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鉆石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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鉆石宮殿

簡紓灰頭土臉地從狹小的衣櫃中鉆出來,爬出來的時候因為有些緊張沒踩穩,狼狽地踉蹌了一下,整個向前撲去。

衣櫃門被打開,看清來人時,阮世禮周遭強勢的氣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躺在床上微微撐起身,他楞楞地看著跪在自己床邊的簡紓,那雙咳到蒙上一層水霧的眸子幹凈、漂亮。

“不必行此大禮。”

此時的簡紓跟本沒有心情和阮世禮打嘴皮子戰,扶著床沿立刻起身,和阮世禮對上眼時,他猛地停住要靠近病人的腳步,轉頭出了門。

門外傳來衣物摩梭與用力拍打的聲音。

好一陣後,脫了外套,上身只剩下一件單薄襯衫的簡紓重新走到阮世禮床邊,西褲上在衣櫃和地面蹭到的灰都不見了。

“你這房間也太臟了,莫切家就是沒阮家有錢也不至於窮到這個地步吧?況且,這根本就不是窮不窮的問題……”

簡紓莫名煩躁,自動開啟碎碎念模式。

雖說他自己在索爾的辦公室也沒好到哪裏去,但,和阮世禮一起住的宿舍他可是每天都勤勤懇懇把衛生做好,每日的掃拖不用說,一周還得最少來一次大清潔。

剛剛那衣櫃裏臟得跟什麽似的,在這樣的環境下人能不生病嗎?

想到這兒簡紓的眉皺得更緊了,床上的人與平時判若兩人,就算是阮世禮總是看著喪喪的,對學校裏的東西都提不起勁兒,但身上還是有十六歲少年的朝氣的。

此時,躺在床上的他倒真像一個任人擺弄的洋娃娃。

“怎麽躲在衣櫃裏?要給我一個驚喜嗎?就迫不及待來找我,明明才分開三天。”

因為發高燒,本就紅的唇更艷了。

“你也知道才三天,才三天你就把自己弄成這樣子?!我要是一個寒假不在你身邊,下次是不是就該收到參加你葬禮的通知書了?”

簡紓輕哧,“不對,我一介平民,連參加您葬禮的資格都沒有。”

這邊簡紓氣得渾身發熱,床上的阮世禮反而越來越開心。

他一次看見有人會因為別人生病氣到滿臉通紅,簡紓薄襯衫下的胸膛肉眼可見地上下起伏,是真氣到了。

“笑什麽!”

雖然側坐在床邊,面對著放滿書的墻,簡紓的餘光卻始終能看到床上的阮世禮。

“沒什麽。”

躺著和對方說話,阮世禮覺得奇怪,想要起身,手還沒從被子裏伸出來便被明明根本沒看著他的簡紓摁了回去。

說是摁,但長發少年實則很輕柔地撫上他的肩膀,偏涼的手掌在接觸到滾燙的身體時像是被火灼燒到般猛地移開,於是,本要起身的人乖乖躺了回去。

簡紓將被子掖好,只給人留下一顆腦袋。

“你都不問問安娜貝爾為什麽喊我‘妹妹’嗎?”

一陣沈默後,阮世禮開口,聲音比之前簡紓聽到的要清楚得多。

簡紓冷颼颼地看向阮世禮,眼神裏寫著“你最好不要在這時候說些什麽作死的東西,我現在很生氣”。

阮世禮見狀更想說話了,小時候一個在阮家莊園裏徘徊想說話卻無人可傾訴的欲望將他淹沒,“我原本應該有個哥哥的,但是夭折了,所以,她一直想要個女兒。”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

一向習慣等阮世禮把話說完的簡紓,今天是真氣到了,在這停歇的空當回道,“您比女孩都漂亮的多,放心,你媽媽她肯定很滿意!”

胸腔微震,阮世禮悶悶地笑著,低低的笑聲和馬上就要消失的餘暉交織。

簡紓以為他不信,翻了個白眼,“如果不是這樣,夫人為什麽總是抱著你上宴會,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雖然是女孩打扮……”

他默默把後半段話咽回肚子。

眼睛裏盛滿了亮光的阮世禮繼續道,“生下我以後,安娜貝爾就再也沒有要過孩子了,因為,醫生說我也活不長。”

“這可能就是身體不太好的原因?出生就帶著的,和所有人都羨慕的身份地位外貌一樣。”

正在氣頭上的簡紓在阮世禮說完後,立刻冷靜下來,看著黑發少年的眼神瞬間變得覆雜難辨。

這段話裏有自卑自憐嗎?

全國身份最高貴最目中無人的貴公子就這樣把自己的過去都告訴他了?還是以這樣軟弱無助的狀態?

阮世禮比簡紓想象中更加相信他。

之前的那些親熱可以說是因為青春期的悸動,但分享自己的缺點肯定不是,就像出事時他會第一反應將自己護住一樣。

簡紓心跳一滯,之前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和阮世禮這樣下去的理智又再次鉆出。

見狀,阮世禮也不再多說什麽,巧妙地轉移話題,“晚上要發表的稿子就在書桌的抽屜裏,喜歡改作業的簡老師要不要看看?給學生一點意見?”

熟悉的欠打語氣將簡紓才冒了一點芽兒的苦惱掐了個光,“你這樣了,還想去?你媽說的沒錯,腦子燒壞掉了!”

“以前怎麽沒見你這麽積極?!”

簡紓的話和安娜貝爾如出一轍。

“這不是你說我將來要成為首相的嗎?那我不是得開始努力?”

“……”

簡紓:您說這話的時候能收收眼底的笑意嗎?!狗都不信啊!

墻邊的時鐘不知不覺間就要指向七。

“總之,你就給我乖乖待在這,哪裏都別去,當首相也不差這一兩次!就您這身板哪裏活得到當首相那天?”

簡紓記憶裏阮世禮的身材,咳……也挺好的,看著根本不像多病之人。

“你去哪兒?”

簡紓語重心長地道,“去給公子弄點吃的,想辦法能不能再搞點藥。都這個點了,還沒人來看您,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要是我不在,今天晚上整個莊園的人都在忙晚宴,你燒死在床上都沒人知道!”

“那感謝簡教授的救命之恩了?需要我以身相許為報嗎?”

手落在門把上的簡紓回頭,那張陽光開朗的臉上此時嘴角微揚,嘴角輕挑,將阮世禮的語氣學了個十成十。

“紅顏多薄命,美人活到那天再說吧——”

語罷,門便“碰——”地合上。

出門後,簡紓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無力地背靠木門,臉上除了憂慮再無任何其他強撐出的表情。

門內少年清朗的笑聲透過門底的縫隙送到他的耳邊。

簡紓忽然覺得學習不好也沒什麽,他可以教他;有其他想法也沒什麽,家國情懷這種東西也不是天生的,可以後天培養;喜歡捉弄人,癖好奇怪也可以接受,人總是有點嗜好才生動。

但,身體不好他能怎麽辦?

距離大學入學考不到兩年,阮世禮要讀的是軍校,入的軍種還是空軍,身體素質測試怎麽過?

更不要說上戰場後在槍林彈雨中舔血過日子。

世人都道他年紀輕輕便升上上校的天才英勇,都羨他西裝革履在一方議臺上侃侃而談受千萬人景仰,哪知換來這些的都是血與淚。

*

腦子裏滿是阮世禮要死要活的樣子,加上天黑以後路癡的本性暴露,簡紓他,迷路了。

不遠處即使在黑夜也同白晝般明亮的燈火與剛剛他還在的破舊小房間形成鮮明對比。

簡紓面無表情,本應該回到廚區找食物和藥的他,走向了舉辦晚宴的主宮殿。

晚宴剛剛開場,穿著昂貴西裝的男人和繁覆絲綢及地長裙的女人正舉杯三三兩兩聊著天,殿堂頂部千萬顆鑲嵌的鉆石閃閃發光,琳瑯滿目,色香味俱全的食物被仆人一道道端上,供這些人上人享用。

此外,在宮殿的大門外還站著更多的人,那些身份地位配不上這座鉆石宮殿但擠破腦袋也要來一睹的小貴族們。

沒有人註意到在偏門處,身上穿著沾滿了灰的老舊西裝外套的簡紓,他就這樣光明正大進了千萬人莫及的聖地。

“嘶——有沒有長眼!”

某位被正和同伴聊天的夫人撞到簡紓身上,趕忙拍了拍自己雪白的胳膊,啐了一嘴。

簡紓根本沒有註意到這點小插曲,更沒有感受到身上越來越多奇怪的不屑視線,他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宮殿正中間停下。

正中間,光最集中的地方,一個微微高起的白色小臺子剛被布置好。

今晚適齡的貴族公子們將在這裏迎來他們大多數人政治生涯的第一次當眾演講。

而,本應該在這裏接受矚目的少年,此時卻無助地躺在床上,與病魔作鬥爭。

簡紓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拳,指甲嵌入肉中。

小時候喜歡用疼痛來壓抑情緒的習慣久違地出現。

“你看到阮世禮沒?”

“沒,我找了好多遍了,肯定沒來,問過稍微和他熟一點的,都說沒看到。”

“不是吧?病得這麽嚴重?露個臉都不行?”

“我就說這是個沒用的蠢貨,白浪費了我準備的大禮,那麽好的茶他沒能來品嘗一下真是可惜了呢!”

“哈哈,我武哥英明,今晚的贏家肯定是您!”

簡紓冷漠地看著湊在長桌邊竊竊私語的少爺們。

與此同時,剛剛的偏門處,簡夢然氣喘籲籲地扶著門框,終於找到她老哥了,都和他說了不要亂跑!

等下,他怎麽能在這裏?!

事實上,灰頭土臉的簡紓在衣著精致華美的貴族中格外惹眼。

接下來的一幕讓簡夢然失聲尖叫。

她溫吞善良的哥哥,捏住長桌上的紅酒瓶,毫不留情地將酒潑向站在一群男生中顯然是頭兒的貴族少爺身上。

“啊——”

隨著尖叫聲陸續響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這個奇怪的來者,誤入狼群的小羊羔,做出如此失禮之事的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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