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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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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君

明明有著一副很好的嗓音,但卻能唱出一副非常詭異的調子。

阮世禮的歌聲讓簡紓想起了另一個人。

一個去世了很久很久的人。

他的母親,簡舒。

“北君,教我唱歌。”

有著一頭綢緞般過腰黑色長發的女人,背靠在白色的椅子上,懷裏抱著一個同樣有黑色綢緞長發的小男孩。

男孩的模樣與女人完全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想聽什麽?”

坐在鋼琴前,帶著棕黃色貝雷帽的年輕男人轉頭看向女人,濃黑的眉,淡藍色的眼睛,臉頰上有著甜甜的酒窩。

與女人身上的成熟貴氣不同,男人幾乎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幹凈,稚氣。

“想學什麽?”

“想學你最喜歡的歌。”

女人的語調與她的外表完全不同,輕快俏皮,其中甚至還帶著些許小女孩才會有的嬌氣。

“那學索爾校歌吧。”

男人那雙澄澈的藍眼裏閃過望不到底的悲傷,但很快就恢覆了正常,

“紓紓也要學!”

“好。”

男人和女人同時看向一臉興奮的小家夥。

“朗朗白晝,溶溶月亮——”

簡紓至今也無法忘記他父親唱出這句話時,他靈魂受到的觸動,就像是一道泉水從天而降,灑在幹涸將死的土地上。

那是一種很澄澈清揚的聲音,如同沒有一點雜質的湖,完全透明地向世人展現它懷裏的寶物,幾粒圓圓的石頭,一片浮動的白沙。

這樣的歌聲與簡紓長大後了解到他父親的經歷,完全不符。

北君出生於一個戰後憑著暴力產業發家的新式家庭,不錯的成績和極佳的音樂天分讓他成功在12歲時入讀索爾公學。

但,和那些出身於古老家族的公子少爺相比,北君的家庭就是一個笑話。

被欺淩,被壓榨是逃不開的結局。

可,少年天生的樂觀讓他在這樣的環境下也過得格外快樂,索爾公學裏優秀公正的老師,眾多表演的機會,最好的社會資源……讓少年大放光彩,同時,也引來了嫉妒。

兩個高年級生的嫉妒最終醞釀成殺意。

在一天下午放學後,北君被這兩個高年級生以給他東西為由拉上車。

車門“砰——”地關上那刻,堅硬的木板也“砰——”砸到他的腦袋上。

然而,北君並沒有被這一重擊敲暈,只是發出了悲慘的尖叫。

對於簡舒沒有直接暈死過去,兩個高年級生感到害怕,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將沈重的木板砸到少年的頭上,淒淩的叫聲被車門封死,血染紅了車裏雪白的地毯。

之後,徹底暈死過去的北君被兩個高年級生拋到鄉野的汙水道裏。

這件事在當時的社會上引發了極大的轟動,但,少年的“屍體”卻消失在了汙水道。

整個作案過程是由零星的幾個目擊者的證詞,車裏的血跡,汙水道裏北君的遺物所推算出。

北君的父母起訴了兩個高年級生,但沒有一點後臺背景讓他們得不到任何幫助支持。相反,兩個高年級生的父母都是政界有名非常的掌權者,身後的家族背景錯綜覆雜。

最終北君的父母敗訴,更可怕的是,高年級生的父母以“誣告罪”為由,反將北君的父母告上法庭。

北君屍體的失蹤,後期突然改了證詞的證人,兩個高年級生家庭富裕、成績極佳、擁有光明未來的身份,讓陪審團的大部分人相信,這是兩個暴發戶想要敲詐貴族名人所制造出的騙局。

失去兒子,名譽全毀,負上“損害他人名譽”的天價罰金,北君的父母選擇了自殺。

地點就在郊野的汙水道,還有著北君血跡的汙水道。

然而,故事到這裏卻沒有結束。北君並沒有死,屍體更沒有被郊野的野生動物吃掉,而是被人帶走了。

姣好稚嫩的面容使他被賣到南方的地下情|色市場。

在這裏他沒有辦法知道外界的消息,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就這樣一個就讀於貴族學校的少年淪為了供貴族褻玩的人偶,家毀人亡。

直到18歲的時候,少年悲慘的生活引來了一道光。

他純凈的氣質,動人的歌聲,極佳的演奏讓索爾簡家的大小姐,已經嫁作人婦的簡舒,一見鐘情。

北君就這樣在陰差陽錯之下被簡舒帶回了索爾。

然而,回到家鄉的少年並沒有要去找父母、去報仇的念頭,他乖乖地呆在簡舒所打造的精致牢籠裏,做著一只漂亮美麗的金絲雀,日夜與音樂為伴。

簡紓查了很多資料才將他父親的過往還原出來。

然而,簡紓在父親留下的日記裏,卻找不到一點抱怨,他目之所及都是生活裏的美好。

生活在別墅的十幾年。

北君創作了五十多首溫暖治愈的鋼琴曲,為簡舒寫了200多首情詩。

好像只要有一點的美好,這個年輕的男人都能生長下去,像是不滅的野草。

可是,簡舒從來都不是一個鐘情的女人,她的身邊從來都不缺男人,這樣的風流最終也招來了禍患。

在簡舒被殺害那天,北君立刻選擇了自殺,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

“朗朗白晝,溶溶月亮——”

簡舒照著北君的調子唱了一句。

起居室內瞬間陷入深深的寂靜。

五歲的簡紓整個人一抖,毛骨悚然,他從來沒聽過這麽扭曲的聲調。

然而,坐在鋼琴前的父親依然是一臉笑意地看著母親,這讓他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夫人!老爺來了!”

守在門外的女仆忽然沖進房內。

本來坐在溫暖大腿上的簡紓立刻被放到地上,簡舒牽起北君就往後門跑。

“紓紓,下次見。”

北君在離開前,朝簡紓揮了揮手。

簡紓的名字是父親取的,紓與舒同音同調。

簡紓,簡舒。

沈重的腳步聲震碎大廳裏殘存的暖意,一雙巨大的黑色皮鞋和黑色拐杖在簡舒眼前出現,他擡頭便看到自己的祖父。

簡臣,索爾簡家的現任家主,薩基之戰時原本鎮守最重要路線的將軍。

但,因為當時的首相阮世禮突然決定改變戰線,簡臣一夜間成了“空有名聲”“落荒而逃”的將軍。

據說,是因為他害怕在這場必將戰況慘烈的決戰中失去性命,和首相做了交易,才逃過一劫。

之後,簡臣名聲破敗,索爾簡家也逐漸式微。

“孩子,你喜歡音樂?”

蒼老的聲音在簡紓頭頂響起。

簡紓擡頭看向一臉兇相的祖父,小聲道,“喜歡。”

“你們剛剛在唱什麽?”

“索爾校歌,”簡紓輕哼,“朗朗白晝,溶溶月亮——”

“唱得真好。”

原來他的祖父也會笑啊,小簡紓驚訝地張大嘴巴。

但,小簡紓並不知道的是,正是這句歌詞決定了他的一生。

“有個人唱這首歌也唱得很好聽。”

“是誰呀?”

“他叫阮世禮,是我們國家最偉大的首相,祖父給你講講他的故事,好不好?”

簡臣格外耐心溫柔的語氣讓小簡紓放下了對祖父的恐懼。

“好!”

五歲的簡紓第一次聽到阮世禮的名字,此後的日日夜夜,這個名字成了他在簡家存在的意義。

簡臣將簡紓從別墅接回了簡家,他將一切有關阮世禮的故事講給他聽。

等到簡紓能讀書時,簡臣又將大堆大堆有關阮世禮的書送到他的房間。

在簡家的簡紓和簡媛、簡綺一起接受了最好的教育,成為簡家名正言順的小公子,參與上流貴族的宴會,而這一切的代價是,他要找出薩基之戰的真相。

阮世禮為什麽會突然改變主意。

*

“你再唱一遍!”

簡紓猛地掐上阮世禮的雙臂。

“簡紓你腦子有病啊!你想受虐就自己把阮世禮拉回房間去唱,別在這裏禍害人!”

“別,別,我怕!”

“靠!”

“……”

第六宿舍的大廳如煮沸的水瞬間爆炸。

“簡紓,沒這個必要吧……”

一向總是以鼓勵為教育理念的鮑裏斯先生也出聲勸阻,這實在是有點太難聽了……比這孩子的成績還讓人擔憂。

“唱,你再唱一遍,好好唱。”

雙手微微顫抖,簡紓的聲音裏帶祈求,藍色的眼睛死死地看著困惑的阮世禮。

“唱是沒問題,但……”

“唱!”

平時總是恭恭敬敬、待人隨和的簡紓,此時卻在眾人的堅決反抗下厲聲堅定自己的請求。

阮世禮忽地笑了。

“朗朗白晝,溶溶月亮——”

整個大廳裏除了簡紓外所有的人都一致地再次捂上了耳朵。

“哈?”

簡紓猛地後退幾步,跌坐在地上。

“朗朗白晝,溶溶月亮——”

似無雜湖水的清朗男聲在一片寂靜中響起,和二十七年前在別墅裏北君的歌聲如出一轍。

“你跟著我唱。”

簡紓擡頭看向阮世禮。

“朗朗白晝,溶溶月亮——”

宿舍裏原本聚著的男生見狀逃了大半,大多立即沖回房間,關門的巨響聲在宿舍樓裏此起彼伏。

只有約瑟夫,老斯特,科赫基,翊剋以及幾個覺得有點意思的男生還留在大廳。

“朗朗白晝,溶溶月亮——”

“朗朗白晝,溶溶月亮——”

“朗朗白晝,溶溶月亮——”

唱著唱著,簡紓竟覺得心裏的震驚和郁結之氣漸漸地融化了……最後連他自己都被阮世禮別扭又努力的歌聲逗樂了。

“我會把他教好的,讓他成為第十二個人吧。”

簡舒停下歌唱,因為過度耗氧,眼前發黑,但,他依然一臉堅定地看向坐在鋼琴前的老斯特。

與其因為阮世禮的歌聲相信這不是過去,簡紓更願意認為,這是因為阮世禮還沒有好好學過唱歌。

現在的他還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他還不是A國的首相,他還沒有受到全國人民的矚目。

那麽一切都還有可能。

為什麽他不能把少年教成一個能唱出動聽樂曲的人呢?

到百年後,歷史上不會有人去考究阮世禮跟誰學的唱歌,人們只會記得首相是音樂天才,他唱的索爾校歌足以被歷史銘記。

如果這個時空真的出現差錯,作為來自未來的他,不正就是那個要去糾正錯誤的人嗎?

坐在地上的長發少年緩緩起身,在陽光下呈現淡藍色的眼睛閃閃發光,左臉頰上的酒窩能將世界所有的美好都收入其中。

五歲後的簡舒幾乎沒有再見過自己的父親。

但他知道父親早早給了自己最好的禮物。

在海裏撈不到星星就飛向銀河試探,用單純對抗艱難,能把荊棘編織成皇冠。

這該死的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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