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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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東南亞一帶，金三角。
“來了？吃了麽？”
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印邃便萬分確定，此時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那素未謀面卻聲名遠揚的EGS前隊長——柏毅。
因為他記得易霆告訴過他，這套琦玉市緝毒支隊的警察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作為臥底的對接暗語，正是柏毅所杜撰出來的——
-
“來了？”的寓意是“支隊/同盟的某位戰友還在這邊？”
“吃了麽？”的寓意是“真正的買主/歹徒/接手人已經抓住了嗎？”
“吃過了，你呢？”的寓意是“初始任務已經完成，基地/下一個任務地點能否立即潛入？”
“抓緊吧，都四點了。”的寓意是“五點以後就可以了。”
“我一會兒還有別的事。”的寓意中的“【一會兒】則是代表一個小時以後。”
-
這套暗號也曾是孫達野在思茅與假扮成LSD買主的臥底警察對接時所用，並成功瞞住了金恩酬手底下的馬仔眼線。
當然，這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源自於金恩酬對孫達野毫無保留的信任程度，但孫達野心知肚明，金恩酬在金三角能只手遮天獨霸一方這麽多年，憑借的是精湛的販毒經驗以及反偵察能力，對此，他只是贏得了金恩酬的信任是不夠的，就好比Aden和柯明也曾是金恩酬手下最忠誠的心腹之一，但在危急時刻，任務出了紕漏，金恩酬仍舊會懷疑到他所謂的“心腹”頭上，甚至不會顧惜手下人的死活。
這便是東南亞大毒梟金恩酬的為人，他要的是滴水不漏，寧可錯殺一萬，都不會給自己留下半分隱患。
“吃過了，柏、那個……咳咳、孫先生。”印邃站在孫達野面前，有生以來少之又少的被面前之人那不動聲色的氣場所感到一絲壓迫。
怪不得連那警方都奈何不了的金恩酬都對這名不見經傳的“孫達野”信任的服服帖帖，這柏毅的確是演啥像啥，裝成了個壞人樣兒，楞是比那純惡人看著都窮兇極惡，腦袋上、胳膊上的傷疤再加上那痞裏痞氣又囂張散漫的氣焰，印邃甚至懷疑這人會不會真和金恩酬是同一陣線的盟友。
“小常是吧？呵呵，怎麽還緊張起來了？”孫達野上前大氣的摟過印邃的肩膀，把人往正廳領去，邊走邊聊，“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虛歲二十六。”
“小年輕。”孫達野笑道，“這段時間，跟著他們叫我野哥就成。”
“成，野哥。”
倆人在正廳的門前停了下來，門大敞著，正廳中間坐北朝南的風水吉位擺著一尊橫刀關公的神像，神像前是香爐花瓶、三盤供果。
神像前站著的男人，背對著門口，手持三炷香燭呈虔誠祈拜之姿後將手中的香燭插入神像前的香爐之中。
這是印邃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但他卻能一眼將其認出——
“嗯哼，咱J哥，一會兒好好打個招呼。”孫達野下巴朝神像前的背影擡了擡，微微拔高了些音量，讓那人能聽見。
說話間，金恩酬便回過頭來，目光迎上正廳門外站著的兩個人，與印邃打了個照面。
印邃的拳頭緊了一下，而後立刻松開，點頭哈腰：“J哥好。”
金恩酬不動聲色，而是目光轉移到印邃身旁的孫達野身上，似乎在疑惑來者何人？
“啊，J哥，這是常循，之前運AS1那批貨的時候在老撾認識的小兄弟，跟我們算是熟人。”
“常循？”金恩酬想了想，似乎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J哥你也知道……”孫達野湊到金恩酬身邊低語道，“AS1那批貨上次就出了差池，還把條子給引過來了，我現在也不放心別人，就找了個信得過的，小常這孩子之前一直在老撾那邊的茶廠裏給Aden打下手，辦事兒靠譜。”
聞言，金恩酬的目光再次望向孫達野口中的“常循”，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緒，不冰冷，但也不友善，只是淡淡的、卻又像是滿含深意。
毫無疑問，金恩酬身為東南亞第一大毒梟，靠著販毒、走私的生意早已家纏萬貫、富可敵國，但他的渾身上下卻衣著簡單樸實，一身廉價運動服，頭發也修剪的很短，沒有花裏胡哨的金銀首飾、名牌鞋表，手腕上只有一串檀香念珠。
在旁人眼裏，金恩酬和孫達野站在一起，跟個普普通通的老實人沒什麽區分，反倒那孫達野像是個誤人子弟的大壞蛋。
“這孩子氣質不錯，跟你有點像，達野。”金恩酬看著印邃，忽然莫名的一笑，那笑容稀松平常，但卻令印邃心裏不由得緊了一秒。
“像嗎？”孫達野反應極快，他甚至完全掌握了金恩酬所有的言行節奏，對應自如，“像就對了，你要是同意，我可就把小常當我幹弟弟了。”
“你這‘幹弟弟’怎麽看起來這麽緊張啊？我長得也不嚇人吧？”金恩酬調侃道，“是怕我？還是做什麽虧心事了？”
“他緊張？你別逗了J哥。”孫達野拍了拍印邃的膀子，“他可不緊張，他就長這樣兒，一張苦瓜臉，之前在茶廠總被那堆老油子欺負，你不管、Aden也懶得管，我看著不落忍，就給人孩子帶出來了。”
金恩酬瞇起眼：“什麽叫‘我不管’？你之前也沒跟我提過你在老撾還認了個‘幹弟弟’吧？”
面對金恩酬的質疑，孫達野振振有詞：“就前段時間你都忙得恨不得裂成八瓣了，我哪有心思跟你提什麽‘幹弟弟’？我敢嗎？你不看看你那張臉都臭成什麽樣兒了……”
“呵呵，行，這還怪我了。”片刻後，金恩酬點點頭，跟孫達野說：“行吧，幹兒子也好、幹弟弟也罷，你覺得靠譜就行。”
“幹兒子就算了，我雖然歲數不小，但還沒到那個份兒上，生不出這麽大的兒子。”對於金恩酬的信任，孫達野並沒有表現出喜於言表的神色，而是平淡的點點頭，似乎這只是習以為常的常態：“我先盯著小常去倉庫驗貨，沒什麽問題明兒個就叫買主過來了。”
金恩酬點了根煙，閑適道：“嗯，去吧。”
孫達野應付金恩酬確實技藝精湛，甚至把金恩酬身邊的下屬全部逐一打點了個明白，襄疆那一大窩子土匪楞是被孫達野一個人給忽悠的團團轉，這是印邃最佩服柏毅的地方。
自打來到金三角，一腳跨進金恩酬的地盤，基地裏那裏三層外三層把守的保鏢和馬仔陣仗龐大，要是沒柏毅跟他們裏應外合，別說是混進金恩酬身邊，就連只螞蟻都爬不進基地裏去。
印邃佩服孫達野，更佩服那曾經成功混入金恩酬左右的“弘明燁”，如今，終於輪到了他“常循”走這條路，他也不能給前輩和媳婦跌面兒。
眼下有了身為“孫達野”的柏毅從中周旋，金恩酬因為過於信任心腹孫達野，所以便很看好化名為“常循”的印邃，就連倉庫這種生人勿近的重地，連Aden和柯克都沒資格只身進入的份兒，金恩酬卻點頭讓孫達野給他那今天剛與自己第一次見面的“幹弟弟”給帶了進去，可見孫達野在金恩酬身邊的地位非同小可，甚至可以說在金恩酬眼裏，孫達野跟他算得上是患難與共、同舟共濟的過命交情。
-
“明天把貨給渣男，你跟我陪他回襄疆。”柏毅把印邃帶進金三角基地存有AS1的倉庫裏，關上了門。
【渣男】是戰狼突擊隊高空特勤中隊長龍虔執行任務時的代號，印邃雖然清楚，但畢竟許久未與戰狼的老戰友們並肩作戰，剛剛柏毅這麽提了一嘴，他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你……”印邃四處張望了一番，神色嚴峻，不敢輕易開口。
柏毅看出了印邃的顧慮：“倉庫裏的監控被我動過了，不用擔心。”
“你真的是柏支隊嗎？”印邃看著柏毅，似是心有鄙夷。
柏毅笑道：“怎麽？不相信我？”
“沒有不相信……”印邃坦言，“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什麽？”
“你在金恩酬身邊呆了兩年，他一點都沒有察覺你的身份……”
“呵呵，傻小子。”柏毅輕笑，隨手把松垮的跨欄背心撩起來，肚子上那道醒目的刀疤觸動了印邃的雙眼，“這是要付出代價的。”
“……”印邃沒說話，視線盯著那道傷疤，他不是沒受過刀傷，但那鮮明的疤痕和紋路，那密密麻麻長如蚣蟲般的針腳痕跡，仍舊令他怵目驚心，這一刀捅的很深，且傷口的位置足以令腸子直接從身體裏流出來，他完全能夠想象到柏毅為了獲取金恩酬的信任，在這兩年來都曾經歷過什麽；思及此，他驀然回憶起僅僅在不久前，這個柏毅的左肩下部才剛挨了一槍，那一槍還是他的親弟弟柏文渤親手開的。
柏毅把那一包包長得像普洱茶磚的東西挑出來擺在印邃跟前：“渣男他們已經把購進這批AS1的買主全部都給摁住了，那批買主不簡單，是Beat手底下的人，你知道DT吧？”
印邃點頭：“知道，DT的頭目就是Beat，他現在人在日喀則，我們有一部分人在那邊蹲他。”
“蹲不了，Beat那廝精得很，比金恩酬還能耐，他是個變態。”柏毅道，“渣男和咩咩他們既然已經摁住了DT派過來的買主，那Beat現在就肯定已經收到了消息，你們的人如果還沒逮到他，那他眼下可能已經不在日喀則了。”
印邃躊躇：“那……我想辦法通知龐子他們——”
“不用，渣男他們會去通知，你現在身份特殊，正被這裏的人監視著，不要做任何有風險的舉措。”柏毅掂了掂手裏的茶磚，“其實金恩酬百分之百已經察覺到了這裏不太平，所以才著急趕回襄疆，畢竟襄疆那邊是他的老窩，就算翻船了，他也有充足的人力物力和警察魚死網破。”
金恩酬在襄疆那邊養了一支雇傭兵，且與DT交易的槍支彈藥齊全，只要人在襄疆，他便不怕警方。
印邃不解：“可是如果讓他回了襄疆，不是更摁不住他了？”
“能摁住。”柏毅點了根煙，“他手底下有幾個我打點好的人，關鍵時候會出手，而且只有回到襄疆，Beat才會現身，他和金恩酬有一單過億的器官生意，他不會放棄，不用金恩酬，根本沒法把他引出來。”
印邃點頭：“我明白了，一切聽你安排。”
說到這，柏毅掐了手裏的煙，忽然滿眼深沈的看向印邃：“你長得跟你爹真像。”
印邃一怔：“你知道我是誰？”
柏毅樂了：“我能不知道嗎？一眼就看出來了，我跟你爺爺還挺熟的，你認識帝江緝毒支隊的靳藤嗎？”
“Emmm……”印邃抿著嘴沒吱聲。
那何止是認識？那是勞資未過門的大媳婦兒！
“你小時候被人販子拐走差點被賣了，當時我帶隊追的這個案子，那人販子的團夥叫‘販童團’，管事兒的老大叫柯克，就是金恩酬手底下的心腹之一，我當時端了他們三個窩，還剩下最後一個裏邊有你的，要不是靳藤他們支隊幫忙救出了你，我還真不知道怎麽跟你爺爺交代這事兒。”
“原來，你跟他也認識……”印邃垂了垂眼。
“你這是什麽表情啊？”柏毅探過頭，好笑的瞧著印邃那苦瓜臉，似乎一眼就秒懂了什麽，“嗬，你可別瞎想啊，你哥我孩子都能打醬油了，我兒子你也認識吧？我們家小半兒肯定總帶他上局裏晃悠。”
印邃撇嘴：“我沒瞎想，你們是英雄惜英雄，我算老幾……”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醋勁兒還挺大，敢情當初那小靳挽救的不是你這年輕的生命，而是挽救了自己的桃花運啊？”
“我真佩服你，都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拿我逗悶子。”
印邃無語的看著柏毅，在他的想象裏，柏毅是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大神級人物，這種人物一定是高冷不茍言笑的，誰知道這貨都快四十歲的人了，兒子都能打醬油了，瞧著不顯老也就罷了，說話還那麽不著調，愛拿年輕後輩開玩笑。
“你這孩子想法就不對，做人嘛，時時刻刻都要保持樂觀積極向上的心態，我以前就這麽教育我兒子，我跟他說就是哪天他老爹真掛了，他也得該吃吃該喝喝，傷心一陣兒聊表聊表孝心就得了，沒必要一直走不出來……”
柏毅長嘆一聲：“人這一輩子，生老病死，知足常樂，做緝毒警察以後，就把生死看得更淡了，別說家人親眷，就是街邊一普通老百姓的生命安危，都得排在我的命前邊。”
“這兩年來，我隨時做好了被金恩酬發現，然後被他弄死的準備，但我死也不能白死，我得對得起我自己，對得起我付出的一切。”
“不怕死，就怕死的不值，死的不甘心。”
印邃頓了頓：“柏支隊……”
“嘶，在這兒叫野哥，回家叫柏哥，可別記串了啊。”
“哦，野哥，我有個問題。”
“說。”
“你知道‘弘明燁’嗎？”
柏毅撲哧一笑：“那不是你媳婦兒的化名嗎？”
印邃楞住半分，片刻後抓住柏毅的肩膀，有些激動的說：“你也知道他去襄疆做臥底的事情嗎？”
“當然知道，他差點沒命了。”柏毅沈下眼眸，“你知道他是怎麽活下來的嗎？”
“我……”印邃還真不知道，他一直都以為是靳藤自己福大命大、亦或是周文平他們發現的及時，才能令靳藤在受盡金恩酬的淩虐之後僥幸生還。
柏毅說：“說到這兒，小印，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情。”
“什麽事情？”
“等明天去了襄疆，會遇到一個叫Aden的人，我希望這個人，由我親自將他抓獲。”
“為什麽？他也是臥底？”印邃不解。
“他不是臥底……”柏毅低下頭，掩下眼底一抹淡淡的溫和，“他是個很特殊的人。”
“也是讓靳藤活下來的人。”
“你說什麽？”印邃震驚，“那個Aden不是臥底，那他就是金恩酬的人？他怎麽可能……？”
柏毅說：“他是制毒師，當初金恩酬把靳藤關在了毒氣室一天一夜，那時候靳藤已經遍體鱗傷，在那個毒氣室別說一天一夜，就是呆上十分鐘都必死無疑……”
“是Aden，換掉了毒氣。”
印邃瞠目結舌：“他為什麽會這樣做？”
“不知道。”柏毅又抽了支煙，“我問過他，其實Aden到現在也不知道靳藤究竟活沒活下來，他只說他當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或許金恩酬痛痛快快的一槍崩了靳藤，他也不會這樣做……”
印邃沈默了良久：“我知道了，我不會傷他，但法律還是會制裁他。”
柏毅苦笑：“至少，別讓他死在襄疆那個烏煙瘴氣的鬼地方。”
“好……都聽你安排，野哥。”
柏毅說：“辛苦了，今天早點休息，明天考驗你演技的時候到了。”
印邃說：“好，那我回自己房間了。”
“哎對了！”柏毅在後邊叫住印邃，“我還有個問題。”
印邃回頭，不解的看著柏毅：“嗯？”
只見那三十八歲成熟卻沒啥皺紋的俊臉上，浮現出八卦二字——
柏毅：“你跟靳藤……真搞到一起去了？”
印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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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亞一帶，金三角。
“來了？吃了麽？”
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印邃便萬分確定，此時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那素未謀面卻聲名遠揚的EGS前隊長——柏毅。
因為他記得易霆告訴過他，這套琦玉市緝毒支隊的警察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作為臥底的對接暗語，正是柏毅所杜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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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的寓意是“支隊/同盟的某位戰友還在這邊？”
“吃了麽？”的寓意是“真正的買主/歹徒/接手人已經抓住了嗎？”
“吃過了，你呢？”的寓意是“初始任務已經完成，基地/下一個任務地點能否立即潛入？”
“抓緊吧，都四點了。”的寓意是“五點以後就可以了。”
“我一會兒還有別的事。”的寓意中的“【一會兒】則是代表一個小時以後。”
-
這套暗號也曾是孫達野在思茅與假扮成LSD買主的臥底警察對接時所用，並成功瞞住了金恩酬手底下的馬仔眼線。
當然，這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源自於金恩酬對孫達野毫無保留的信任程度，但孫達野心知肚明，金恩酬在金三角能只手遮天獨霸一方這麽多年，憑借的是精湛的販毒經驗以及反偵察能力，對此，他只是贏得了金恩酬的信任是不夠的，就好比Aden和柯明也曾是金恩酬手下最忠誠的心腹之一，但在危急時刻，任務出了紕漏，金恩酬仍舊會懷疑到他所謂的“心腹”頭上，甚至不會顧惜手下人的死活。
這便是東南亞大毒梟金恩酬的為人，他要的是滴水不漏，寧可錯殺一萬，都不會給自己留下半分隱患。
“吃過了，柏、那個……咳咳、孫先生。”印邃站在孫達野面前，有生以來少之又少的被面前之人那不動聲色的氣場所感到一絲壓迫。
怪不得連那警方都奈何不了的金恩酬都對這名不見經傳的“孫達野”信任的服服帖帖，這柏毅的確是演啥像啥，裝成了個壞人樣兒，楞是比那純惡人看著都窮兇極惡，腦袋上、胳膊上的傷疤再加上那痞裏痞氣又囂張散漫的氣焰，印邃甚至懷疑這人會不會真和金恩酬是同一陣線的盟友。
“小常是吧？呵呵，怎麽還緊張起來了？”孫達野上前大氣的摟過印邃的肩膀，把人往正廳領去，邊走邊聊，“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虛歲二十六。”
“小年輕。”孫達野笑道，“這段時間，跟著他們叫我野哥就成。”
“成，野哥。”
倆人在正廳的門前停了下來，門大敞著，正廳中間坐北朝南的風水吉位擺著一尊橫刀關公的神像，神像前是香爐花瓶、三盤供果。
神像前站著的男人，背對著門口，手持三炷香燭呈虔誠祈拜之姿後將手中的香燭插入神像前的香爐之中。
這是印邃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但他卻能一眼將其認出——
“嗯哼，咱J哥，一會兒好好打個招呼。”孫達野下巴朝神像前的背影擡了擡，微微拔高了些音量，讓那人能聽見。
說話間，金恩酬便回過頭來，目光迎上正廳門外站著的兩個人，與印邃打了個照面。
印邃的拳頭緊了一下，而後立刻松開，點頭哈腰：“J哥好。”
金恩酬不動聲色，而是目光轉移到印邃身旁的孫達野身上，似乎在疑惑來者何人？
“啊，J哥，這是常循，之前運AS1那批貨的時候在老撾認識的小兄弟，跟我們算是熟人。”
“常循？”金恩酬想了想，似乎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J哥你也知道……”孫達野湊到金恩酬身邊低語道，“AS1那批貨上次就出了差池，還把條子給引過來了，我現在也不放心別人，就找了個信得過的，小常這孩子之前一直在老撾那邊的茶廠裏給Aden打下手，辦事兒靠譜。”
聞言，金恩酬的目光再次望向孫達野口中的“常循”，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緒，不冰冷，但也不友善，只是淡淡的、卻又像是滿含深意。
毫無疑問，金恩酬身為東南亞第一大毒梟，靠著販毒、走私的生意早已家纏萬貫、富可敵國，但他的渾身上下卻衣著簡單樸實，一身廉價運動服，頭發也修剪的很短，沒有花裏胡哨的金銀首飾、名牌鞋表，手腕上只有一串檀香念珠。
在旁人眼裏，金恩酬和孫達野站在一起，跟個普普通通的老實人沒什麽區分，反倒那孫達野像是個誤人子弟的大壞蛋。
“這孩子氣質不錯，跟你有點像，達野。”金恩酬看著印邃，忽然莫名的一笑，那笑容稀松平常，但卻令印邃心裏不由得緊了一秒。
“像嗎？”孫達野反應極快，他甚至完全掌握了金恩酬所有的言行節奏，對應自如，“像就對了，你要是同意，我可就把小常當我幹弟弟了。”
“你這‘幹弟弟’怎麽看起來這麽緊張啊？我長得也不嚇人吧？”金恩酬調侃道，“是怕我？還是做什麽虧心事了？”
“他緊張？你別逗了J哥。”孫達野拍了拍印邃的膀子，“他可不緊張，他就長這樣兒，一張苦瓜臉，之前在茶廠總被那堆老油子欺負，你不管、Aden也懶得管，我看著不落忍，就給人孩子帶出來了。”
金恩酬瞇起眼：“什麽叫‘我不管’？你之前也沒跟我提過你在老撾還認了個‘幹弟弟’吧？”
面對金恩酬的質疑，孫達野振振有詞：“就前段時間你都忙得恨不得裂成八瓣了，我哪有心思跟你提什麽‘幹弟弟’？我敢嗎？你不看看你那張臉都臭成什麽樣兒了……”
“呵呵，行，這還怪我了。”片刻後，金恩酬點點頭，跟孫達野說：“行吧，幹兒子也好、幹弟弟也罷，你覺得靠譜就行。”
“幹兒子就算了，我雖然歲數不小，但還沒到那個份兒上，生不出這麽大的兒子。”對於金恩酬的信任，孫達野並沒有表現出喜於言表的神色，而是平淡的點點頭，似乎這只是習以為常的常態：“我先盯著小常去倉庫驗貨，沒什麽問題明兒個就叫買主過來了。”
金恩酬點了根煙，閑適道：“嗯，去吧。”
孫達野應付金恩酬確實技藝精湛，甚至把金恩酬身邊的下屬全部逐一打點了個明白，襄疆那一大窩子土匪楞是被孫達野一個人給忽悠的團團轉，這是印邃最佩服柏毅的地方。
自打來到金三角，一腳跨進金恩酬的地盤，基地裏那裏三層外三層把守的保鏢和馬仔陣仗龐大，要是沒柏毅跟他們裏應外合，別說是混進金恩酬身邊，就連只螞蟻都爬不進基地裏去。
印邃佩服孫達野，更佩服那曾經成功混入金恩酬左右的“弘明燁”，如今，終於輪到了他“常循”走這條路，他也不能給前輩和媳婦跌面兒。
眼下有了身為“孫達野”的柏毅從中周旋，金恩酬因為過於信任心腹孫達野，所以便很看好化名為“常循”的印邃，就連倉庫這種生人勿近的重地，連Aden和柯克都沒資格只身進入的份兒，金恩酬卻點頭讓孫達野給他那今天剛與自己第一次見面的“幹弟弟”給帶了進去，可見孫達野在金恩酬身邊的地位非同小可，甚至可以說在金恩酬眼裏，孫達野跟他算得上是患難與共、同舟共濟的過命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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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把貨給渣男，你跟我陪他回襄疆。”柏毅把印邃帶進金三角基地存有AS1的倉庫裏，關上了門。
【渣男】是戰狼突擊隊高空特勤中隊長龍虔執行任務時的代號，印邃雖然清楚，但畢竟許久未與戰狼的老戰友們並肩作戰，剛剛柏毅這麽提了一嘴，他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你……”印邃四處張望了一番，神色嚴峻，不敢輕易開口。
柏毅看出了印邃的顧慮：“倉庫裏的監控被我動過了，不用擔心。”
“你真的是柏支隊嗎？”印邃看著柏毅，似是心有鄙夷。
柏毅笑道：“怎麽？不相信我？”
“沒有不相信……”印邃坦言，“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什麽？”
“你在金恩酬身邊呆了兩年，他一點都沒有察覺你的身份……”
“呵呵，傻小子。”柏毅輕笑，隨手把松垮的跨欄背心撩起來，肚子上那道醒目的刀疤觸動了印邃的雙眼，“這是要付出代價的。”
“……”印邃沒說話，視線盯著那道傷疤，他不是沒受過刀傷，但那鮮明的疤痕和紋路，那密密麻麻長如蚣蟲般的針腳痕跡，仍舊令他怵目驚心，這一刀捅的很深，且傷口的位置足以令腸子直接從身體裏流出來，他完全能夠想象到柏毅為了獲取金恩酬的信任，在這兩年來都曾經歷過什麽；思及此，他驀然回憶起僅僅在不久前，這個柏毅的左肩下部才剛挨了一槍，那一槍還是他的親弟弟柏文渤親手開的。
柏毅把那一包包長得像普洱茶磚的東西挑出來擺在印邃跟前：“渣男他們已經把購進這批AS1的買主全部都給摁住了，那批買主不簡單，是Beat手底下的人，你知道DT吧？”
印邃點頭：“知道，DT的頭目就是Beat，他現在人在日喀則，我們有一部分人在那邊蹲他。”
“蹲不了，Beat那廝精得很，比金恩酬還能耐，他是個變態。”柏毅道，“渣男和咩咩他們既然已經摁住了DT派過來的買主，那Beat現在就肯定已經收到了消息，你們的人如果還沒逮到他，那他眼下可能已經不在日喀則了。”
印邃躊躇：“那……我想辦法通知龐子他們——”
“不用，渣男他們會去通知，你現在身份特殊，正被這裏的人監視著，不要做任何有風險的舉措。”柏毅掂了掂手裏的茶磚，“其實金恩酬百分之百已經察覺到了這裏不太平，所以才著急趕回襄疆，畢竟襄疆那邊是他的老窩，就算翻船了，他也有充足的人力物力和警察魚死網破。”
金恩酬在襄疆那邊養了一支雇傭兵，且與DT交易的槍支彈藥齊全，只要人在襄疆，他便不怕警方。
印邃不解：“可是如果讓他回了襄疆，不是更摁不住他了？”
“能摁住。”柏毅點了根煙，“他手底下有幾個我打點好的人，關鍵時候會出手，而且只有回到襄疆，Beat才會現身，他和金恩酬有一單過億的器官生意，他不會放棄，不用金恩酬，根本沒法把他引出來。”
印邃點頭：“我明白了，一切聽你安排。”
說到這，柏毅掐了手裏的煙，忽然滿眼深沈的看向印邃：“你長得跟你爹真像。”
印邃一怔：“你知道我是誰？”
柏毅樂了：“我能不知道嗎？一眼就看出來了，我跟你爺爺還挺熟的，你認識帝江緝毒支隊的靳藤嗎？”
“Emmm……”印邃抿著嘴沒吱聲。
那何止是認識？那是勞資未過門的大媳婦兒！
“你小時候被人販子拐走差點被賣了，當時我帶隊追的這個案子，那人販子的團夥叫‘販童團’，管事兒的老大叫柯克，就是金恩酬手底下的心腹之一，我當時端了他們三個窩，還剩下最後一個裏邊有你的，要不是靳藤他們支隊幫忙救出了你，我還真不知道怎麽跟你爺爺交代這事兒。”
“原來，你跟他也認識……”印邃垂了垂眼。
“你這是什麽表情啊？”柏毅探過頭，好笑的瞧著印邃那苦瓜臉，似乎一眼就秒懂了什麽，“嗬，你可別瞎想啊，你哥我孩子都能打醬油了，我兒子你也認識吧？我們家小半兒肯定總帶他上局裏晃悠。”
印邃撇嘴：“我沒瞎想，你們是英雄惜英雄，我算老幾……”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醋勁兒還挺大，敢情當初那小靳挽救的不是你這年輕的生命，而是挽救了自己的桃花運啊？”
“我真佩服你，都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拿我逗悶子。”
印邃無語的看著柏毅，在他的想象裏，柏毅是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大神級人物，這種人物一定是高冷不茍言笑的，誰知道這貨都快四十歲的人了，兒子都能打醬油了，瞧著不顯老也就罷了，說話還那麽不著調，愛拿年輕後輩開玩笑。
“你這孩子想法就不對，做人嘛，時時刻刻都要保持樂觀積極向上的心態，我以前就這麽教育我兒子，我跟他說就是哪天他老爹真掛了，他也得該吃吃該喝喝，傷心一陣兒聊表聊表孝心就得了，沒必要一直走不出來……”
柏毅長嘆一聲：“人這一輩子，生老病死，知足常樂，做緝毒警察以後，就把生死看得更淡了，別說家人親眷，就是街邊一普通老百姓的生命安危，都得排在我的命前邊。”
“這兩年來，我隨時做好了被金恩酬發現，然後被他弄死的準備，但我死也不能白死，我得對得起我自己，對得起我付出的一切。”
“不怕死，就怕死的不值，死的不甘心。”
印邃頓了頓：“柏支隊……”
“嘶，在這兒叫野哥，回家叫柏哥，可別記串了啊。”
“哦，野哥，我有個問題。”
“說。”
“你知道‘弘明燁’嗎？”
柏毅撲哧一笑：“那不是你媳婦兒的化名嗎？”
印邃楞住半分，片刻後抓住柏毅的肩膀，有些激動的說：“你也知道他去襄疆做臥底的事情嗎？”
“當然知道，他差點沒命了。”柏毅沈下眼眸，“你知道他是怎麽活下來的嗎？”
“我……”印邃還真不知道，他一直都以為是靳藤自己福大命大、亦或是周文平他們發現的及時，才能令靳藤在受盡金恩酬的淩虐之後僥幸生還。
柏毅說：“說到這兒，小印，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情。”
“什麽事情？”
“等明天去了襄疆，會遇到一個叫Aden的人，我希望這個人，由我親自將他抓獲。”
“為什麽？他也是臥底？”印邃不解。
“他不是臥底……”柏毅低下頭，掩下眼底一抹淡淡的溫和，“他是個很特殊的人。”
“也是讓靳藤活下來的人。”
“你說什麽？”印邃震驚，“那個Aden不是臥底，那他就是金恩酬的人？他怎麽可能……？”
柏毅說：“他是制毒師，當初金恩酬把靳藤關在了毒氣室一天一夜，那時候靳藤已經遍體鱗傷，在那個毒氣室別說一天一夜，就是呆上十分鐘都必死無疑……”
“是Aden，換掉了毒氣。”
印邃瞠目結舌：“他為什麽會這樣做？”
“不知道。”柏毅又抽了支煙，“我問過他，其實Aden到現在也不知道靳藤究竟活沒活下來，他只說他當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或許金恩酬痛痛快快的一槍崩了靳藤，他也不會這樣做……”
印邃沈默了良久：“我知道了，我不會傷他，但法律還是會制裁他。”
柏毅苦笑：“至少，別讓他死在襄疆那個烏煙瘴氣的鬼地方。”
“好……都聽你安排，野哥。”
柏毅說：“辛苦了，今天早點休息，明天考驗你演技的時候到了。”
印邃說：“好，那我回自己房間了。”
“哎對了！”柏毅在後邊叫住印邃，“我還有個問題。”
印邃回頭，不解的看著柏毅：“嗯？”
只見那三十八歲成熟卻沒啥皺紋的俊臉上，浮現出八卦二字——
柏毅：“你跟靳藤……真搞到一起去了？”
印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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