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選擇

關燈
第四章:選擇

回到蘇城,大家對飛船的成功返航和我們成功地帶回了重要的資源表示祝賀。

慶功宴上,父親親自為我頒發了“蘇城榮譽獎章”,然後這些榮譽對我而言又有什麽用呢。

宴會上安端起酒杯走近了我,與我碰杯,表示慶賀。

“我們可以跳支舞嗎?”安說。

我心神不寧,沒有回答。

“難道你不想再與她取得聯系嗎?”安放下酒杯,“邊跳邊說。”

不是安跟隨著我的舞步,而是我跟隨著安的舞步。我勾住安纖細的腰,迫不及待地問她,“還有什麽方法?”

“先跳完這支舞吧。”安依然是面帶微笑。

“對不起,我真的沒有心情跳舞。”

“那我們出去走走吧。”

我和安來到“中國湖”公園,看著城市邊際的星空發呆。那個巨大的藍色星球,一直在我們的視野裏呈現,卻又是如此地難以抵達。

我問安有什麽方法可以重新與夢潔取得聯系,她說這個很難,之前的那個漏洞被地面給封堵了,她得重新尋找新的漏洞。我問她要多久,她說碰運氣。

彼此沈默了一會我對安說,這次我去地面看到了地面上的一些變化,好像地面上的人開始不戴口罩了,那些工廠的大煙囪也都不冒煙了。

“不可能,你的著陸點在高原,高原上本來生態就好一些。”安說。

“可是我覺得地面上的生態正在漸漸地好轉,我們應該多找點機會去地面看看……”

“還要去地面?你應該慶幸這次是老天眷顧你。”安說,“我都聽說了,你們遭到了炮擊,我也聽說你見到了夢潔,放心,我會替你保密的。”

“先不說這些,但是地面在變好是真的,之前我和夢潔有聯系的時候她也說過,當時我覺得她可能是怕我擔心她的生活環境,才故意說地面在變好,但是這次去了地面之後,我真的感覺環境好了一些,不僅僅是因為著落點在高原的原因。”

“這些你應該找機會和蘇城的市長說,和你的市長父親說。”安擦拭著眼角的淚水看著我,“是不是在你心裏永遠就沒有註意到我對你的關心,是不是在你心裏永遠就想著怎麽去聯系地面,怎麽去帶走夢潔?”

我沒有回答。

“不過你放心,如果我能找到再次聯系到夢潔的辦法一定告訴你。”安說,“你也真的應該把你所見到的告訴你的父親,也只有他才能改變蘇城與地面的現狀,也只有他才能讓蘇城和地面永久地聯系上。”

“中國湖”的水沒有一絲的漣漪,燈光撒在湖面上,一直照到清澈的湖底,卻怎麽也照不進人的心裏。人工島上長城蜿蜒,那個據說從太空都能看得到的人類建築。可是我們卻不願意去看一眼比之更大的森林和湖泊。也許他們已經看到,只是他們不願意去相信。連眼睛所看到的都不願意去相信,還有什麽可以值得去相信的。就連值得去相信的東西都沒有,還有什麽是值得存在的。

我站在湖邊,看著安轉身離開的背影,久久未能離去。就像離開地球的那個夜晚,夢潔站在公園裏,看著我轉身離開的背影,久久不肯離去。

也許安說的是對的,在整個蘇城能夠幫我聯系到夢潔的人可能只有我父親了。但是每次當我向他提出第二批移民計劃的時候,他都回避這樣的話題。這些年我似乎已經放棄對他抱有幻想了,但是當下除了他,還有誰能夠幫我?

為此我一直在制造機會與父親接近、交談。我對父親說地面上的情況正在好轉,人們都不用戴口罩上街了。

“你是怎麽知道的?”父親慈祥的臉一下子變為嚴厲,“私通地面是很嚴重的罪,你要好自為知!”

“我只是每次仰望城市邊緣的時候,在‘桶壁’上看到了以前的湖泊變寬了,還有以前被砍伐的森林也變大了。”我說,“蘇城的專家們肯定也看到了這些變化,你也一定知道了這些變化,但是你們為什麽不告訴大家真相!”

“這些變化都是暫時的,並不能代表永遠,我們更不能因為看到了一點點的變化而否定我們幾代人的心血。”父親的嚴厲又變成了訓斥,他看著我好一會,長嘆一口氣,又放低了聲音對我說,“翟見,你要知道這個城市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而且目前地面一直與我們為敵,地面是不會接納我們的。”

之後蘇城高層的數次會議上,父親都會有意無意地提及地球上的變化,但是總是被很多專家所否決。專家們說,那所看到的湖泊的變大,正是因為地球上的生態無法控制而導致極端天氣經常發生;那所看到的森林的變大,很有可能是氣候變暖,把溫帶闊葉林變成的熱帶雨林。

當我父親提出應該派一支探險隊去地面作詳細考察時,他們都說沒有必要,然後他們會拿出一大堆的數據和理論來否定我父親的觀點。

如此又過了半年,天空之城的居民也爭論了半年。爭論的焦點圍繞著地面到底是在變好還是在變壞?如果地面的環境更加惡劣,我們應不應該坐視不管?

基於這兩個論點,有個別天空之城提出應該啟動漸變式的移民計劃。比如近期就可以先行啟動少量的技術移民和婚姻移民,就好像很久以前在地球上國與國之間的移民計劃一樣。

同樣在蘇城,我的父親也試圖提出這樣的計劃,但是再一次遭到絕大多數人的反對。反對的人說想搞移民計劃的人都是有私心的,他們一邊說一邊用諷刺的眼光看著我的父親。

面對如此激烈地反對,父親沒有吱聲,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嘴唇緊閉。只是他的雙手在顫抖,他那花白的頭發也在顫抖。

“大家先安靜一下,聽我說完再討論。”父親再一次起身,顫巍巍地走近話筒,“大家還記得我們建造天空之城的初衷嗎?我們建造天空之城就是為了讓人類能夠繁衍下去,但是現在怎麽繁衍?僅靠我們天空之城的力量?我們天空之城一共才多少人,全加起來也不到一億人,地球上還有多少人,還有上百億的人,所以我們需要與地面上保持聯系,我們也需要地球上的智慧、資源、人力,我們更需要和地球上的人一道想法辦改善地球……”

“怎麽改善?如果能夠改善,我們當初為什麽還要造天空之城?”

“也許沒等改善完,地球上的生命就已經滅絕了!”

“什麽移民都不能開啟,再小規模的也不行,難道就不怕有恐怖分子潛入天空之城?”

“這個先例我們不能開,就像潰壩一樣,只要開了一個小口子,就會引起很大的災難!”

“大家靜一靜,我來說兩句。”關鍵時刻張副市長走上臺,“人人都有想法,人人也可以發表想法,翟市長也是人嘛,大家可以討論,但最終還是少數服從多數原則,翟市長身體不太好,就讓他先回去吧。”

“謝謝你,張市長。”父親用顫抖的手握住了張市長的手,緩緩地走下來。

“翟市長,以後請叫我張副市長。”張副市長微笑著把我父親送上車,並為他關上車門,“翟市長,您的想法很好,但是您最好能去其他的天空之城考察一下,這樣回來才有說服力。”

“謝謝你,張副市長。”父親回以微笑,擺手離開了。

沒幾天,父親真的去其他天空之城考察訪問了。母親讓他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他說他的身體好著呢。

父親離開的這段時間蘇城由張副市長主持工作。

晚上的電視新聞播報著父親的出訪,但是新聞播放了一半卻插播了一條緊急新聞:某天空之城發生了一起爆炸案。爆炸的原因有各種猜測,但猜測最多的版本就是那個天空之城破先例從地面移民了一個技術專家,結果那個技術專家是地面的間諜。盡管那個天空之城的官方一直辟謠,說他們並沒有啟動移民計劃,但是輿論還是一片嘩然,所有的天空之城都壓倒性地反對各種移民計劃。

父親出訪的這段時間,我被查出偽造“資源匱乏報告”的行為,面臨被起訴。父親得知我面臨被起訴的消息後萬分焦急,但還是按照行程繼續出訪。

在父親出訪的這段時間裏,張副市長緊急召開議會通過了一項“應急法案”,即市長空缺,或者市長身體出現問題,抑或市長有其他違法嫌疑的,由副市長升為代市長,全面主持工作。

之後的蘇城都在討論我偽造“資源匱乏報告”的事,說我的父親知情不報,一直包庇自己的兒子。之後有大批的議員提出應當啟動蘇城“應急法案”,由張副市長履行代市長的職責。

之後我父親在出訪的途中病倒了,被就地緊急醫治。張副市長正式升為代市長。

後來檢查機關又查出我有私通地面的行為。

母親悲傷地奔波於蘇城與其他天空之城之間。

為了不讓母親奔波、操心,我想盡快地了結這件事情,於是我很快就認罪了。

在認罪書上我說自己是為了去見地面上的情人,才入侵了蘇城通訊系統,並偽造了“資源匱乏報告”,以達到去地面接情人的目的。此時此刻我不能連累任何人,特別是真心幫助過我的人。

在關押的那幾天,有個律師來找過我,他不是母親找來的,他是安的父親。

在法庭審判的那天,母親坐在現場一直在流淚。在庭審過程中,安律師一直在極力為我辯護,他說我雖然偽造了“資源匱乏報告”,但是我們所采集的恰是蘇城最急需的資源,所以這條罪名不能成立;其二、蘇城通訊系統有漏洞被我利用了,但是我並沒有利用這個漏洞去做危害蘇城的事,也並沒有利用這個漏洞去牟利,所以懇求法庭作從輕或無罪判決。

最後按照蘇城的法律我以私通地面罪被判處五年徒刑。

庭審結束後母親坦然地看著我,用微笑目送著我。因為她知道,她的悲傷在我的身上是加倍的。

之後蘇城的電視節目一直在討論這件事,因為自蘇城成立近四年來,這是一起最大的案件。之後的輿論也一直在討論到底要不要與地面切斷聯系,是不是有必要與地面建立起官方的受監管的通訊系統。但是張市長的強硬回應了人們一切的討論,“我們蘇城已與大部分天空之城達成了共識,堅決反對一切與地面的聯系,只要我們堅守天空之城幾十年到一百年,地球上的人類要麽滅絕要麽回到原始社會,那個時候地球上的人口會急劇減少,沒有人會和我們搶資源,環境也會慢慢地好起來,到那個時候我們再重返地球。”

我平靜地在監獄裏服刑。監獄裏犯人的工作是處理那些不可能再被重覆利用的垃圾,然後把這些垃圾壓制成建築材料。這樣的活很臟、很累,在蘇城除了犯人真沒人願意去幹。所以我們這些犯人除了勞動還是勞動,沒日沒夜,人和機器早已融為了一體。如果可以引進地面上的一些勞動力,也是未嘗不可的事情。

蘇城監獄每個月有一次探監的機會,母親經常來看我。母親告訴我父親得知我被起訴後就大病了一場,她說父親經常說他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自私一回,沒能在移民的名單上加上夢潔。

後來來監獄看我的人又多了一個,是安。

看到安的那一刻,我一直在問她有沒有聯系到夢潔,但是她搖搖頭。安說:“難道你想讓我和你一起進監獄?不過也感謝你當初沒有把我供出來。”

“說謝謝的人應該是我。”我說,“是我連累了你,對不起!”

“說什麽對不起呢,你沒有連累我。”安微笑著看著我,“如果監獄允許男女同監的話,那我倒是很情願你當初能連累我,把我也關進去。”

監獄裏的勞動強度一直都沒有降低過。我經常是一邊勞動,一邊思考著監獄以外的事情:地球上變得怎麽樣了?夢潔過的好不好?父母的身體怎麽樣?

疲憊的身體與飄忽的意識共同存在著,這樣工作很容易分心,也很容易被扣分,被責罰。與之相比更不幸的是我的腿被機器夾傷了,監獄裏安排一個外科醫生給我手術。

這個外科醫生是我的同學,張市長的兒子,張楊。

手術之前我本來有好多的話要問張楊,但是還沒來得及問,就被打上了麻藥,然後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這是我來到蘇城這麽多年以來睡的最沈、最香的一次。迷迷糊糊之中我夢到了我和夢潔坐在“中國湖”邊,遙望著城市的邊緣;我夢到了我和夢潔坐在飛船上,往返於蘇城與地面之間。可是最後這個美好的夢竟然變了,我看到張楊拿著刀,正刺向我的心臟,我感覺他不是來給我做手術的,他是來殺我的。

手術醒來,張楊已經離去。病房裏空蕩蕩的,病房的一面墻上用畫紙貼上了一面假窗戶,其實這個房間根本就沒有窗戶。我躺在病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安靜的有些讓人害怕。

第二天張楊再次過來,他說本不該他來查房的,只是安托他來捎個話。安讓我安心養病,父母那邊她來照顧。

捎完話之後張楊轉身準備離開,我叫住了他:“張楊……”

張楊回轉過頭,“有事嗎?”

“我……”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也許是好久沒有跟老同學說話了。

“你是不是有很多的問題想問我?”張楊說。

我搖搖頭,沒有說話。

“你不想說,那我就先問你幾個問題吧,”張楊說,“你恨我父親嗎?”

“誰?張市長?”我搖搖頭,“不恨。”

“真的不恨?你父親每次提出要重啟移民計劃都會遭到我父親的反對,要不然你現在應該和夢潔在一起了。”

“有什麽好恨的呢,”我說,“蘇城上也有好多人的親朋好友在地面上,但是他們都能夠顧全大局,可是在我的心裏永遠都只有個人私情。”

“那你恨不恨我父親奪取了市長之位?”張楊又問。

“蘇城要想長久地在太空生存下去,需要你父親這樣的市長。”我說,“以前我是恨過,但是現在想想也挺好,我父親早該退休養養身體了,要不然他會累死在市長這個職位上的。”

“翟見你知道嗎,其實我愛的那個女孩也在地面上。”張楊轉過身去,面對著那面本該沒有的窗戶,“你是不是以為能夠來蘇城的人非富即貴?”

“難道不是嗎?”我反問道。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有什麽理由不帶上我的女朋友?”

聽了張楊這樣的回答,我一下子楞住了,久久也回不過神來。

“我父親的做法雖然比較激進,比較強硬,但是他也是真心為了蘇城的未來,為了人類能夠長久地繁衍下去。”張楊轉過身,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我,“如果能夠來蘇城的人都是權貴之人,那這些權貴之人會情願不分晝夜地在蘇城勞動?他們不該來蘇城享受生活嗎?可能你都不知道,來蘇城的沒有閑人,那些來蘇城的企業家經常沒日沒夜地工作,有時勞力不夠的時候都是自己充當工人……”

張楊說天空之城的人數都是經過仔細計算的,每一個名額都是經過認真的篩選的,每個來到天空之城的人都肩負著一個不可或缺的職責。張副市長原來是本地的首富,但是人們忽略了他的另一個身份,他還是原先城市的食品大王,他擁有多家食品廠,他可以在蘇城上以最快的速度生產出滿足需求的食品;張楊本人也不僅僅是個富二代,他也是一位名醫,他來到蘇城就是要治病救人;我是一名重要的工程師,我來到蘇城就是要保障蘇城的正常運轉;而夢潔一直從事著慈善工作,在天空之城人人都要勞動,不需要慈善,所以沒有她。

聽了張楊的這番話之後,我久久不能平靜。這麽多年來我一直認為是社會的上層的階級剝奪著其他人移民天空之城的權利,我一直認為作為市長的父親是可以通融一回把夢潔帶上蘇城的。這麽多年來不是別人太過於權貴,而是我太過於自私。我本該在蘇城好好地工作,盡心盡職地維護著蘇城的運轉,但是我卻用我的私心來揣測著別人的真心。

之後幾年的刑期裏,我再也不計較得失,盡心盡職地做好犯人該做的工作;不計較臟和累,把每一點垃圾都做成蘇城最好的建築材料。

同樣不計較得失的人還有安,這五年刑期裏,安每個月都來看我,從不間斷。安每次都會和我說一些蘇城的變化和外邊的新鮮事;每次都會告訴我父母的身體很好;每次都會和我講一些她小時候聽她曾祖母描繪的地球,那個有著藍天白雲、青山綠水的地球。

有一次安來看我對我說:“還記得你入獄之前那次轟動所有天空之城的移民爆炸案嗎?”

“怎麽了?”我問。

“破案了,作案者就是天空之城的居民,事實上那座城市並沒有啟動移民計劃,這個人的作案動機僅僅是因為他一直上書政府要求開啟移民計劃,但是政府一直沒有同意,他這麽做的目的是因為他的兒子還在地面上。”

“那後來呢?”我問。

“這個案子一直沒有被偵破,直到最近有謠言說要把一批罪犯遣送回地球,然後這個作案者自首了。”

“那我也請求他們把我送回地球吧。”我一聲嘆息,苦笑著搖了搖頭。

“怎麽可能,那都是謠言。”安說,“不過最近的媒體一直在熱議這個話題,有一大批輿論認為我們天空之城的居民不應該這麽絕情,至少應該開啟對地面的聯系。”

“那最後是怎麽一樣結果?”我接著問。

“最後公投了,反對派以微弱的優勢取勝了。”

五年過去了,我刑滿釋放,家人來接我。母親滿頭白發地走在父親的輪椅旁,安推著父親輪椅。原來這五年來,一直是安照顧著我的父母;原來這五年來,安一直沒有戀愛,一直等待著我出獄。

後來我與安結婚了。結婚的那個晚上安告訴我,她與我的第二次相親其實是她主動向介紹人要求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