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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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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逐水

巳時,晴空萬裏,可滿地清雪依舊沒有融化。我停下步伐,回頭眺望時,已來到邱州渡口。

來時路,依舊熱鬧非凡,行人匆匆,熙熙攘攘。只是這人群中,再也不會出現我想看見的人。

這生死離別最是叫人痛苦,它猶如一根細線攥著我的心,慢慢的,慢慢的收緊,直到一分為二,痛到我不能呼吸。

不知不覺中淚水已模糊了視線,我哽咽嘴巴裏的苦澀酸痛。

此時,渡口起風了。風過後,它將我的悲傷也一並帶走。

我越發覺著,這一陣風是老天特意派來安慰我的使者,它歷經重重山巒,懷著希望朝我溫柔的駛來,就好似,舅舅的擁抱。

我含著淚回望最後一眼故鄉。再見了,舅舅,還有陪伴我長大苦澀、艱難、噩夢……該有新的開始了。

“好孩子……”劉爺爺手輕拍著我的肩膀,“雖然爺爺嘴巴笨,不會安慰人,但我知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但願吧。

我扯了扯肩上的包裹,眼淚鼻涕一把抹,露出一個釋懷微笑。對!舅舅,這是你對我的期望。以後我一定會過得更好,不會再讓你擔心,我會照顧好爺爺,還有我自己。

“嗯。”我回應爺爺。

重新調整自己後,和爺爺上了大船,找到雀室後便安頓下來,好好休息。

這個渡口是專門為邱州的商人和百姓去往虞城而開設的,路程比馬車快兩三個小時。現在剛出發,估計明天的這時候就到虞城。

此時我剛從艙外回來,正打算好好休息時,心臟突然抽了一下,我吃痛的“絲”了一聲,把手按著左肩下方,想著挪一挪就好。

結果身體內各處越發疼痛難忍,感覺像是有千萬只食人蟲撕咬我的血肉!

很快,疼痛感蔓延至全身!我捂著肚子直接跪倒在地,根本沒有力氣抵抗,實在是太疼。沒過多久,我的額頭就憋出絲絲細汗。我忍不住哭了。

但是怕爺爺擔心,我咬著嘴唇,不讓任何聲音發出。我是生病了嗎?為什麽這麽疼啊?是葵水來了?可它也不至於痛得要我命啊!真的好難受啊!啊啊啊啊啊!

我艱難的爬起身,想回到床上,可我睜開眼發現視力竟然差了好多!周圍的家具變得模糊,就連眼睛也特別疼,被潑了辣椒水似的疼!

我這到底是怎麽了啊?!真的好疼!能不能停下來!!!

我扶著身子回到床上,剛坐下,就覺著鼻子裏面涼涼的。有鼻涕了?難道是我著涼感冒,肚子才會這麽疼的嗎?

我吸了一口氣,剎那間“鼻涕”跟流水似的滑了下來,順著我的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服上。

什麽鬼!哪有鼻涕這麽滑?我低頭一看,鼻血!是鼻血!

當我又要糟糕發愁時,忽然發現,身體不痛了!

謝天謝地!菩薩開恩保佑我啊!止完血後,我拖著疲憊的身子躺回床上,回想剛才的疼痛,冷汗一身流,現在還有些後怕。

此時此刻,心中燃起對神佛的信仰十分強烈,我面對著天花板,雙手合十,虔誠的祈求道:“南無觀世音菩薩保佑我!保佑我大病大痛都走開!保佑……”完成祈求。

“還好來葵水不是這種感覺,不然我直接上吊,下輩子當男人!”我不滿的抱怨著。

看來,我真的要好好休息了!我剛閉上眼,沒有睡意,準備醞釀醞釀,可腦子裏又浮起一件事,是什麽事來著……

咦?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忘了。是什麽呢?哦,對了,舅母寫給我的信!

於是我又起身去拿包裹,翻出那兩封信,我看著信封面上幾個大字,一個是林此生,另一個是獨山。

信的紙是好紙,就是這字吧,勉勉強強有一點我舅舅的筆風。

我和她爭吵拌嘴有十幾年了,還真挺好奇她會寫些什麽“關愛”我的話。

隨即,我打開信封面,拿出裏面的信,有五六張,我對著上面的字,心中默讀了起來:“我的侄女啊,你還是太天真!你以為我會有這麽好心做湯給你喝?裏面可是加了無藥可解的奇毒。你現在看到這封信時,應該已經毒發一次了吧,那感覺不用我講你也知道,是不是很難受呀?難受就對了!我恨不得拔了你這小賤人的筋,喝了你這小賤人的血!實不相瞞,今天你的舉動全是我的計謀,這麽多年,我早觀察出,你聽故事就想吃東西的習慣,所以今早我是故意引誘你喝那碗毒湯。我勸你,要是不想因毒發而活活痛死,等船到了,就在虞城老老實實的等官府過來抓你!你回去替我女兒死,總比你在外面痛死的好!對了,另外一封信,也是我寫給你的,只是為讓你這蠢貨更加相信我,隨機編造的故事借口而已。”

我看完後,腦中一片空白,根本不敢相信是事實,只傻傻的盯著這封信,無腦似的又看了一遍。

我動了動嘴唇,什麽聲音也沒發出,只是雙目麻木無神的盯著那裏……

彈指間,淚水奪眶而出,我狼狽的跪倒在地,雙手捂著嘴,眼睛哭得澀疼。聲音嘶啞開口:“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如臨大敵,我整個人被雷劈般直接嚇楞在原地,對於突如其來的噩耗,不知該如何。

信上她對我滿滿的恨意,我真的很害怕!如信上所說,我中毒了,雖然不知道她是不是騙我無解,但是我真的好害怕。

我害怕毒發時的劇烈疼痛,害怕明天官府的人真的將我捉回去,害怕不承認我是王保媛,他們對我嚴刑拷打……

我怕啊。李若姣,你真的太壞了,太壞了。李若姣,你憑什麽要這麽對我!

“我已經想好好活著了啊……”

我抹著眼淚,不知該何從。片刻,我想到她說另外寫給獨山的信,也是我的。

我面如死灰,拆開這一封。但我還是抱著那麽一點希望,希望信上說,這一切都是騙我的。

希望是騙我。是騙我的,不要是真的啊!!!我很緊張,緊張到心跳加快,連聲音都能聽見。

信打開,上面寫道:“絕望吧!你活該絕望!你身上的毒可是獨孤王爺給我的,這可是無藥可解的天下奇毒,為的就是讓你害怕!害怕活活被痛死 ,從而想要痛痛快快的死!你知道嗎?我不用死,我的女兒也不用死,有獨孤王爺在,找替死鬼不是問題!而你就是其中一個。你一定好奇他為什麽幫我吧,讓你死的明白些,因為我是他的女人,保媛也不姓王而姓獨孤,是他的女兒。你舅舅,從頭到尾都是個傻子。放心,你要是太想你舅舅,到了地底下,你們倆一定會團聚的,到時我一定給你們倆多燒些紙錢。”

這封信我也看完了。仿佛舅母就在身旁,她趴在我的耳邊,對我說信上的這些話。

陡然間我全身上下毛骨悚然,背上、臉上流出冷汗,根本不敢動。

過了好久,我回過神恨恨的把信的捏做一團,再站起身猛丟一旁。

“啊——”我開始見了鬼似的發瘋抓狂尖叫,就像舅母一樣,亂摔東西。

“李若姣!壞女人!賤女人!啊啊啊!”

一瞬間,這間雀室裏的桌子椅子全被我推翻,好像做這些能緩解我生氣憤怒心情。

可做完這些,我又開始緊張,害怕。我顫抖著身體,仿佛置身於這世上最冷的冰窟。

“我真的……誰來幫我?誰來幫……幫我?誰來幫我啊?!!”

“嗚嗚嗚嗚嗚嗚——”我趴在床上大哭!“有沒有人,幫幫我啊……我害怕……”

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是要逃跑嗎?可我又能逃到哪去。到時全天下通緝我,誰敢收留我。

若是世人百姓不為賞金來抓我都算好的,可這根本不可能,我哪裏都逃不了,也躲不了。

“嗚啊啊啊!”我鬧的動靜很大,爺爺大概是聽到了,急忙跑來看我。

“孩子,怎麽啦?發生什麽事了?跟爺爺講,別憋著,別難過……”老人家很著急,趕忙坐下來安慰我。

這些事告訴劉爺爺有什麽用呢?只會讓他擔心!

我沒有停,繼續放肆的哭著。也不知道我哭了多久,反正是眼睛哭腫了,嗓子也哭啞了……

窗外透進來一股冷風,讓我冷靜了一點,轉頭望去,才發現夜已深了。

我呆坐在床上,看著爺爺端來的食物,可我絲毫沒有胃口,頹廢的賴在床上,賴著賴著就睡著了。再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的寅時。

此時窗外東邊的天際剛亮出淺藍色的天光,但大船周圍還是黑壓壓一片,我擡頭仰望,暗空上端的星星月亮也看不見,只有自私的烏雲。已經第二天,再過三四個時辰就要到虞城。

一個晚上,我的身體不知道毒發了多少次,那可怕駭人的疼痛感還歷歷在目——我躺在潮濕又陰冷的床上,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面對無盡疼痛,虛弱的身體已接近透支,特別的難受。

那時,我特別的無助,但沒人能夠幫助我,也沒有人讓我依靠,只有我獨自承受。可我快受不下去了。如今,我獨自一人活在這炎涼世上,不僅身體上要承受巨大的,常人難以忍受的病毒之痛,還要獨自面對死亡。這些無人能懂我,也無人來懂。

我的內心已被蒼白而又毛骨悚然的絕望填滿,沒有一絲光,一絲希望。

我不可能去依靠已經上了年歲的劉爺爺,他一個老人家,我不能讓他勞心,所以我認命了。

等到了虞城,我就會跟爺爺分別,然後在渡口等著官府的人來抓我,回去砍頭。

就像舅母說的那樣,總比毒發痛死的好。也許對於我來說就是解脫吧。

哐當——

我正在思索時,有人拉開我雀室的房門。我擡頭看見是兩個陌生的男人,一壯一瘦,看面相不是好人。

“你就是林此生?”

其中,一個體壯,左眼有刀疤的男人沒好氣的問我。

“你是誰?想幹什麽!”我看來者不善,做出防備的動作,避免受傷害。

“你舅母是李若姣吧!不幹什麽,我們只是受托,來收回她的東西。”另一個瘦一點,臉很白的男人開口回答我。

刀疤男:“那兩封信呢?拿來!”

哦,我知道了,原來是舅母怕在我這留下把柄,所以拖了兩個兇巴巴的男人過來拿走證據。

李若姣可真行啊,思路這麽長遠!我都沒想要拿這封信指控她,她倒先想著了。可不能讓她得逞,這回就算是死,她也得一起。

“什麽信!我不知道誰是林什麽此生!我叫鵲娘,哪來的什麽舅母,什麽姣!我可不認識!我勸你們兩個趕緊走,不然我喊人了!”

“敬酒不吃吃罰酒!”刀疤男捏著雙手,看樣子是想打我。

就在他準備出手時,白臉男用力的推了他,並罵道:“你急個屁啊!不能打人!要是留下傷,我們兩個都得完蛋!”

“那你他媽推老子幹什麽!你行你上,叫她把信交出來啊!”

白臉男翻了一個白眼,“蠢貨!我怎麽就跟你出來了!”

這兩個對罵起來了 。我不可思議的看著面前兩個,蠢貨。

現在正是好機會!趁他倆還沒註意我,把信撿起來塞進腳底板,然後偷偷溜走。

“死丫頭!幹什麽,給老子站住!”

可惡,還沒走幾步,就被那個刀疤男給發現了!

“小姑娘,還是把信給哥哥吧,不然哥哥打人很疼的哦!”白臉男捏著嗓子對我說,這做作的聲音倒讓我想起了那善良的大舅母!

我轉頭看向白臉男,那彎起尖嘴的猴腮臉!嘔!真惡心。白臉男講話跟李若姣笑起來真是如出一轍。

還一臉變態樣!一看就不是君子。我要惡心回去!

我面對白臉男,嬌羞的低下頭,忸怩著身子,學著李若姣做作時的精髓回應:“額……這位白臉大哥呀,你能不能別笑啦?你要是也想被惡心,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呢!人家這一路沒吃東西,吐不出來什麽,惡心不到你了……”

我說完話,發現對方什麽話也沒有說,看來是被我惡心回去了!這一操作下來很成功嘛!

我擡起頭,準備欣賞一下我的“戰利品”,卻發現他竟然露出比見情人還要激動邪惡的表情?!!

“這不惡心嗎!”突然我腦子一轉。

“啊呀!”我恨的眉頭緊皺,“早該想到的!”

怪不得李若姣在名春樓時人盡皆知,原來都吃她這一套啊。

重點是,我面前的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啊!恍惚間,我看見白臉男燥熱的扯了扯衣領,側頭對刀疤男說:“你!先出去等一下,等我辦完事,拿了信,立馬就出來。”白臉男說話時露出一臉□□。

“你幹什麽……”我緊張到連說話都顫抖,“幹什麽……不許過來!”

我這麽倒黴啊!都要死了,還面臨……

等到刀疤男走出雀室後,白臉男更加猥瑣猖狂,他奸笑著邊脫衣服,邊朝我步步走來。

那樣子像極了一只饑渴難耐的禽獸!

“小妹妹啊,你剛才那樣我可喜歡了,那個傻子粗魯,不懂憐香惜玉,哥哥懂啊!哥哥可溫柔了!讓哥哥好好疼疼你吧……”

他剛說完立馬張開手臂朝我撲來。

“滾啊啊啊!別過來啊!”

我嚇得立即扭頭逃跑躲避,跑的時候被他抓住了頭發,我吃痛的被拽了回去。

白臉男摟著我的腰,豬手不安分的游走,而我使勁的掙脫。

突然他的鼻子湊到我的頸肩,上下滑動,還深深的聞了聞,我特別的癢,下意識縮脖子,心裏只感到一陣惡心。

“滾開,拿開你的豬嘴和豬鼻子!惡心,滾開呀!”我在他的懷中奮力的反抗,想要掙開,奈何力量懸殊根本逃脫不了。

他緊緊的摟著我,還用舌頭舔著我的脖子,“啊,妹妹你好香啊……哥哥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哥哥忍不住了呢……”

緊急情況,我只能大叫著,希望能有人過來幫忙。“啊啊啊啊!救命啊!救……”

該死,他竟然拿手捂住了我的嘴。

“小姑娘,你不老實啊,就算你喊,門外那死胖子會讓他們進來嗎,你不聰明哦。”

“滾唔唔唔……流氓!”

彈指間,他將我往床上猛的一摔,我被摔的倒吸一口冷氣,痛苦□□道:“啊,好痛……”我緊鎖著眉,用手摸著摔痛了的腰。

“痛!待會兒還有更痛的呢,你可要忍著呀!”

我還沒反應過來,那白臉男就欺身壓著我,他用手瘋狂的撕扯我的上衣,嘴巴在我的唇間來回留下口水。

我被嚇得胡亂掙紮。“啊啊!救命啊!快來人……”

他再一次捂住了我的嘴。

我惶恐的瞪著他,下意識猛的用腳踹他,拿手指抓他臉。

他被我惹惱,露出狠厲的眼神,“死丫頭,你真的太不老實了!看我待會兒不搞死你!”

他剛說完話,雙手就向我的□□伸去。“啊啊!不要!”我驚慌失措的喊著。

霎時,只聽見“嘶啦——”一聲。

我的衣裙被白臉男一把撕開,隨後他開始急急忙忙的解腰帶。

趁這時機,我拿腳猛踹他□□,他被我踹的直捂襠口喊痛,“啊!死……丫頭!我……就……應該悶死你!”

白臉男痛到站不起來了,卷著身子在地板上哭疼。

我見他如此慘狀,幸災樂禍的嘲笑道:“切,斷子絕孫了吧!”

“你給我等著!老秦!死胖子!還不進來幫我。”

不好,忘了門口還有一個!我顧不了那麽多,穿著裂縫的破衣裙,大步流星的跑到床邊。

那裏有個窗戶,窗戶外面是走廊,我直接翻窗跳了出去!

雖然到岸上還有一段時間,但得先躲起來,不然被抓住,指定會發生些什麽不可描述的事情。

我手攏著破裂的上衣,盡量使它看起來沒有破的那麽明顯,裙擺有兩層,倒還遮得住。

我沿著走廊來到了一間茶室,那裏有說書先生在說戲,地方大,人也多,方便隱藏。

進去後,我隨手拿下掛墻壁上帶紗布的鬥笠戴在頭上,坐在茶室的角落。

我想著這個時間段爺爺應該在休息,不會發現我不在房間。

差不多已有半刻鐘,他們還沒有找過來,我猜應該是這艘船比較大,他們找蒙了。

“找不著了吧,嘿嘿!”我暗暗自喜的呢喃,真希望他們走路時掉海裏去餵魚!

反正一時半會也找不過來,我準備聽一會兒戲,正聽入迷時茶室外面響起熟悉的聲音。

“哼!你還說我笨,連個女人都看不住!現在好了,信也沒拿到!”

是那個刀疤男的聲音。我真是烏鴉嘴呀!這一下好了,找過來了!我也不能動啊,動了不就是等於自爆!

我趕忙整理好鬥笠上的紗布,將自己老老實實的蓋住,然後心中默默祈禱著。

“老天爺保佑!南無觀世音保佑!不要看見我不要看見我不要看見我不要看見……”

我坐在椅子上,看見他們已經打開前面的門進來了。兩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挨個排查面容。

我就坐在後面左邊的那個角落,此時我透著紗布,雙眼緊張的觀察他們舉動,見他們離我越來越近,手心和額頭就止不住的冒冷汗……

“來了,來了!老天爺啊,誰來救救我啊?”

白臉男就離我隔著三個人的距離,他走過來了,就要輪到我了!

我都不敢看,都怕心臟受刺激直接蹦出來,幹脆緊閉著雙眼,等著他來掀我的時候,就把他撞翻,然後逃跑。

沒錯,就是這樣。“一二三……”我心中默念。

“唉!你是誰?幹什麽的!把刀放下!”全場當時特別安靜,就聽見說書先生一吼。

我睜開眼,看見說書先生拿扇子指著門口一個帶刀的男人,他一身青衣,手握寶刀……

他面對說書先生的勸阻只是冷笑,隨後坦然的走進茶室,站在最高處,手舉起一塊金色名牌,威嚴道:“六扇門裴聲枝,奉命捉拿罪臣之女王保媛……”

這陸地上的人都已經上船,看來船已經到岸了。

等一下!

他說他是誰?裴聲枝!靠!江湖殺手賠人命!那個傳聞中,會吃人的醜八怪捕快?去他媽的!這不就是來抓我的人嗎!真是腹背受敵,四面楚歌。好的不來,壞的倒全上了!

雖然隔著紗布,只能看見他模糊的身影,但我確定,他絕對不是傳聞中說的醜到不堪入目。反而身材筆直又高挑,全身上下透著瀟灑不羈。

我的思緒正往外飄著,忽然眼前一亮,頭上的鬥笠不知什麽時候被掀開了。

“啊!”我嚇得直接尖叫出聲,“誰呀?知不知道會嚇死人!”我一擡頭就看見白臉男那尖嘴猴腮的臉。

“好啊,你果然躲在這兒!”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情急之下,我腦子一片空白,突然發了瘋似的站起來,邊跺腳邊甩手地狂叫:“啊啊啊啊!”

我感覺全場的人都在註視我,但我沒心思管,反正都已經豁出去,這點面子又有什麽好在意。

眨眼間,我用手指著白臉男,心中的害怕已經轉為怒火!仿佛我手上拿的是一把菜刀,步步緊逼,怒瞪著他放聲斥道:“我不發火,你當我好欺嗎!啊!你個死流氓!剛才就是你扯我裙子,扯裙子有用嗎?扯了裙子你就能得到我了嗎?王八蛋,死變態,大色狼!你爹娘給你生了這麽一副狗屁模樣就想出來找女人了,我告訴你,投胎去吧!這一輩子你連個毛都配不上!”

我越罵越起勁,完全忘記上裳已經開叉。我雙手叉腰,左腳往地上用力踩,面對著那死變態,心裏一點都不膽怯。

“你,你你……胡說……”

由於人多,他開始緊張了,可我一點都不緊張,滿滿的成就感完全忘了自己是個什麽處境。

我借勢將左腳踩在板凳上,以一種特別瀟灑的姿勢,逮著他就罵道:“你你你你個屁啊,話都不會講了!剛才那一腳的滋味還沒受夠啊,怎的?連根都不想要了呀!你以後是不想尿尿了嗎!!不想就直說,我他媽現在就給你砍了信不信!”說著,我站起身對白臉男做出菜刀砍下的手勢。

此話一出,他嚇得趕緊捂住襠,躲到刀疤男身後。這膽小如鼠的模樣,我都不稀罕嘲笑他。

此時此刻,我就站在他們倆的面前,絲毫不害怕,站累了便又坐到原來的位置上得意的盯著他們兩個。

刀疤男憤怒的瞪著我,他一定極想打我,只是礙於六扇門的人一直沒有出手。

“老秦走吧!不然走不了了。”

白臉男拉著刀疤男的袖子,意示他該走了。刀疤男見狀不得不停止,他目光死盯我,像牛一樣怒洩一通氣後就憤憤的離開了。

切!兩個壞東西。等那兩個手下敗將走後,我得瑟極了,洋溢著滿意的笑容,可轉頭時我的笑容立馬僵了下來。

門口還有人要抓我。我和裴聲枝對上視,他那老鷹一樣尖銳的目光盯得我心中一怔,虛心低下頭。

定是我剛剛的舉動,吸引他的註意,真是該死。

當我再擡眼時,他已經朝我走來。他離我越來越近,面容也越來越清晰。

我坐得筆直,雙眼怔怔瞧著他,少年身軀高挺筆直,唇紅齒白,一雙桃花眼泛著星光……

直到我回神才發現,肩膀上多了一件深紅色的披風。

嗯?他為什麽要給我披風?我疑惑的看著他。

霎時,我眼前一黑,這才想起,我的上衣一直是裂開的。回想起之前自己那麽勇猛,還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真覺得羞恥。

我後知後覺的臉紅,不敢看面前身軀高挑的少年郎。

突然視線下方出現一雙節骨分明的手,他是在給我的披風系上繩結,這麽多年了,除舅舅外,他是第一個以對待姑娘的方式對待我的人。

“那個……感謝你。”我側過臉小心翼翼望向他,目光沿他手中的刀尖向上看,入眼是少年桀驁不馴的笑容。

“姑娘,衣裳可不能這樣穿,這件披風,我就送你了,”少年蠱惑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留著下次給你裹屍。”

“咳!什麽!”我被他的話給嗆住,心中暗暗翻了一個白眼。

這人說話是真損。

“呵!”他輕笑一聲。

剎那間,他猛的逼近我,我瞪大雙眼,完全沒有想到。少年的臉龐近在咫尺,近到可以從他暗眸中看見我朦朧的身影。那一刻我的呼吸驟停。

我呆呆的望他,心想這哪是什麽閻王爺啊,分明是美少年。

他俯下身軀,墨綠的官袍落下,緊貼我的膝蓋,頸間堪堪圍繞暗紅色的布巾,隨風拂動,實在是玉樹臨風,英俊瀟灑。

我們雙目平視,呼吸間探出的熱潮都吹打在對方的臉上,那感覺濕軟而又溫熱。

“餵!”他突然發聲將我拉回現實。

我猛的擡眸,看見裴聲枝手中捏著一張宣紙。他瞇起雙眼,模樣像極了一只狡詐的狐貍。他輕笑道:“你就是那個王保媛吧?挺能耐啊!奉勸你老實些,要是你有膽再跑,就地處決!”

就地處決?想吃我?小姑娘……他也吃?

我坐在椅子上,身體挺的繃直,目光一轉,看見他手上的白紙,那是我的通緝畫像,可名字不是我的,我叫林此生,王保媛是我的表妹。他還不知道真相,我得和他解釋。

“等等,我不是王保媛,我真名叫林此生,不是你要抓的人,我是被別人誣陷的……我有證據,給你看!”我對著他辯解。

隨即,我將藏在鞋底的信拿出,證明我不是王保媛。這封信被我折的皺巴巴的,好在沒有破。

“這封信是關鍵證據,大人你可得好好看看!”我邊說邊打開著。

直到信被我攤平,我看著八張白白凈凈的紙,整個人都楞住了!

“字呢?!我拿錯了嗎?明明是這個,字呢!”

這好好的,信上的字憑空消失了!難道李若姣有清除字跡的寶物?

她這麽狡詐的人,寫字的墨水裏一定摻了什麽東西。

我猜到大致情況後,再次遭受重擊,整個人跌坐在地上,雙目無神的看著遠方。

要說和李若姣吵架,就憑我的毒舌綽綽有餘,可論起心計,我根本鬥不過她,一沒她那麽聰明狡詐,謹慎入微,二不會察言觀色,八面玲瓏。三沒有她那麽心狠,在我不知道那碗湯是毒藥前,甚至有想過和她冰釋前嫌。這一次我敗的徹底。

“呵!起來吧,王小姐”

我像一個脫了骨頭的死人被裴聲枝從地上拽起,將我推倒在椅子上。

我惶惶不安的看著裴聲枝,以為他要提劍割下我的手,然後吃掉。見他收起劍器,轉身走了出茶室。心中舒了一口氣。

沒過一會兒,他進來茶室,兩手拎著鐵鐐,緩緩朝我走來。

霎時,目光盡數被他吸引。少年神情痞痞,還帶著不正經的慵懶。他腰間系著一根黑皮帶,將寡淡的墨綠色官袍勒得凹凸有致,那模樣高貴而又不羈。

實話實說,他確實很好看。我有這種想法也很正常,將死之人,就應該在死前,多看些好的東西。

“怎麽,看呆了?”他忽然出聲,語氣特別的隨意。

“對啊,不僅看呆了,還想到一些很有趣的事。”

裴聲枝俯下子,用鐵鐐將我的手扣住,“說來聽聽。”

“在我們那兒啊,你的名字恐怖到嚇哭小孩兒,但你的長相好看到能吸引我們這些小姑娘。”

說話的時候,我算是別有心思的盯著他笑,可盯著盯著他突然一只大手蓋在我的手心上,“呵,不是大家小姐嗎?怎麽說話如此不委婉。”

“呵,我,大小姐!哈哈哈!什麽眼光……”

他的手骨節分明,握住我的手時,竟讓我覺得安全。為此,我盯著他修長的手,眼中浮現出一絲羨慕。未來,他一定……

突然。他用手敲了下我的腦袋,我驚訝擡頭,目光傻傻地望著他,而他只是嘴角略微勾起,嗤笑道:“恭喜你啊,被逮捕了!”

我動了動嘴角,停止那個想法,隨即附和他說的話調侃道:“人生無常啊,我竟然有一天會帶這玩意兒……”

他俯下身子,抓起我的雙手並用鐵鐐扣,邊扣邊輕笑道:“那真是恭喜你啊,被我逮捕了!”

我抿了抿嘴,無奈對他露出一個苦笑,“那你別嘴上說說啊,放爆竹恭喜我吧……”

他站起身,低下頭對著我說:“行啊,就看在我第一次抓姑娘的份上,送你爆竹玩啊。”

此時我心裏是相當郁悶,被他這句話直接氣哭,傷心的轉過頭,還翻了一個白眼。

“切!”

他伸出手,故作恭敬的說道:“行,既然王大小姐不稀罕,那就請吧。”

正當我準備起身走時,突然想起來還有劉爺爺,他知道我不見了,一定會急死的,於是我叫停了裴聲枝。

我問他能不能讓我去找一個人,他覺得我會逃跑,就不讓我走。

如此,我便向說書先生要來一支筆和一張紙,寫下一封信,交代完成後,讓說書先生交給一個叫劉華柏的老爺爺。

也許,以書信的方式告別,沒有當面告別時那麽的傷心難過。

而且信上我並沒有如實交代,只是說,船上遇到我父親那一輩的親戚,和他們相認後,就把我帶走了。

我還在信尾寫到,劉爺爺,阿生一切安好,勿念,珍重。

信轉交後,我就被裴聲枝帶走了。他牽著扣住我的鐵鐐,帶我出船艙。從船到陸地,我一直走在他的身後,還時不時的擡頭看他英俊瀟灑的背影。

他和傳聞中完全不一樣,而且長得還要比京城裏的貴書生俊美上三分。少年面容白皙,兩道劍眉斜入鬢,一雙桃花眼顧盼生威,鼻梁高挺,淡紅薄唇,如墨瀑般的長發高高束起,額前繞著一根細辮子,兩側發須飄逸。

回想起剛才他靠近我的時候,心裏不自覺得感到歡喜,但不是因為喜歡,只是第一次有人接近我,而且還生的那麽好看。大概是慶幸吧。

雖說他是來抓我的,但也可以這麽理解,他裴聲枝是除我舅舅以外,第一個來找我的人。

短短幾個時辰,我將所有的眷戀和期望加在他的身上。

我雖然沒有愛到可以把他視為此生並肩之人,但是不知道能否用這一句話形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而這裏面的情並不是愛情,是我對他的遐想。

我只是單純的想在死前,體驗那份特殊於親情和友情的愛情,僅此而已。

身於亂世,我想要依靠,想要毒發疼痛時,能有人給予我溫暖的懷抱。不是真心也無妨,只要有人能這樣做,就行了。

我始終渴望有人能夠至死都暴烈的深愛我,但是我知道,永遠都實現不了。所以就想體驗一下僅限於表面的愛意。

此時我的視線牢牢的禁錮在裴聲枝身上。為了能體驗到那樣的感覺,我想到一個算餿的餿主意。

於是乎,我站著不走了,等著他發現拉不動我時再轉身。

“王小姐,你是有什麽死前心願嗎?”我聽出他的語氣中有一絲不耐煩,但他這話卻正好說在我的點上。

“是啊,你能滿足我嗎?”我微笑著迎身上前,直至快貼近他的胸膛,“我待字閨中還沒有嫁過人呢,你當我相公如何?”

他雙唇緊抿,眉間陰鷙的看著我“你說什麽!”

“放心,不是真正的那種,在我死前,你只需做尋常相公該做的事,比如我對你好,你也對我好,我送你寶貝,你也送我寶貝,還有要知道我的喜好,買我喜歡的東西,就是這樣,很簡單的。

嗯,你要是答應的話,我把這個給你。”說著我從脖子上取下平安鎖,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如今我也用不到,畢竟是身外之物徒增念想罷了。

“這個平安鎖給你,這是我全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了,你願意在這兩天的時間裏做我的相公嗎?”我雙手捧著銀色平安鎖,滿眼期待的望著他。

他驟然凝神,眼神掠過一絲覆雜,望了我片刻,旋即臉上驚愕的表情變成不屑。瞧他這樣子,不會是有娘子了吧。“你要是有家室我絕不……”

還沒等我說完,他一把拿過我手上的平安鎖,語氣涼薄道:“我沒有!”

“既然姑娘以物求之,我就滿足你一個將死之人的遺願,”他邊說,臉頰就湊近我一點,“你是唯一一個敢做我這活閻王的媳婦,我也是才當人相公,要是伺候不好你,九泉之下可別來找我。”

行啊,這些是答應了唄。話完後,我的笑容更加明媚,整個人開心到下意識牽起他的手,喜上眉梢道:“真的嗎!”

如今,我的時日不多,不需要那份愛有多麽的堅貞不渝,就像尋常夫妻那樣,有一人牽掛,有一人照顧,有一人陪伴。

我滿眼欣喜地望著裴聲枝。“謝謝你,相公!”

眨眼間,少年的臉頰以飛快的速度染上緋紅。似是察覺到自己的異樣,趕忙甩開我的手,背過身去。

轉身時,語氣中隱隱含著焦躁:“你……你一個小姐不知害臊!哪有剛認識就喊人相公的 。”

我意糾纏不休,假裝作沒聽清,走上前站在裴聲枝身側,歪著頭瞧他,“啥?你喜歡聽我喊你相公啊,正好我也喜歡喊你呢。”

我話說完的一瞬間,他恰好轉身,“你瞎說什麽鬼話?!”

我沒來得及避開,少年結實有力的胸脯直撞在我的鼻梁上。我感受到刺骨的痛意撲面而來,伴隨著的還有隱隱滑落的鼻血。

我立馬捂著鼻子喊疼,他見狀掀拉起我身上披風的一角,冷冷道:“真是個跟屁蟲…… 吶!給你,這個能擦。”

我忽視他,憤憤的擡起手腕,用袖子隨意抹擦。一番整理後,我帶著些怒意擡頭看他,不巧他也在垂眸看我,少年眼底的暗色逐漸變得濃稠,似是摻雜著春意。

這會兒,不只有他臉紅,我的臉也嬌紅透了,像是心中的種子像是開始發芽,在這一瞬間野蠻紮根,並生長。

這樣的真情實意太過突然、太過猛烈。我也是第一次這樣,腦袋亂七八糟的,想到別的不可描述的事……

為了緩解氣氛,我隨意開口道:“你,你不是來抓我的嗎?還楞著幹什麽?走……走啊……”一種莫名臉紅的氣氛上升,提到嘴邊的相公,我突然就喊不出來了。

還沒等他來拉我,我就急急忙忙的先走一步。跟著他手下的指引,還聽話的上了囚車,當時我就覺得我一定是世上最老實的押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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