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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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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臺

考場墻上的分針已經走過了六分之一的旅程,試卷翻頁的聲音陸續響起。

監考老師雖然不敢上前提醒依然沒有動筆的阮世禮,但視線卻一刻都沒有離開。

他在看什麽?

順著阮世禮視線的方向女監考老師往窗外看去,除了一片綠色的灌木叢再無其他。

不解的搖了搖頭,微微嘆氣。

每年都有這樣的學生,大多到了最後的十幾分鐘都會突然開始瘋狂地寫卷子,但到那時候再怎麽趕也是來不及的。

然而,她剛感慨完,一直沒動筆的少年卻拿起了筆,黃色的鉛筆落在白色的紙面上,坐姿端正高貴,額前的黑發因為低頭的緣故遮住了那雙同樣黑得純正的雙目。

窗外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半張臉在光之下,半張臉在陰影中。

“換崗了,看什麽呢?”

新到的監考老師奇怪地順著女監考老師的視線看去。

一眼便了然。

在所有匍匐苦思、惡恨恨瞪著試卷的學生中,臉上帶笑的阮世禮顯得格外引人註目。

“財政大臣家的公子啊,之前在月刊上看到楓丹的畫,還以為又是什麽貴族出錢美化自家的孩子,但,這孩子確實人如其畫。”

監考老師輕聲感慨。

A語考試後便是歷史考試。

在監考老師收走歷史試卷以後,一直淡定從容的阮世禮猛地站起來,木椅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在整個考場的矚目之下,沖出房間。

總是系得整齊的領帶被奔跑中的少年粗暴地扯開,白襯衫上的扣子崩開,掉在地上,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砰——”發出輕微的聲響。

*

“砰——”

在一聲巨響中,簡紓猛地醒來。

後腦勺處傳來的巨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身上的各個感官都恢覆了工作,他的雙手雙腳全失去了知覺,被麻繩緊緊地綁住。

環視四周,簡紓在看清身邊的景色後,瞳孔地震。

祭祀臺。

處於索爾市郊野非常有名的歷史遺跡。

因為總是有奇怪的傳聞和各種詭異的殺人案件在這裏發生,索爾當地的政府曾在某段時間停止開放這處古跡;但在簡紓生活的那個年代,所謂“會吃人”的祭祀臺已經成了小學生春游和秋游的打卡地。

大名鼎鼎的祭祀臺事實上不過一塊寸草不生的土地,在土地中間有一個直徑大約一米的洞,洞的上方是一口井。

洞很深,在科技發達後經過準確測量,確認這是一處天然的石灰巖穴道,向下足足有四百多米。

與狹小的深洞形成對比的是,在其上修建的井的寬度。

一般的井壁只有十幾到幾十厘米,但祭祀臺的井壁足足有兩米寬,表面上有著簡紓生活的那個年代也無法破解的古老文字。

有人開玩笑,古人之所以把井建得這麽寬是為了能正好躺下一個用於祭井的奴隸,祭祀的吉時一到,只需輕輕一推就可以完成儀式,絕對不會出現差錯。

“醒了?我還以為這麽一錘你就死了呢。”

熟悉的聲音在簡紓的腦後響起。

粗糙的手拍上他的臉頰,“親愛的簡老師,這幾天生活過得挺好啊?”

光頭老生面容扭曲地看著睜開眼的簡紓。

“現在是晚上七點,據說古人總是在晚上八點準時進行井祭儀式,如果你的老相好那時候還不來,你就下去和古人聊聊天吧,嗯?”

簡紓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冷冷地看著魯異尼,眼裏滿是憐惜與嘲諷。

“你他媽別這樣看著我!”

魯異尼拎起簡紓的領口,活活將人從井壁上拎起,猛砸到地上。

簡紓的後腦勺正好磕在井壁上,眼前瞬間發黑,惡心的感覺立刻湧到喉嚨處,有什麽熱熱濕濕的東西順著他的脖子流到了衣服裏。

“這樣才對。”

魯異尼滿意地看著面無血色已經睜不開眼的簡紓。

“不過,這次那混蛋竟然下午沒來,看來你也不過如此嘛——下去了以後可別怪我,要怪就怪阮世禮。”

意識已經逐漸模糊的簡紓硬生生被這句話拉回了思緒,“你說什麽?咳咳——”

“噢,你還不知道啊?”

魯異尼突然猛地大笑,右手捂著自己的肚子,左手用力地拍著簡紓的臉。

“那狗娘養的,還真有種呢——哈哈,我都不舍得殺你們了,留著一起送到檢查機構去也不錯——”

“我本來是想在補考那天下午殺了你的,但我他媽找了整個索爾都沒看見你的人,於是呢,我就去找了在考場裏的阮世禮,那小子看到你的名字就沖了出來,一點沒猶豫呢!”

“之前我不過就是去檢查機構舉報了你們,他就想置我於死地?你知道因為這件事我家損失了多少的錢嗎?阮昆丁那個老混蛋也是,狗仗人勢,兒子說什麽就是什麽,真是個好大臣呢!這個國家早就腐朽透頂了!說什麽改革,說什麽民主,都是狗屁,讓這些人上位,還不如□□!!”

“這個世界需要的是像我這樣有能力的精英,至於你們這些沒有腦子的只配當農場裏交|配的畜生!”

原來是這樣啊,所以是因為他啊,簡紓苦笑。

魯異尼的咆哮他只言未聞,倒不是因為簡紓的心有多大,畢竟這人的表情猙獰得有些可怖,讓人移不開視線,只是他有些聽不清楚了。

剛開始的巨痛已經變得麻木,簡紓只覺得整個人在下沈,就像那天在宣誓室一樣。

下沈,下沈,下沈,四百多米的井也沒有這麽深吧。

或許,沈到底,他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想到這兒簡紓竟有一絲的雀躍。

現在回想起來這短短兩個多月的時間,他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做過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下午對阮世禮說的那段話。

這個孩子太善良了啊,雖然有的時候確實討人厭,但心真的不壞。在吃人的貴族社會,他沒有像其他身份特殊的人一樣去壓榨別人,他想要的不過是自由。

簡紓理解那天海邊阮世禮說的話。

如果可以,他打心眼裏希望這個世界的阮世禮最終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一輩子衣食無憂、順順利利地過完一生,看書,畫畫,滿世界旅行。

不要去讀什麽狗屁軍校,不用在槍林彈雨中把腦袋別在腰帶上,不用被那些無腦的政客罵得狗血淋頭,也不必要把全世界的人扛在肩上。

可說到底,這些都只是如果。

有一天他必須走上只有他能走的路,一個人,偉大又殘忍。

那麽,就早一點接受吧。

早一點讓那顆單純又美好的心套上盔甲。

……

不知道何時,一雙沾滿了棕黃色泥土的黑色皮鞋逐漸由小變大占滿了簡紓的視野,他被小心翼翼地從地上托起,背靠在井壁上。

“還好嗎?”

可能因為姿勢改變的原因,簡紓隱約地聽清了耳邊的聲音。

“傻嗎你。”

他努力憋出幾個字,整個腦子依然在打轉。

“我都考完了,沒交白卷。”

那模糊的聲音好似在顫動。

“我好好考完了,你聽到沒有?我要是考到了全國第一你得給我點什麽獎勵吧,嗯?還有,我想到了繼續賺錢的好方法,我們一起,賺夠了錢就從這狗屁社會逃跑,你上次說想去希臘看看,我們一起去……餵,不許睡啊!”

這小孩什麽時候話這麽長了?

簡紓想伸手去捂阮世禮的嘴,好吵好吵。

身邊的人卻忽然離開了他。

冷兵器相接的聲音打破了郊野死一般的寂靜。

啊,這還是一個熱|兵|器受限的冷兵器時代啊,不過很快,所有的人都會擁有槍,沒有二十年世界大戰就要開始了。

簡紓胡亂地想著。

一半黑暗一半模糊的視野裏,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少年擋在他的身前,手裏拿著劍。

身姿挺拔,動作迅速,即使滿是殺意也不失高貴。

“上層的貴族之間會選擇用劍進行決鬥,直到一方死亡,決鬥才會停止。在當時,由正規決鬥所造成的死亡是合理合法的。” ——《貴族紀事》

所以,他們在用劍決鬥嗎!!!簡紓不合時宜地興奮了起來。

他小的時候也學過用劍,但過去那套貴族所學的劍術和禮節早就因為可怕的戰爭以及後來的社會改革被世人拋棄。

後來的大家族之所以依然有讓小孩接受劍術教育的習慣,不過是為了祭奠先祖。

可惜了,他看不清。

如果以後有機會一定要讓小屁孩教他。

過了很久很久,在金屬碰撞的聲音終於停下時,簡紓徹底被黑暗吞沒。

一下,落入無底的深淵。

*

“嘀嘀嘀——”

醫用電子儀器的聲音在幹凈敞亮的病房裏異樣地發出警報。

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淡淡的檀葉香昭示著,這並不是過去的索爾市,而是已經改紀年法為索爾的新時代。

簡紓原本生活的時代。

呼吸器,右手腕上的多功能意識障礙促醒儀,體外除顫器……

在床上躺了有足足有兩個多月的人忽然動了動手指,睫毛微顫。

“醫生,都兩個月了為什麽我弟弟還沒用醒過來?你們真的用全力去治他了嗎?要多少錢我們都出得起!!”

“或者,你們也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一樣,看不起他?”

“我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簡小姐,請你不要這麽激動,手術前已經明確和你說過了,簡教授他能保持住生命體征已經是很大的奇跡,根據過去的案例病人只有萬分之一的概率蘇醒,請你不要再來影響醫生正常工作。”

“小何,沒事的。”

病房外激烈的爭吵蓋過了響動的電子儀器。

幾分鐘後,發著紅光的儀器又轉回了黃色,仿佛剛剛的一切只是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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