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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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小排長……小排長!”

靳藤在不遠處將那一幕盡收眼底,他顧不得胸腔那處撕裂般的痛楚,一步一個踉蹌的跑了過來。

李深的身體不受控制的痙攣著,潺潺鮮血像是掉了閘般的順著胸腹間的傷口湧出,地上殷紅一片,身下印邃的衣服也被那滾燙的血染紅濕透。

血液的高溫,卻無法抵擋漸漸變涼的身體。

“小排長,你堅持住,你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來了!你堅持住!”靳藤將李深抱在懷裏,顫抖的手輕輕拍著李深已經毫無血色的臉頰,可懷中那人早已氣若游絲,意識與視線漸漸失了色彩。

“深哥,別睡啊!你醒醒!”

印邃手忙腳亂的拿衣服死死的壓著李深的傷口,可那鮮血仍舊順著印邃的指縫汩汩的湧了出來,轉瞬間將衣服浸得通透。

“唔……”劇烈的痛楚和頭頂上方那源源不斷的呼喚,挽回了李深的一絲殘識,他艱難的睜開眼,用盡了全部的力氣聚焦,映入眼簾的是靳藤淚流滿面、心急如焚的模樣。

“靳……哥……”李深幹裂的唇微微翕動,“靳……哥……”

“在!我在!”靳藤緊緊的抱著李深,臉頰貼在那近乎失了溫度的臉龐,他努力的想去捂熱懷裏的人,可卻於事無補,“靳哥在這……靳哥在這……小排長,再堅持一會兒,靳哥馬上帶你去醫院……”

“靳哥……別哭……”李深努力的擡起手,想要拭去靳藤滴落到下巴的淚水,可卻提不起分毫的氣力。

“李深……求求你……”靳藤捉住李深的手,顧不得那滿手的鮮血,用力的貼在自己的臉上,哭得近乎語無倫次:“求你……堅持住……求你了……”

李深緩緩的笑出了聲,無力的蹭了蹭靳藤:“昨天……你說我……會後悔……在……這種時候……”

靳藤:“李深……別說了……別再說了……”

“讓我說吧……不然就……沒機會了……”李深吃痛的咳了幾下,傷口的鮮血更甚,聲音也越來越小,“靳哥……我不後悔……”

“一點……都……不後悔……”

“深哥……”印邃淚如雨下。

“小戳……”李深顫顫巍巍的擡起手。

印邃立刻緊握住李深的手:“深哥,我在這!”

“戚璇……和……小不點兒……就……交給你了……”

“你別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你自己的老婆孩子,你自己負責!一會兒救護車就來了,醫生一定能把你治好!你給我堅持住!”

“呵呵……別鬧了……小戳……”李深的肺部堵塞,出氣多進氣少,開始劇烈的咳喘起來,“咳咳……答……咳咳咳咳……答應我……”

“深哥……”印邃雙手緊緊握著李深冰涼的手,臉埋進他的掌心,泣不成聲,“深哥……你別死……求求你別死……你忘了嗎?我們在新兵連就說好的,你會一輩子帶著我,做我的大哥,以後無論當兵還是做警察,我們都要並肩作戰,就連退伍退休都要在一起的!深哥……求求你……別丟下我……別丟下我……”

李深沒再回答,而是微微揚起臉龐,映入眼底的是漸漸亮起來的天空,太陽浮出了海平面,朝暉染紅了東方的天際一片,神明那滾燙的靈魂,照耀著這片錦繡大地、山川江河。

他知道,他不會離去,他會化作那靈魂中的一部分,永永遠遠的守護著他一生摯愛的祖國。

“靳哥……你看……”

李深的眼眸漸漸下沈,唇角勾著那抹揮之不去的笑意。

“日出……真美啊……”

一瞬間,那早已失去溫度的手,順著印邃的指尖,一點一點的滑了下去。

“深哥!!!”

“小排長、小排長……”靳藤不知所措的抓著李深的手,可那反握住他的微弱力度早已蕩然無存。

“小排長你……你別嚇唬靳哥……你知道靳哥受不了刺激的……你……你別……咳咳、咳咳咳咳、唔——”

愈演愈烈的絞痛在胸腔裏橫沖直撞,靳藤的精神全線崩盤,一夕之間失了視線,隨著一聲聲劇烈的咳喘,不住的嘔出血來,整個人倒了下去,丟失了全部的意識,也聽不見印邃和其他同事們焦急的呼喚、人群的熙攘、和救護車的鳴笛聲……

-

朦朧中,有光在流動,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靳政委好!我叫李深!”

-“靳政委,早就聽說過您的光榮履歷,在連隊的時候還以您做為主題寫過發言稿。”

-“政委,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況且今年在新兵連跟您學到了很多東西,不然也不會這麽順利的就入選了精英連,又完成了戰狼突擊隊的試煉,這杯該我敬您。”

-“政委好!緝毒支隊李深前來報到!”

-“您要是喜歡這個稱呼,我願意當一輩子小排長。”

-“政委,等我兒子出生了,到時候讓戚璇帶過來給你玩玩?”

-“行,靳哥,以後你罩著我。”

-“怎麽不好意思?大哥罩著我,我保護大哥,天經地義。”

-“靳哥,我沒事,這不才九點多嘛,一個人在屋裏呆著也是呆著,不如過來陪陪你,不然我也不放心。”

-“嘿嘿,靳哥,我給你看看胎兒的B超,戚璇孕檢的時候發給我的……”

-“可他們老人都說,兒子長大了像母親,女兒才會像父親。”

-“其實像誰都無所謂,我兒子能平平安安的長大就好。”

-“靳哥,你又拿我開涮,我都想好了,對兒子還是不能太溺愛,戚璇的性子軟,肯定從小慣著他,所以我得對他嚴格一點。”

-“靳哥……我倒希望我兒子能跟你一樣優秀,到時候把我兒子帶過來跟你學本事,讓靳哥隨便揍。”

-“靳哥,你又說這種話,我可沒幫上你什麽忙,還害得你生吞折耳根,就為這事兒,你們家小戳差點沒吃了我。”

-“靳哥,你還別說,他挺喜歡你的,你看你看,他一直朝著你樂,不會把親爹認成你了吧?”

-“有道理,反正我兒子就是你兒子,他以後得管小戳叫幹爹,那不得喊你一聲幹媽?”

-“靳哥,你在我心裏也是三好青年呀。”

-“靳哥,這樣真好……”

-“你和小戳啊,看著你們能好好的在一起,我比誰都高興。”

-“對了靳哥……有件事,我和戚璇商量了很久,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當然知道,我的家裏人也不希望我接著幹這行,可是沒辦法,這是我的命,我早就選了,老天爺幫我選的,有句話說的好:保家衛國之人,都是天選。所以我沒理由半路退出,我也不想。”

-“總之我不請假,戚璇也願意讓我在你身邊呆著,他說你厲害,跟著你能學到很多,將來教育孩子都得以你為榜樣。”

-“嘿嘿,那我還是更樂意一輩子做你手底下的小排長。”

-“靳哥,謝謝你。”

-“靳哥……別哭……”

-“靳哥……我不後悔……”

-“一點……都……不後悔……”

-“靳哥……你看……”

-“日出……真美啊……”

-

過去的那一段段苦樂交織的時光,更多的卻是美好,如同一場旅途被拍成了電影,一幀幀、一幕幕的在黑暗中反覆播放。

畫面中的那人本是挺拔優秀的少年,在無數個日日夜夜中飛速的成長成了國家的棟梁,他總是那麽沈穩、又自帶光芒,他意氣風發的從畫面中走了出來,一步步的靠近、嘴角永遠帶著微笑,永遠帶給所有人希望。

他的模樣,永遠定格在了每個人的夢裏,他的臉龐在漸漸變得透明、漸漸化為星星點點的熒光,捉不住、摸不到……

他未曾離開,他只是走出了凡塵,越過了時間的回廊。

從此以後,他會踏遍山河萬裏,化作夏花秋葉、春風冬雪,化作日月雲煙,去守護著他所深愛著的一切。

-

“小排長……別走……”

“小排長……”

“小排長……”

“小排長——”

倏得從夢中驚醒,冷汗將枕頭浸得濕透。

靳藤大口的喘著氣,胸口悶得厲害,心臟處夾帶著撕裂般的鈍痛,他咬著唇掙紮著起身,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加護病房裏,手背上還紮著針管,吊著輸液瓶。

“靳哥,你終於醒了,嚇死我了!”侯嘉明和馬立陽守在靳藤的床邊,一邊安撫著靳藤,一邊把靳藤紮著針的手臂放好。

“我……我怎麽睡過去了……”靳藤頭暈目眩,手背擋了一下刺眼的燈光,帶下來幾滴濺起來的汗珠。

“睡過去?你是暈過去了!”侯嘉明看著靳藤這副模樣,心疼的眼圈都紅了,“你是不是都不記得自己吐血了?你當時血壓都快200了,得虧救護車來的及時……”

“救護車……血……”靳藤低頭,兩只手似乎是被人用酒精擦了一遍,可指尖上仍舊殘存的血漬令他心頭緊縮,“李深……李深呢?”

“靳哥……”侯嘉明和馬立陽垂著頭,不忍開口。

“說話啊,李深呢!”

“靳哥,你冷靜點,小排長他……走得很安詳,是笑著走的。”說著,侯嘉明將一塊懷表拿給了靳藤,“這是他留下的東西,出任務的時候一直戴在身上。”

“這是……懷表……小排長……”

靳藤怔怔的接過那塊染著紅漬的懷表,拇指輕輕的摩挲著那被掌心捂熱的紋路,眼淚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

“靳哥,你要節哀,小排長不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

“是啊,我不能辜負他……”靳藤抹了抹眼角,平覆了片刻才開口問道,“印邃呢?”

馬立陽說:“他在戚璇那裏。”

“戚璇……”聽到這個名字,靳藤的心底陣陣抽痛,“戚璇……還好嗎?”

“唉……”兩個人沒說別的,只是搖搖頭,嘆了口氣。

她不好,她怎麽會好?靳藤覺得自己問的這個問題簡直可笑。

“我去看看她。”說著,靳藤就要下床。

“靳哥,你先別去。”侯嘉明攔住他,“戚璇現在狀態很崩潰,印邃一直守著她,怕她做出偏激的事情來。”

靳藤:“那我……更不能不管她——”

侯嘉明:“靳哥!”

靳藤:“別攔著我!”

靳藤直接拔了手背上的針管,掀了被子就下床,雙腿一著地就是一陣頭暈,緊接著便是不受控制的心悸,猛地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侯嘉明和馬立陽立刻扶住了他——

“我……我沒事……”靳藤費力的喘著氣,臉色慘白如紙,“讓我過去……”

“好,靳哥你別激動,我扶你過去。”

侯嘉明和馬立陽深知靳藤的脾氣根本勸不動,也不會坐以待斃,只得一左一右攙扶著靳藤往戚璇的病房走去。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病房裏摔東西的聲音,以及女人的哭嚎——

“放開我!讓我去見他!你算什麽東西!你憑什麽不讓我見深哥!憑什麽!”

戚璇發了瘋似的想要沖出去,被印邃死死的擋在門內,幾個護士圍在門口不敢進去,其中有兩個護士的腦袋流著血,似乎是被戚璇丟出來的玻璃杯給砸傷,醫生們想強行給戚璇打鎮定針,可戚璇拒不配合,甚至以死相逼,說什麽都要去見李深的遺體。

“戚璇,你聽我說,我會帶你去見深哥,但你現在的狀態不能去,深哥也不希望你見到他現在的樣子!”

“你胡說!深哥不會不讓我見他的,我不信!我不信他會丟下我和孩子!你讓開!你不讓開,我就跟你同歸於盡!”

戚璇發瘋的一口咬上印邃的胳膊,力道之大恨不得直接撕開他的皮肉,印邃不躲不閃的任由戚璇在自己的身上盡數宣洩,很快鮮血就順著戚璇的牙縫流了下來,戚璇身子弱,精神又不穩定,沒多長時間便失了力氣,整個身體漸漸下滑,被印邃攔腰接住,正要把人抱回床上,可就在這時,戚璇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靳藤,原本已接近渙散的眼底倏得重新泛起了猩紅——

“靳藤……”戚璇咬牙切齒的念著這個名字,隨之靳藤也踉蹌的走了進來,戚璇推開印邃,不知從哪裏又生出的力氣,沖上前死死的揪著靳藤胸前的衣襟——

“你來做什麽?你來做什麽?你憑什麽還敢出現在我眼前!靳藤!你這個混蛋!”

說著,戚璇用盡全身的力氣捶打著靳藤,印邃要上前拉開她,卻被靳藤給攔下。

靳藤的身體狀況不比戚璇好到哪去,扛不住戚璇發瘋般的宣洩,身子踉蹌的後退兩步抵在了墻上,可即便如此,他仍舊沒有阻止戚璇瘋狂的行徑,也不允許別人上前阻止她。

戚璇:“你不是靳藤嗎?你不是他的大領導嗎?你不是他最敬佩的偶像嗎?你不是說過你會罩著他的嗎?你不是答應我,你會照顧他嗎?為什麽?你為什麽沒有保護好他!為什麽沒有!為什麽!”

“咳、咳咳……”身體裏難耐的痛楚使得靳藤不由咳喘,可那望向戚璇的眼神卻仍舊沒有絲毫躲閃的意思。

“戚璇!”印邃忍無可忍,上前拉開戚璇,“深哥是為救我犧牲的,跟靳藤沒有關系!你要打就打我!你——”

“印邃……”靳藤打斷說,“放開她。”

“不行!”

“我讓你……放開她!咳、咳咳……”

靳藤掙紮著撐起身體上前,把戚璇從印邃的手裏拉了出來,戚璇的精神全線崩盤,根本不顧及靳藤已經支持不住的身體,一頭撞向他的胸口,將人狠狠的推到墻上——

隨著靳藤的脊背與墻面劇烈的撞擊,啪嗒一聲,一個金色的、小小的東西掉落在了地上……

是懷表,是年少時,戚璇送給李深的懷表。

是李深不論何時何地,都貼身珍藏的寶貝。

是他和戚璇從青梅竹馬直至終成眷屬的信物。

是兩個人,矢志不渝的見證。

“懷表……”看到那塊懷表,戚璇像是被那股莫名的力量安撫了一般,瞬間安靜了下來。

她蹲下身,撿起那塊懷表,小心翼翼的拂去上邊的灰塵。

懷表的紋路中染著斑駁的血跡,戚璇將它貼在臉上,仿佛還能感受到專屬於心愛之人的餘溫。

他們好像在互相訴說著什麽,好像她的愛人,從未離開過一般。

“深哥……深哥……”

片刻後,戚璇將那塊懷表抱在胸前,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地上,終是再也控制不住的抽泣起來,瘦弱的肩膀顫抖得厲害,像是蕭瑟的落葉,失去了守護著她的大樹,丟失了她視如生命般的歸屬。

“戚璇……”

靳藤閉了閉眼,壓下心頭撕裂般的疼痛,蹲下身將她抱在懷裏,感受著她的崩潰和顫抖,感受著她的淚滴大顆大顆似有巨石般沈重而滾燙的砸在他的心上,他不由得收緊了手臂,喉嚨漫著鹹腥而沙啞——

“對不起……”

“戚璇……”

“對不起……”

靳藤抱著戚璇,不停的重覆著這三個字。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戚璇在他的懷裏漸漸不再發抖、漸漸不再抽泣、漸漸沒了聲音,那瘦小羸弱的身體慢慢滑落,似是抵擋不住的心力交瘁,昏迷了過去。

靳藤將她抱回床上,輕輕撫著她的臉,在他的印象裏,戚璇一直是個愛笑又陽光的女孩,可此時此刻,就連沈睡著的時候,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口中囁嚅著“深哥”兩個字……

“靳藤,你怎麽樣?”

印邃將手搭在靳藤的肩上,擔心不已,他剛剛真怕靳藤扛不住戚璇的發瘋行徑,可靳藤又說什麽都不允許他阻攔。

“我沒事。”靳藤小心的將戚璇那緊緊攥著懷表的手塞回被子裏,“孩子呢?在哪裏?”

“護士抱走照顧了。”

印邃心間酸澀,李深的兒子剛出生就失去了父親,以戚璇現在的狀態,怕是見到自己的孩子一次,就會崩潰一次吧。

“戚璇和李深的家人,我會負責。”靳藤道。

“這與你無關,深哥是為了救我……”

說到這,兩個人不自覺的對視半晌,眼底朦朧——

“靳藤,我必須……要對戚璇和孩子負責,這是深哥最後的願望……”印邃哽咽道。

“我明白。”靳藤酸澀的笑笑,“你應該這樣做,戚璇已經沒了父親,現在又失去了丈夫,她……太可憐了。”

“靳藤,對不起……我……我……”印邃流著淚,說不出話來。

“傻小子,你沒有對不起我,更沒有對不起任何人。”靳藤握住印邃的手,“我很高興,你是個有擔當的男人,有你照顧戚璇和孩子,我很放心,小排長泉下有知,也能安心的走了。”

“靳藤……”

“好了,小戳……”靳藤笑得苦澀。

“可能,這就是命吧,是老天爺安排好的。”

“我們走這一遭,沒有遺憾,一切不好的事情,都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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