥,哥哥。”

“哥哥?”

“嗯,一個很好很好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阮懷樂那雙漆黑的眸子泛著淡淡的光,笑容爬上他的嘴角。

身側同樣漆黑的雙目受到感染竟也沾上笑意,那是簡紓也很少見到的發自內心的笑意,“是嗎?是個什麽樣的人?”

簡紓的眼忽地刺痛。

“是,是跟您一樣很帥的一人,也是很善良的一個人,我們整個村子沒有一個姑娘是不喜歡哥哥的。”

阮懷樂有些許害羞,擡頭看向阮世禮。

“哦?從來沒有人敢說和我一樣帥。”

足以顛倒眾生的唇親啟,嘴角揚起,阮懷樂楞楞地看著這位不久前還非常冷漠的貴族公子此時在他眼前笑得可愛。

他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渾身上下幹凈得沒有一絲灰塵,阮懷樂默默低下頭,他怎麽會覺得哥哥和這位貴公子像呢?他們明明一個在潔白無雜的天上,一個在滿是血泥的土裏。

事實上,阮世禮也不知道此時自己在做什麽,他從來沒有問過別人的私事,但這個少年,他愈看愈覺親切,血液裏有情不自禁想要和他接觸的沖動。

手緩緩擡起,就要撫上那張骯臟不堪滿是悲傷的臉。

“阮世禮。”

清朗的聲音打斷他的動作,簡紓默默地看著他。

你感受到了嗎?你對他的不同。

藍色的瞳孔默默訴說。

簡紓剛評上教授時,終於被允許進入國家保存一切機密文檔的特殊機構,在那裏他找到了一疊沒有被公開的信以及阮世禮日記中被撕毀的部分。

A國正義聯盟的首相與D國要毀滅世界的惡鬼曾是朋友。

他們互相欣賞。

甚至曾經約定要一起去希臘。

他們知道彼此的寂寥。

那是簡紓從來沒有理解過的東西,正如剛剛即使遠方炮火響,黑發黑眸的兩人也能全神貫註地欣賞天邊的星辰。

而現在親眼見過阮懷樂簡紓心中有一個更可怕的猜想。

阮懷樂可能正是阮世禮那個夭折的哥哥。

“我——”

阮世禮開口。

“哄——”

巨響在距離三人幾百米處炸開,熱浪猛地沖來,雄雄的烈火立刻吞噬草原,也吞噬了阮世禮尚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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