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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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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在林鹹看來人的消失存在兩個階段:生理上的肉.體消亡和被時間洪流抹去痕跡。

老張屬於前者,就算肉身消弭他也一直在林鹹心中存在。但林鹹不知道自己屬於哪一邊,上個世界的身體在自己離開後有被好好安置嗎?有誰會像自己記住老張一樣記住自己嗎?

林鹹一概不知。

許是與故人相逢,林鹹少有地思考起了這種以前從來不會思考的感性大過理性的問題。自從在這裏有季心甜的陪伴後,她很少再想起上一個世界的事。

僅僅過去一年半,過往20多年的記憶卻變得模糊了很多,好的壞的都像塗抹上了一層薄薄的馬賽克,她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前霧裏看花,轉頭就能看見身旁的等高信號燈滴答作響,在紅綠黃間反覆交替閃爍。

院裏的遮陽傘已經收進了庫房,小凳子和小桌子也被收了七七八八,小院中間只留下了一張小桌和兩張小凳,晚飯時圍坐了一大群季家人的熱鬧小院一下子變得靜謐,明月高掛群星閃耀,清涼的月光下只剩下了林鹹和她的師傅老張。

在師徒交流這點上就算面對的是不同的兩張臉,但獨屬於師傅老張的韻味還是在季老爺子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看著老爺子從廚房裏端出一盤切好的醬牛肉又從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抱出一壇白酒,林鹹一下子笑出了聲,對著沒見過幾面的師傅新面孔多了幾分親切感,心裏不再感到排斥。

才只揭開酒壇的一個小口,濃郁的酒香就讓林鹹不禁喜上眉梢唾液分泌,光是香味就能斷定這是珍藏了很久的好酒。

先把師傅的空碗填滿林鹹才小心給自己倒了小半杯,送入口中細細品味,醇香的酒液並不會太辣嗓子,反而會在飲後稍稍回甘,酒液所經之處慢慢升溫,冰涼的手腳也開始變得暖和,再吃上一口醬汁濃郁的醬牛肉只覺得胃口大開,興致也變得高昂起來。

“來這裏還習慣嗎?”師傅還是和以前一樣,比起其他的更在意的是自己的感受。

“因為有季心甜在,所以還不錯。”就算現在師傅是季老爺子的身份,林鹹也毫不收斂她對季心甜的喜愛,單單只是說起名字,她的臉上也會帶著放松的笑容。

“心甜這孩子年紀雖小但悟性高腦子靈光,待人處事也是挑不出一點毛病。”

能從老張嘴裏聽到這話還挺難得的,在上個世界他帶過的幾個小徒弟裏也就林鹹爭氣點,能得到幾句他口頭上的誇讚,這也足以可見他對自己這個孫女有多滿意。

林鹹微微側過身子去看端著酒碗喝得灑脫的師傅,他的臉上不僅多了一層紅暈更是添了一份很少見的慈祥。有點神奇,這份慈祥放在老張身上顯得違和,放在季老爺子身上又顯得合情合理,而現在的他們是擁有一個靈魂的同一個人,在這個世界所經歷的一切讓老張變得柔軟,有了一顆柔軟的心。

“今天下午問你的問題想好了嗎?”老張飲下一大口酒,舒坦地嘆了一大口氣。

“我不想明白的。”林鹹用筷子夾了片醬牛肉放入嘴中咀嚼,濃郁的牛肉香味蔓延了整個口腔,她搖著頭將杯中的小半杯白酒一飲而盡,眼眶有了淡淡的紅,她望著老張斑白的發嘆了口氣,“我都能看透的東西老張你怎麽可能不明白呢。”

林鹹是個聰明的小孩,在這點上老張早就意識到了,只要拋出個誘因,她就能憑借這個小小的因子推算演練理清整個事件。只是有時候他寧願這個小孩笨一點不要這麽聰明,因為活得太累了。就算想要展翅高飛逃避這一切,雙翅上栓緊的鐵鏈也會讓她急速下落重歸現實。

濃郁的酒香在沈默的兩人之間縈繞,林鹹沒去看喝了一碗又一碗已經開始微醺的老張,她索性把酒杯換成了和老張一樣的陶瓷碗,將碗中清澈的酒液一飲而盡,望著高掛天空並不完整的月亮發起了呆。

“我來這個世界的時候這裏還不是現在的樣子,那時候和我們那裏的70年代差不多,到處都是小鄉村根本還沒有大城市這個概念,我來的時候正好是下鄉的第一天,也就是那個時候我遇上了你師娘。”

老張的聲音裏蘊著醉意,他眼睛微微瞇起,在酒精的加持下他的眼前浮現出了當初他剛來時的模樣。

“那個時候民智還沒開化,多少人大字不識一個,就連最簡單的九九乘法表都還沒普及。或許是穿越者的優勢?又或許是這個世界的推動,我一手創立的季家在這個世界站穩了腳跟。”

說到這裏老張頓了頓,舉起酒碗把剛添滿的酒一飲而盡,大嘆一聲,眼裏裏滿是悲涼:“季家成立後並不太平,各種明槍暗箭難防……”

“我原本想盡我所能安頓好一切後,我就放下這一切帶著鳶鳶回鄉下回到以前的老房子裏生活。可是我沒想到……”

想起那個時候的悲慘,老張眼眶唰的一下全部變得通紅,他握在椅子上的手都在發抖。

“大.饑.荒席卷了整個世界。”

“我傾盡季家的一切去彌補去救助都無法改變這一切。後來我才知道,這個世界所有的一切在最開始的就已經寫好了結局,除了我,所有的人都沒有獨立的自主意識,饑.荒的死亡不過是某些人的故事畫上了句號,故事重置後還未死去的人又成了新的標點,這世上活生生的和我朝夕相處的人不過是提線木偶,一步一步走向的是早就寫好的路,和定好的死亡結局。”

老張的話讓林鹹心頭一驚,拿在手裏的碗猶如萬斤的扛鼎般沈重,被碗口圍住的不是酒液而是這世間人頭攢動的蒼生。

老張提著一只手抵在林鹹的碗底,往上一擡,清澈的酒液順流而下,劃入咽喉。

“系統管理局的那兩位你應該見過了……”

“所以是你讓我來這個世界的?”

老張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林鹹打斷了,她把酒壇裏所剩不多的酒分了分,又多夾了兩片醬牛肉放進嘴裏嚼了嚼。

老實說,現在這種突發情況確實有點超出她的預想,但也不至於無可救藥到她和老張抱頭痛哭感嘆命運不公的時候。

林鹹的冷靜很大程度上讓情緒激動的老張稍微恢覆了冷靜,她擡手淺飲了一口酒,半壇白酒下肚理智也沒被酒精擊敗,嘴裏分明呼出陣陣酒氣語氣卻冷靜得可怕:“所以樓柏和姚兮確實沒有騙我,這個世界真的只需要維持正常運轉就好。”

她笑了笑站起身子,月光照在她身上仿佛鍍上了一層輕薄的紗,看起來朦朧又不真實。

“我就說光憑那個願望怎麽可能這麽簡單就能穿越到另一個世界。”

林鹹將老張還未說出口的話一點點掰碎盤出,困擾她這麽久的問題總算得到了解答。

“如果這個世界是早就寫好的故事,那師傅你的存在就是個意外,你沒被抹除掉還成功建立了季家並讓這個世界得到了如此巨大的發展。”林鹹看向師傅,那滿頭的白發和上個世界他離世前的他簡直一模一樣,她頓了頓將心中的結論說出,“是這個世界在向你求救啊。”

“如果師傅你的任務是讓這個世界往前進迅速發展,那我的到來只會是——解放這個世界的自主意識,讓這個世界的結局不再是一條單行道。”

林鹹將碗中的所剩無幾的酒液飲盡,端著碗擡手指向這星光熠熠的天空,話音一轉,嗤笑一聲說道:“不過我們都是這天道的工具人罷了,等我們沒用了總會有下一個背鍋的。”

“老張,你向那個狗屁系統……哦,叫什麽“跟著系統有肉吃”許願了對吧,讓我猜猜你用什麽來交換的。”

“是不是你的才能?是不是你最寶貴最珍視的關於廚藝的一切?”

林鹹哈哈大笑兩聲,將手中的酒碗啪的一聲摔地,頓時完整的酒碗碎成了零零散散的幾塊,嘴裏罵道:“我就算把這個世界的自我意識解放了,這個天道一定還會搞出其他幺蛾子,讓更多的人來這裏獻祭自己。”

“大.饑.荒?呵,怎麽可能突然出現全球大.饑.荒,它不過是想把你鎖進他的世界。”

林鹹話音的剛落,原本還靜謐安好的天邊突然發出劇烈的轟鳴聲,一道碩大的閃電在翻滾的雲層中若隱若現,剛剛還昏暗的夜空被若隱若現的閃電點亮,宛如白晝。

老張被眼前的異象震得大腦短路,完全忘了思考林鹹剛剛說的信息量極大的話。

強風將主宅上的瓦片吹得七零八落,院裏的手工小秋千也被吹得上下劇烈擺動,呼呼的轉動聲好似下一刻就會斷裂往林鹹頭上砸去。

老張被這突然出現的大風吹得四仰八叉,而林鹹猶如一棵腳底生根的不老松,任憑強風吹得她衣袂飄飄也不見一點動搖。

“師傅你去偏房。”林鹹把倒地的老張扶起,帶著他往偏房走去,“你和季心甜自我意識覺醒了,這雷就算落下也傷不到你們。”

“那你呢?”

“林鹹,外面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剛打開門唰一下冒出的可愛的小紅毛被林鹹一把壓了下去,林鹹把季老爺子往裏一推,在屋裏兩人還未反應過來時動作迅速的把門從外反鎖。

“不要出來。”

季心甜還未說出口的話語被屋外轟隆作響的雷聲掩蓋,她只能透著狹小的門縫焦急地看著林鹹逐漸遠去的身影和道道落在她身旁的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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