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亥時,墨離如約而至。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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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都不見她回來,我很著急,很擔心。她回來的那晚,武帝把我叫了去,問了很多她的往事。我如數家珍的一一道來,武帝聽得十分高興,我覺得,武帝是喜歡她的。

除夕的家宴,我歡天喜地的籌備了很久,我已經很多年不曾同她一起吃過飯,但是,她卻沒有來。武帝說她去了浮雲山乾元寺,估摸著要過了元宵節才會回宮。我有些難過,因為她不曉得這個家宴是專門為她籌備,為了不讓她尷尬,我早早的通知了家裏所有親朋,要她們務必婉拒我的邀請。這個除夕,竟是我從小到大最冷清的一個除夕。我一個人,對著一桌子菜,枯坐到天亮。

原想在春季的花月宴上舞《霓裳羽衣》,卻不想她突然風寒,被武帝接到清泉宮去了。於是我隨便挑了個曲子,舞了一段。至於德妃如何失手傷了武帝我一點也沒有看清,我的滿腹心思都不在花月宴上。後來,駱錦言被廢,武帝封我為德妃賜住頤慶宮,我才隱隱品出了其中的不對勁。

她從清泉宮回來,隔了幾日我才去看她。彼時,我已經想清楚當如何守護她了。據我觀察,武帝雖然愛她,卻更愛自己的江山。這樣的男人,是托不了終生的。她命人掌我的嘴,我不生氣,反而很慶幸,姐妹情誼深,只會將彼此都葬送。駱錦言的枉死便是最好的證明。

甘泉宮的慧妃似乎和她有些交情,二人時有走動,我覺得挺好,橫豎我和她是不可能好好往來的。而且我和她的關系,只能越來越差,最好差的人盡皆知,才是對彼此最好的保護。我隔三岔五就要去拜月宮找找麻煩,滋滋事,其實每次鬧完回來,我都忍不住獨自垂淚,回想著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粉雕玉琢的樣子。

太後會派人叫我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打扮精致,欣然赴約。只是我沒想到,太後是那樣一個看著清心寡欲,實則野心勃勃的人。我裝瘋賣傻、答非所問,凡事,皆不能違背我入宮的準則。我不曾好好做過她的姐姐,我入宮,便是來做姐姐的,為了好好做一回她的姐姐,我甚至放棄了傅煜。

武帝有時候會宣我侍寢,我覺得武帝已不同於往日那般與我閑聊攀談了,而是一個個偽裝極好的打聽試探。都說,伴君如伴虎。我忽然覺得,若是有機會能將她弄出宮去就好了,即便搭上我的命,也值得一試。

嶺南王進京後,武帝召見我的次數明顯多了。其實,她在北疆的事情,我幾乎一無所知,知道的,也都是奏報上寫的那些。但我很不安,武帝明顯是在懷疑她。若是她和嶺南王攪合到一起,那可真是大麻煩一樁,這個嶺南王,誰都知道不是善茬兒。

聽說賢妃拜托她求取平安符的時候,我心急如焚。據芷蘭報的信,我親眼見過嶺南王進出含筱宮,賢妃分明沒按好心。我想了又想,越想越不安,除了傅煜,我覺得沒人能夠助她化險為夷。傅煜知道我的意圖後,打趣地說,我很貴,你要拿什麽做酬勞。我二話不說將事先準備好的一箱子黃金捧給了他,這是我所有的積蓄。拿給他,既滿足了我的私心,又能化解她的危機,我覺得物超所值。她安然無恙的回到拜月宮,我著實松了一口氣。

後來,我就特別留意起宮裏的一些小道八卦,有的沒的。我對各宮娘娘、貴人、美人都仔細觀察,認真揣摩。我對武帝,更是仔細觀察,認真揣摩。再後來,我覺得,必須想辦法把她弄出宮去。

秋季的花月宴,武帝交給皇後主理,我一點都不感到意外。這是武帝要生事的一個信號,生事的前鋒肯定是她。果不出我所料,她問我,若是貶你回蕭府,你看如何,六姐。這是她第一次叫我六姐。就算武帝背棄她,所有人都背棄她,我是絕不會背棄她的。我回了一句,若當真如此,你便將我的棺槨送回去吧,九妹。

後宮女子都在忙著籌備花月宴的時候,她獨自往返於拜月宮、校練館和馬場之間,我每日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憂心忡忡,武帝究竟交托了什麽事給她?不會叫她去刺殺孝康太後吧?!我決定要在花月宴上跳《霓裳羽衣》,因為我隱隱覺得,錯過這個機會,我便再也不會有機會跳給她看了。本來這支舞就是專為迎她凱旋而練,想不到一耽擱,十幾年過去了。

我在花月宴上獻舞,贏回了一柄玉如意。而她,誤傷了皇後,被罰去浣衣局。一日,我忍不住去看她,正巧看到領班嬤嬤故意整她,大冷的天,兜頭一盆冷水。我差點沖上前一人賞她們一個大嘴巴子,但是我忍住了,咬著牙關上前打賞,回到宮裏,我關起門來默默哭了一個上午,照鏡子的時候,發現眼睛腫了。

接到皇後生辰的請帖,我一直惶惶不安,總覺得要出大事。她派人通傳要來頤慶宮喝茶更加證實了我的猜測,我特地將珍藏多年的晉鄉茉莉拿了出來,可是她看到奉給她的茶後,當即冷了臉。原來有些事,並不會因為時間而改變。也罷,她對我的看法已經不重要了,真的。守護,本來就只是一個人的事而已。

皇後壽宴那日,我看到了盛裝華容的她,美的驚天動地。但我知道,盛裝之下必有所圖謀,因此一開場我就鬧了一鬧。我覺得,兩個人鬧總比一個人鬧起來有效果。只是我萬萬沒有想到,鬧完的結果是我取代駱錦繡住進了榮德宮。而她,看樣子武帝是想放她出宮去了。她出宮的那晚,我偷偷去送她,獨自在宏益陵外等了很久,四周是鬼哭狼嚎的風聲,我裹著厚厚的鬥篷,一直站在大榕樹後面,看著她策馬揚鞭而去,我多麽希望她是奔向自由、奔向她的新生活。

雲翠給我報信說,嶺南王要殺蕭叔同。我們蕭家哪有什麽遠房表侄會引起嶺南王的註意,值得他動手。我思前想後,此事唯有一人能幫忙,於是冒險連夜潛出宮去找王大爺,請他務必通知傅煜。過了幾天,傅煜來見我,他說,他本不想來。我請他務必救救蕭叔同。他問我這次要拿什麽作酬勞,我楞住了。上一次我已經把所有的積蓄都給了他,於是我想了想,認真地回道,我的命。

我一直不敢相信武帝放她出宮是做誘餌的,直到我聽說,李長治押著王敢回京後被秘密處決了。一直也沒有她的消息,我整夜、整夜失眠。這種憂慮不同於以往她在北疆時候的那種憂慮。孝康太後自打我入主中宮,隔三岔五就要傳我過去找我的麻煩,其實,我很想告訴她,你真的不是武帝的對手。

我永遠也忘不了正禦二十年的這個冬天,武帝頒旨昭告天下,她舊疾覆發,不治而亡,將她徹徹底底的、毫無保留的從宏朝的版圖上抹掉了。即便她以後回來,也只能是以遠房表侄的身份。我覺得,武帝真是全才,仗打得好、戲演得好、朝政把握的好、政治玩弄的好,心夠狠、義夠絕。

芷蘭失蹤前,來見了我一面。那些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我就都知道了。比如,武帝是先帝的私生子,與宣啟宣融不是同母所出;再比如花月樓其實是八卦衛的大本營,芷蘭的原名叫閉月;又比如建章宮的太後之所以沒有被先帝除掉,是因為會妖術……知道了那麽多該知道、不該知道的事情後,我絕望的認識到一個問題,她真的,是活不成的。

武帝對我比以前更好了,好的讓我渾身都起雞皮疙瘩。除了傅煜,我沒有愛過別人,也不會再愛別人。每一次武帝宣我侍寢,或者在榮德宮留宿,我都特別厭惡,但我又不得不陪著他做戲,陪著他看戲。我第一次覺得,人生如戲這句話套在我身上,真是再恰當不過。

後來,我聽說,蕭叔同死了,墜崖死在了太佬山,是無影將她駝回了亙古鎮。她的後事是一位祁姓公子操辦的,據說辦的很低調但很體面。我以為自己會嚎啕大哭,奇怪的是,我一滴眼淚也掉不出來,我在拜月宮的院子裏站了一宿、想了一宿、回憶了一宿、心痛了一宿。爹爹知道後老淚縱橫,聽娘親說,他喝醉了好幾回,回回撒酒瘋滿院子跑,邊跑邊喊,還我的兒,還我的兒。我想,她出宮的緣由,爹爹多半是知道的。

關於我的事只能講到正禦二十五年了。這年冬天,我從無方皇宮最高的飛鳳殿一躍而下,當場就香消玉殞了。趁著武帝還沒有對我的爹爹娘親怎樣,還沒有對我們家族怎樣,該埋葬的秘密還是埋起來的好。更何況,她已經走了,我留在無方皇城算怎麽回事呢?再也沒人會叫我六姐了。

我不是戲子,卻像戲子一樣做了那麽多年的戲。

我不是舞姬,卻像舞姬一樣練了那麽多年的舞。

我不是負心的人,卻像負心人一樣傷了那麽好的傅煜。

這輩子,我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她到死都不知道,我真的一直在努力做她的姐姐,我一直都想做個好姐姐。忽然想到一首詩,蘇軾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我叫蕭墨尋,她叫蕭墨離,我是她的六姐,她是我的九妹。

或許,沒有人能理解我的舉動。

我其實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我只是,墨離的姐姐而已。

宣政的番外 他打記事起,便極少見到爹爹,都是娘親獨自撫養他。娘親很能幹,什麽都會。她繡的花,捧在手裏都不敢使力,就怕一使力,花瓣會掉下來;她納的鞋底,軟硬適中,走起路來又合腳又舒適;她制作的糕點,街坊鄰裏都讚不絕口……可是娘親溫和慈祥的笑容,只停在臉上不會進到眼裏,她的眼,無論何時看都是清冷的。

七歲那年某一天,他從私塾回來,見院子裏站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穿著華麗、妝容精致,生得十分嬌美,一看就知道是富貴人家,娘親站在她身側,完全被她的華光所掩蓋,黯淡的猶如路邊的野花野草,他心裏一陣心疼。臨走前,那個女人說,“就算他再愛你,你也不過是路邊的野花,休想登堂入室。”他看著娘親滿臉傷痛,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可是看到他的時候,唇邊帶著淺笑,溫柔的向他招手。

這一年,爹爹時常來看他,可奇怪的是,爹爹坐不了一會兒,娘親就會趕他走。他真走了,娘親會站在院子門口一直看,一直看。有一次從私塾回來,他聽到爹爹娘親吵架的聲音,吵得很兇,他站在院子門口不敢進去。爹爹走後,娘親抱著他,對他說,“政兒,你要記住,有朝一日你一定要坐在你爹爹的位置上,娘親就算死了,也會含笑九泉。”

第二次見到那個女人,是夏天。她依舊華麗的好比牡丹,可眼見的說話極不得體,因為他看著娘親的臉色一點點變白,最後一點血色也沒有了。她走的時候,娘親說,“你莫得意,誰能笑到最後還不知道呢。”這天晚上,他一宿沒睡,娘親背對著他坐在昏暗的燭光下,雙肩不停地顫抖,似是在哭,卻沒有聲音。他很惱怒,那個女人,長得那麽好看,心腸怎麽如此壞。

有一天,他出門上學前,娘親抱著他反覆叮囑,一再重覆要他記得,“唯有坐上你爹爹的位置,娘親才能含笑九泉。”他很惶恐、很不安,他覺得娘親今日很不一樣,與往常的任何時候都不一樣。他揣著一顆驚惶不安的心,去了私塾,一整天都精神懨懨無心課業,還被夫子打了手板。放學的時候,他一路跑回家,他看到娘親吊死在正堂的房梁上,人已經硬了。

爹爹來接他的時候,他已經變賣了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替娘親辦完了後事。他好恨,恨得咬牙切齒,恨得整顆心都扭到一起絞痛著,他很想破口大罵,罵爹爹薄情寡義,罵爹爹不負責任,罵爹爹狼心狗肺,但是他沒有。他一下子撲到爹爹懷裏,哭著說,“娘親臨死前叫我不要記恨爹爹,可是爹爹,你為什麽來得這麽晚,我沒有娘親了,沒有家了,什麽也沒有了。”爹爹將他抱在懷裏,沒有說話,眼裏隱有淚光。

他住進無方皇城的時候才曉得,原來他爹爹是當今的皇上-文帝;他住進榮德宮的時候才曉得,原來那個漂亮的女人是皇後祁氏。爹爹說,以後榮德宮就是他的家,宣啟和宣融就是他的哥哥。可笑這世上哪裏還有他的家?他的娘親已經死了,哪裏還能稱為家?但他笑著跪地謝恩,謝謝父皇給他這麽好的一個家,這麽漂亮的皇後阿娘,還有兩個年齡相仿的皇兄。

文帝在的時候,皇後祁氏對他十分和藹,比對宣啟、宣融還要和藹,文帝不在的時候,皇後的眼神就會變得很冷,不同於娘親的那種清冷,是一種混合著輕蔑、厭惡的冷。但他無論文帝在與不在,都對祁氏言聽計從,從不頂嘴撒潑,從不惹禍滋事。他對其他幾個兄弟都不親厚,唯獨喜歡跟著宣啟、宣融。宣啟每次拿點心給他,拿玩具給他,拿衣服給他,都挑最小、最差、最難看的,但宣啟一直笑,他也笑,他一邊笑一邊謝。

其實,他很喜歡皇貴妃。皇貴妃的女紅很精巧,跟娘親的女紅一樣精巧,而且她很溫柔,對宣麟極好,就連責備都滿是溫情。宣麟摔了、磕了、碰了,皇貴妃都是親手給他上藥,將他抱在懷裏哄著,告訴他沒關系。他每次摔了、磕了、碰了,都是榮德宮裏的小太監幫他上藥。後來,他再摔,就會當著文帝的面,狠狠的摔,文帝來抱他,他都會將他推開,然後笑著說,“父皇日理萬機,兒臣這點小傷塗點藥就好,父皇不必掛心。”文帝總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嘆息。

宣麟被冊封為太子沒多久,出了一樁大事。文帝發現宣啟和宣融所穿的朝服與太子朝服一樣,繡的是五爪的龍。文帝勃然大怒,將皇後捆起來要打她板子,他撲到皇後身上,哭的聲淚俱下,“父皇息怒,不要打皇阿娘,多了一只腳趾扯掉便是。”文帝氣得臉色鐵青,叫他滾開。他哭得不依不饒,“不要打皇阿娘,不要打皇阿娘,要打就打兒臣吧。”最後,皇後的二十大板統統招呼到了他身上,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晚上,文帝來看他的時候,他淚汪汪地看著他,喃喃地說,“若是我娘看到我這個樣子,一定會覺得很安慰。”可是誰也不知道,宣啟和宣融衣服上的龍爪第五趾,是他花了整整七個晚上繡上去的,連織錦軒的大師傅都沒看出破綻。

後來,祁氏看他的眼神就沒那麽冷了,有時候宣啟欺負他,她還會訓斥幾下,要宣啟記得兄友弟恭。只可惜,宣啟從沒真正友好過,他也從沒真正恭順過。

天炙十五年,也就是宣麟被冊封為太子的第二年,出了兩樁大事。第一樁大事,建章宮的皇貴妃薨了,死於心臟麻痹。第二樁大事,沒過多久,建章宮有了新主人,渺依。皇貴妃死後,宣麟消沈了好一陣子,消沈的連死的心都有了,他安慰他,鼓勵他,文帝交給宣麟的朝政之事,也都是他幫著處理。每一次文帝都很滿意,但他從不邀功,文帝問起,他總是說,“都是太子領導有方,兒臣雖只是打打下手,卻也著實獲益匪淺。”

天炙十七年,文帝大病了一場,一直昏迷不醒,皇城之內一時謠言四起。每個晚上都有三位太醫輪流守在議政殿。他的皇兄們一個個都很忙,大臣們一個個也都很忙,無妨皇城的人流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多。他每日除了給宣麟出出主意,打打下手,還會熬一盅安神補氣的湯藥親手端到議政殿去,但從不入殿,交給太醫便走。有一晚,下了一場瓢潑大雨,電閃雷鳴,有謠言說是禦龍歸天之兆。他在議政殿外跪了一夜,無論太醫怎麽規勸都無動於衷,其實是因為他發現議政殿乃至整個無方皇城的侍衛一夜之間都換過了,在議政殿值夜的內廷侍衛首領是文帝的心腹愛將。第二日,文帝醒了。

同年秋天,皇長子宣啟、皇次子宣融被貶往嶺南,離開京都的時候,二人改回母姓。第二年開春,皇五子宣康、皇六子宣武、皇八子宣鳴被貶,先後離開了京都,同年秋天,皇七子宣治、皇九子宣詠封地為王,也離開了京都。至此,無妨皇城之內,只剩下他和太子兩個人,他站在城樓上看著西城的方向,娘,兒子一定會登上帝位,讓你含笑九泉。

文帝去榮德宮探望皇後的時候,他都會第一時間得到消息,拿捏好時機滋事,責怪皇後不出面護著兩位皇兄,害他們被發配到了荒涼的嶺南,害他們手足分離,但文帝入殿後,他就不再多言,只是幽怨地看著文帝,不待文帝說什麽他便行禮告退。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無心幫助宣麟理政,常跑出宮去玩,酒肆花坊,哪裏都去。他認識了一個姑娘,那個姑娘身世可憐,他替她贖了身,給她安頓了住處,並賜了她一個名字,閉月。還專門請了人教她識字、教她練武。姑娘做什麽都非常用心,因此樣樣都學的又好又精。

皇後本就體弱,自宣啟、宣融被貶之後,身體急轉直下,不過三年的光景,竟已有油盡燈枯之象。在這三年裏,他每日都會去榮德宮問安,陪祁氏說說話,逗她開心,祁氏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著宣啟、宣融一樣,她慈祥地喚他政兒。在這三年裏,他還認識了好幾個像閉月這樣的姑娘。

這日,他像往常一樣去探望祁氏,她穿著那身華服,化了精致的妝容,靠坐在榻上沖他招手,“政兒,你過來。”他有片刻失神,他想起他娘吊死在正堂的房梁上;他想起祁氏罵他娘是路邊的野花;他想起那晚,他娘隱忍抽泣的背影……

他看著祁氏,“皇阿娘,你今日氣色不錯。”一邊說,一邊坐到她身邊握住了她的手。祁氏看著他,思緒萬千,想不到她最後的歲月,竟是那個女人的兒子陪她度過的。他慢慢靠過去,伸手擁住她,在她耳邊低語道,“宣啟和宣融朝服上的第五趾,是我繡的,不是皇貴妃,你誤會她了。”他在祁氏驚恐的眼神中掐住了她的喉嚨,惡狠狠的,他眼神陰鷙的接著說道,“你辱罵我娘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天?你縱容宣啟欺淩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天?你在皇上面前惺惺作態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天?”

祁氏的臉因缺氧漸漸沒了血色,他松開手,“我今日便送你下去見我娘,去向她贖罪。”說罷掀起被子蒙住了祁氏的臉,祁氏的掙紮終是慢慢歸於平靜。過了好半天,他才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叫宮女傳太醫。這日當值的太醫叫裴遠清,他仔仔細細地查看了皇後的屍體。他一直站在一側,目不轉睛地看著裴遠清,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被他看在眼裏,裴遠清轉過身,看著他鄭重行禮,“娘娘仙逝,四皇子請節哀。”

“皇阿娘她……走的可好?”他傷感地問。

“娘娘很安詳。”

這是他和裴遠清的第一次會面,聰明絕頂的裴遠清迅速分析、整理了當下局勢,毅然決然的選擇了他,堅定地站在了他的身邊,這不可謂不是一場賭博。

之後幾日,皇後大喪,他披麻戴孝,整日失魂落魄傷心欲絕的模樣,儼然一個大孝子。皇後葬入了宏孝陵,謚號孝賢。皇後死的突然,榮德宮裏的財產未來得及做任何安排,文帝下旨由皇四子清點承領皇後遺物,這給他日後創建八卦衛打下了十分紮實的經濟基礎。

天炙二十年春天的那個黃昏,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纏綿病榻多日的父皇單獨召見了他,他的眼睛晦澀無神,卻十分慈祥,他說,“父皇能為你做的,都做了。如何繼承大統,往後你要自己看著辦了。”他吃了一驚,難道他的心思被父皇看穿了?父皇又說,“你要記住,欲達高峰,必忍其痛。”他直到很多年以後,獨自站在飛鳳殿的樓臺上,似乎才真正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沒多久,文帝駕崩,他的內侍官在議政殿宣讀遺詔,皇太子宣麟、皇四子宣政隨同蕭家軍征戰犟族,暫不立新君,酌由左右丞相監國、兩位司馬輔政。皇太子、皇四子喪禮之後即刻啟程,不得遷延。其他諸位皇子,各居各位,不必來京都奔喪。

他和宣麟北上這一路,鮮有交流。他猜想宣麟是不是因為傷心,情緒低落;而他,一直沒有參透文帝說的那番話究竟是何意思,看似要扶他稱帝,卻下了這麽一道遺詔,北疆離京都路途遙遠,在遠離朝政的地方要如何繼承大統?直至後來蕭墨離帶軍橫掃了北疆,他才慢慢回過味來,父皇將他遣來北疆,是因為他沒有戰功。沒有戰功,何以服眾?

北疆連年紛爭,蕭家一直同犟族纏鬥著,蕭老太爺、蕭統域、蕭墨離,一門三代,個個忠義。因此對於蕭墨離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蕭家軍分為四部,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由蕭老太爺和撫遠將軍董卓各領兩部。他和宣麟抽簽決定了各自的歸屬,他跟著蕭老太爺,宣麟跟著董卓,他和宣麟見面的機會就少了。

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在軍營裏碰到了宣融。他一楞,宣融也是一楞,接著宣融十分恭敬地行禮,“四皇子有禮。”他看著宣融不說話,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出現在這裏,必有所圖。後來,他答應不拆穿宣融,條件是一瓶無色無味服之即死的□□。宣融不同於宣啟,他為人低調親和,對醫術很有鉆研,當初他和宣啟廝混玩鬧的時候,宣融一直紮在太醫院裏。不知道宣融給了宣麟什麽,宣麟也保持了沈默。宣融一直沒什麽動作,就像一個真正的軍醫一般救死扶傷,他覺得很奇怪。

軍中的生活枯燥乏味,整日除了操練還是操練,戰火隨時會起。蕭墨離,就像一道風景,是這片灰暗的天地間唯一的顏色。但是她不愛說話,也不愛笑,一直也沒有主動接近過宣麟,或者接近他。後來認識了,熟悉了,也沒有刻意討好過宣麟,或者討好他。

有一次她隨董卓的部屬突襲犟族,離開了三天,回來的時候,他發現蕭墨離和宣麟的關系比以前熱絡了,有時會一起說笑、有時會坐在草地上談兵論道……他有些郁悶,因為一直也沒有機會同她一起上陣殺敵。好不容易盼來一個機會,那次戰役卻十分兇險,他們和犟族都死傷過半,犟族撤走的時候,他踩著遍地的屍首到處找她,她從死人堆裏爬出來,莞爾一笑,“四皇子沒事吧?戰場就是這麽慘不忍睹的。”

有時候他們會策馬馳騁於草原之上;有時候會偷偷跑到山坳子上喝烈酒,然後仰天嘶吼著一曲曲軍謠小調;有時候會坐在營地的圍欄上看夕陽西下……但他知道,蕭墨離喜歡宣麟,因為她看宣麟的眼神有不一樣的神采。

沒多久,他就碰到了令他十分郁結的一件事。他聽到老太爺同宣融的談話,老太爺屬意宣啟,答應宣融會全力支持宣啟登基為帝,必要的時候,會親手除掉宣麟。他郁悶了好幾天,因為他手裏的□□是為宣麟準備的,他沒想過要讓宣麟活著離開北疆。但蕭老太爺德高望重且手握重兵,他若執意扶植宣啟,他就危險了,思前想後,當機立斷,除掉蕭老太爺再做打算。

驚蟄前一天,老太爺暴斃。幾個軍醫會診下來說是有蹊蹺,卻是說不清楚究竟哪裏蹊蹺,最後董卓出面拿了主意,對外一概說成病逝,雖然老太爺的幾個從將都不大能接受,但鑒於北疆微妙的局勢,還是勉強接受了董卓的提議。這一夜,墨離哭昏在中軍大帳。他站在帳外,看著她的影子出神,這種殘酷的殺伐,不適合她。

驚蟄那日,犟族首領竟帥大軍來犯,蕭家軍四部全部出動,不過幾位大將在由誰率軍打前鋒一事上意見相左,最後董卓力保,由蕭墨離率玄武半部的兵力打前鋒。他有些吃驚,董卓竟會用這樣孤註一擲的方式來保蕭墨離,萬一她輸了,還是要離開北疆的戰場,而且是灰溜溜的離開,與其如此,不如由她護送老太爺的靈位回去,至少場面上並不算難看。但他沒有想過,如果她贏了,會怎樣。他看著蕭墨離率軍離開營地,去迎擊犟族最為驍勇善戰的騎兵。當蕭墨離提著犟族前鋒營首領的人頭回來時,所有人都楞住了,他也楞住了。沒有楞住的,唯有隨同她出戰的玄武半部將士,他們齊刷刷的唱著振奮人心的軍謠。那一日,是屬於蕭墨離的盛典。

驚蟄之後,蕭墨離返鄉,什麽也沒帶,竟是空著手回去的。他問她為何不護送老太爺的靈位回歸故裏。她說,犟族未滅,北疆沒能收覆,爺爺不會安心返鄉,讓他留在這裏,便是她所能盡的最後一點孝道。

蕭墨離走後沒多久。宣麟暴斃。軍中謠言四起,都說是他下的毒手。他一直不為所動,刻苦操練,上了戰場奮力廝殺,因為只有他知道,宣麟必是被宣融借機除掉,雖是宣啟授意,但確是替他除掉了最後一塊絆腳石,所有的這些流言蜚語,是他應該承受且必須承受的。

蕭墨離回來後,玄武部歸到了她的屬下,由她統領。之後她每次出擊,必大勝而歸,白虎部、朱雀部先後歸到了她的屬下,他也隨白虎部一起,歸到了她的屬下,平常除了操練騎射,還要操練排兵布陣,他隨蕭墨離打了幾次勝仗後,推翻了自己原先的看法。遼闊的北疆,是她一個人的舞臺;強悍的犟族,是她一個人的獵物。

他被重兵接回京都繼承帝位,離開的前夜,他去見了蕭墨離。她十分恭敬地跪地行禮,看他的眼神卻是再也沒有溫度。他說,“墨離,你想要什麽賞賜?”她說,“臣要留在這裏,收覆北疆,犟族不滅,墨離不歸。”

他回到了京都,秘密召見了先帝的內侍官。內侍官說,“先帝爺駕崩前,立有兩份遺詔,奴才遵先帝遺志,在太子爺薨猝之後著手準備皇上的登基大典,如今,萬事皆備,奴才幸不辱命,事不宜遲,請皇上擇日登基。”他看著內侍官,短短幾句話,道盡了其中的艱難險阻。內侍官將先帝的第二份遺詔呈給了他,“先帝爺還說,皇上承下了這份遺詔,便要早作打算,真正的殺伐行將開始。”

他登上了帝位,定國號正禦。登基大典之後,內侍官自縊身亡。

他站在城樓上看著西城的方向,一時感慨萬千,娘,你若是知道坐在這個位子上,兒子要以何為代價,還會那樣說嗎?

宣政的番外 正禦元年,他冊封蕭統域為鎮北王,蕭墨離為鎮北大都督。一年之內,先後兩次向北疆派兵,共計十萬餘。收覆北疆,志在必行,同時開始大規模創建、扶植八卦衛。同年秋,從五大世家和適齡女子中甄選嬪妃。冊封善氏子然為慧妃、駱氏錦言為德妃、滕氏雲汐為賢妃、駱氏錦繡為懿妃,還有幾位貴人、美人。大臣們都以為他是權衡五大世家的勢力之後做出的決定,誰也不知道,最後決定後宮各主位份的,是她們各自的女紅。

正禦二年至正禦四年,五王爺、六王爺、八王爺相繼薨猝,像是意外,但他知道不是意外。坊間的輿論喧囂之上,他覺得的北疆的戰事再不能遷延,再一次派兵五萬餘,下旨要求蕭墨離務必收覆北疆。正禦四年冬,北疆傳來捷報,蕭墨離傾全軍之力,采用主力散打、散兵急攻、迂回圍擊等戰略陣術,於十一月消滅犟族主力,同月月底在花巖崗與犟族首領博爾多決戰。蕭墨離親率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部,先後排出六個陣法,全殲敵人,北疆收覆。他看到捷報的時候,真正松了一口氣,唯有這樣的大捷才能壓制幾位王爺之死造成的惡劣影響,他才能騰出手來一一徹查。

蕭墨離入宮前,他們有過一次談話,他問她,“你立此大功,想要什麽賞賜?但凡朕給得起的,你都可以要。”她沒有說話。他又問,“你娘已故,你還想繼續留在蕭府嗎?”她還是沒有說話。他再問,“不如入宮來吧,按你自己的想法生活,你覺得這個賞賜如何?朕覺得許你自由是最好的賞賜。”她只回了一個字,“好。”正禦五年,蕭墨離交出兵權,入宮為妃。封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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