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if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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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風逐漸變得冷冽，當池嶼再一次踏入醫院的大門，又恰好撞見了正在做義工的吳警官——吳原。
吳原熱情的和二人打了招呼，又在池嶼和江準的陪同下，一邊聊著天一邊忙完了手上的工作。
忙忙碌碌的一下午的時間，零零散散的，池嶼聽完了吳原的整個故事。
吳原是笑著的，只是那張笑臉上，池嶼莫名看出了幾分蒼涼。
歲月的痕跡在人略顯年歲的臉上劃出了溝壑，在冬日暖陽的照射下，深深淺淺的、留存著悲愴的印記。
吳原的妻子和母親，是他心口的一道疤。
他也徹底明白，吳原的那句：‘什麽都比悔，來的容易多啦。’的真實意思。
吳原、無緣。
只嘆情深緣淺，他終生守著她留在這世上唯一的女兒，待有朝一日，黃泉相見。
忙完事情，吳原抿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著池嶼所謂的‘哥哥’，正低著頭，拿著濕巾一點一點給人擦著手，悉心的連指尖都沒有放過，微怔了一下。
感受到吳原的視線，池嶼擡頭，坦然地對上了吳原的目光。
也不知吳原是否真的會意，只是誰也沒有再提及此事。
吳原大喇喇地笑了一下，又回到了之前正聊著的話題，驀地感慨了一句：“有些時候，對於原生家庭而言，我們可能究其一生，也無法等到父母們的一句‘抱歉’。”
池嶼了然，隨即接上了吳原的話，“只剩一句，‘算了。’”
吳原徹底笑開了些，那雙眉眼裏的笑容，還帶著些慈祥，“長大了。”
池嶼笑著搖頭，“是釋然。”
說完，又側頭看向江準的眼睛，被擦拭幹凈的手在人掌心中握了握，又被人反手，十指相扣了去。
在和吳原告別之際，池嶼終於將那句‘謝謝’說出了口。
看著吳原離去的背影，脊梁依舊挺直，只是額角邊已經泛出些的斑白，青絲也遮蓋不住。
人都會老的。
池嶼握著人的手緊了緊，輕聲說了句：“我和哥哥，一起上去吧。”
再次見到方靈時，方靈的情緒狀態已經穩定了不少。
只是那雙渾濁的眼在見到池嶼的一瞬間，只怔楞了一下，便立馬偏開頭去。
方靈背坐在床邊，以沈默，進行著無聲的抵抗。
她不想見到自己。
池嶼想。
不過和之前相比，如此這種情況，已經好了太多太多。
池嶼走出病房，倚靠在門邊，聽著江準耐心地詢問著方靈的近況，再確定一切安好之後，便準備等人出門，一起回家。
池嶼垂著頭，莫名彎了彎唇角，有點想笑。
怎麽見到自己的兒子，就如臨大敵般極力地躲避著，但是面對自己兒子的男朋友，卻反而還可以像對待一個陌生人一樣，禮貌且疏離地說幾句話呢。
思維正發散著，直到他聽到一句“小嶼他……”
這個聲音，來自於方靈。
池嶼回神，他應該已經，很多年，沒有從方靈的口中，聽到過這個稱呼了。
聲音有些啞，似是幹涸的枯井，沒有水源一般，帶著黃沙的喉嚨，幹巴巴地開了口。
然後驀地沈寂下去，再無聲響。
江準走到門邊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暖橙色的夕陽從窗外灑了進來，方靈擡頭看窗，背坐在床邊，背影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
方靈的背後，是站立在門口的江準，江準面朝著門外的方向，夕陽將人的身影拉長，投照在門外的地板上。
池嶼背倚著門邊的白墻，垂下的眸子，視線落在江準的影子上。
時空仿佛在此刻停止了運轉一般，寂靜無聲。
過了許久，生了銹的齒輪繼續開始轉動著。
池嶼只記得在離開前，他仿佛聽到方靈說——
“如果。”
如果什麽呢？
只有這短短的兩個字，如同握不住的黃沙，風一吹就散在了空中，仿佛是一句幻聽。
所以，如果什麽呢？
池嶼不知道，他也不用知道。
以後的路上，他都有江準可以給他答案。
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釋然。
曾經以為過不去的，也終將會過去。
再長的路也會有盡頭，再黑的夜也終將迎來黎明。
只待曙光破曉的那一刻。
永遠朝向燦爛的光、熱、和灑脫。
這份愛意，永遠暴烈滾燙、灼熱綿長。
前路坦蕩、幸福經久。
“哥哥，我們回家吧。”
“嗯，我們回家。”
——- 此世界·終 ——-
·【if線：——《如果》】
梧桐樹的枝丫開始抽條，巴掌大的樹葉密密麻麻，在空中鋪天蓋地的相互交錯著，為盛夏毒辣的陽光撐起一小塊陰涼的區域。
風吹過，細碎的光透過茂盛的枝葉，在暗色的陰影裏，碎成星星點點的模樣。
有個白嫩的小人兒，正蹲在樹蔭下，埋著頭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小人兒看得認真，連頭發亂了也沒有發現，腦袋頂上立著的一撮呆毛，還隨著風輕輕揚著。
白色的短袖和嫩黃色的小褲衩有些皺，在細碎的陽光之下，更顯得那稚嫩的手臂和小腿白的發光。
小人兒手裏還握著什麽，跟個寶貝似的，短短的、肉乎乎的小手攥的緊緊的，一刻也不曾松開。
彼時，一聲清冷的女聲響起。
“你在看什麽？”
聲音有些遠，小人兒沒聽見。
倒是另一旁的人開口回答了女人的問題。
“他好像，在哭。”
當六歲的小池嶼擡頭的時候，吹來的風剛好揚起那片樹葉。
夏日刺眼的陽光灑了下來，他看著眼前比自己高了半頭的人，一時間有些呆滯。
那個穿著小襯衣、背帶褲和小皮鞋的小哥哥，正朝著自己伸手，手中還握著一塊疊好的方形手帕。
見自己擡頭，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上，仿佛還透著一絲尷尬。
小池嶼簡直滿臉的問號。
小江準握著手帕的指尖緊了緊，一時不知道是該收回去，還是繼續遞給人家。
夏日的陽光太過於炫目，小江準背著光，連帶著發絲都透著金色的模樣。
小池嶼揚著頭，看了一會兒，被刺眼的陽光驀地照紅了眼，連眼前都在不斷地出現一個個的光圈。
小池嶼的眉頭皺了皺，被刺痛的雙眼著實有些不好受，伸手就想去揉。
“等一下。”
攥著的小拳頭還沒有揉上眼眶，便被人攔了下來，那張手帕離自己更近了些。
小池嶼更疑惑了，小小的腦袋讓他想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是看著眼前奇怪的人，開口便是一聲稚嫩的嗓音：“你是誰呀？”
小江準頓了頓，認認真真地開口：“我叫江準。”
小池嶼的頭歪了歪，稚嫩的童聲又響了起來：“我、我認識你嗎？”
小江準搖了搖頭。
“那……你來找我幹什麽？”
小江準抿了下嘴唇，一臉認真地給人解釋道：“我以為，你在哭。”
小池嶼楞了一下，‘噗嗤’一下笑出聲來，“我才不會哭呢，哭是小孩子做的事情，我已經是大孩子啦。”
小江準看著眼前比自己低一頭的小人兒，炸了毛的頭發在腦殼頂上晃著，白嫩的小臉上還蹭著些灰塵，連帶著身上的衣角處，還有幾個淩亂的灰手印兒，一看就是玩瘋了後的模樣，原本白白凈凈的小孩兒此時倒像是一只小花貓，忍不住地又將手帕向前遞了遞。
“大孩子才不會把自己變成小花貓呢。”
小池嶼手心裏還緊緊攥著一根樹枝，聞言仰頭看著眼前的人，“我是小花貓嗎？”
問題太過於真誠，小江準被問得一楞，又見人伸出小臟手還想往自己的臉上摸，忍不住又上前攔了一下。
“你、你手上都是土。”小江準見人無知無覺般的，那只臟兮兮的小手把那張臉蹭的更臟，忍不住地蹲了下來，伸手將人臉上的灰塵擦了擦。
“你看。”
小池嶼看著那張手帕上沾著的灰塵，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大大的圓眼一下子彎了起來，“哈，我真是小花貓哇~”
小江準原本繃著的嘴角，見人笑得天真，也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來，我幫你擦幹凈，不然這樣揉眼睛的話，眼睛會發炎的。”
“好噢~那謝謝江準哥哥~”
於是，在家門口自己玩了一個下午的小池嶼，突然多出了一個玩伴。
看他玩泥巴、陪他看螞蟻、還追在他身後，不是給他擦手就是給他擦臉。
“江準哥哥，你明天還來嗎？”
小江準看了看身邊的人，仿佛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繼而重重點頭：“來。”
“那我等著哥哥~”
落日的餘暉灑在小江準和他身邊的女人身上，在快要經過大院門口時，與另一位女士擦肩而過。
小江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脆生生的童音，歡快的喊了一聲“媽媽~”
小江準感覺自己身旁的女人步伐一頓，順勢看了過去。
女人手裏拿著一大盒草莓，又大又紅，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這個季節並不是草莓的應季的時候，都是進口的反季牛奶草莓，一個個看起來鮮嫩欲滴，甜的發膩。
小江準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兩眼，看到小池嶼倒騰著小短腿，蹦蹦跳跳地朝著女人跑來，手裏還揚著一根直溜溜的木棍，歡呼雀躍地喊著“媽媽回來啦~”
小江準發現，那位被小池嶼喚作‘媽媽’的人，此時正在無聲地落淚。
“媽媽你看~這是我剛認識的新朋友，江準哥哥~”
女人牽著小池嶼的手，偷偷拭去臉上的淚，朝著小江準的方向看去。
“哥哥說明天還來陪我玩兒~”
年少的小江準，不明白池嶼母親在看到自己時，那一瞬間的錯愕與怔楞。
只是禮貌地打了招呼，又說了再見，便隨著身邊的大人離開了那個大院兒。
“媽媽給我買了草莓嗎？”
“嗯。”
“好甜啊~真好吃！”池嶼窩在沙發裏，手中的草莓幾乎頂他一只小手那麽大，嘴角處還溢出了點草莓的汁水。
方靈紅著眼眶，拿著紙巾輕輕給人擦拭。
小池嶼笑彎了眉眼，那雙短短的小腿在沙發邊緣一晃一晃的，歡快又稚嫩的童聲響徹在那間老房子裏。
“媽媽你也吃~”
方靈再也忍受不住，淚水如決堤一般，留了滿面。
對不起，小嶼。
如果重來一次，你應該有更美好的童年。
或許，我也可以有，不一樣的人生。
當方靈將簽好的離婚協議書遞給池樂安的時候，池樂安並沒有出現方靈想象中的反應。
只是那雙溫和的眼裏，仿佛蘊含著千句萬句話，最終只化作滿滿的歉意。
方靈對上池樂安的目光，瞬間了然，釋然的笑了。
她看著窗外正扯著江準歡笑奔跑的池嶼，目光只剩一片溫和。
命運的齒輪，朝著新的方向開始轉動。
暑假結束的那天，江準在離開這裏之前，和小池嶼道別。
小池嶼懷裏抱著江準送給他的超大號的布偶娃娃，極力忍著眼淚，生生沒有讓一滴眼淚流出來。
只是那雙眼眶通紅，紅的江準一步也舍不得走。
“我才沒有哭呢！”
江準在回去的路上，手裏還緊緊攥著小池嶼送給他的那根木棍兒。
那是小池嶼最寶貝的東西。
一根直溜溜的、沒有一絲拐角和倒刺的、被他抱在懷裏寶貝了一整個暑假的樹枝。
小池嶼把自己最喜歡的、對於他來說是千金不換的、他最珍貴的無價之寶，送給了自己。
只為了換來一句，明年還來找自己一起玩兒的空口承諾。
“媽，我考第一名，寒假你可以帶我回來嗎。”小小的江準平靜地開口，仿佛早已習慣他母親拿成績換取要求的教育方式一般，和人商討著。
宋薇頓了頓，依舊是那副清冷的嗓音，只是說出來的話語，卻與往日不同，“你不考第一名，我也可以帶你回來。”
我希望，你也可以，有不一樣的童年。
池嶼七歲。
剛剛升入一年級的小池嶼，來到了新的城市、新的學校，換上嶄新的校服，背著小書包高高興興地入了學堂。
重新讀研的方靈匆忙地收拾好書本，看了一眼時間，語氣略顯急切地開口：“學姐，今天是小嶼開學第一天，我……”
“京一附小是嗎？”宋薇懷裏抱著一沓文件，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說出來的話雖沒有什麽語氣，卻也比往日多了些溫和，“走吧，我們順路，一起。”
直到方靈和宋薇一齊出現在學校門口，小池嶼興高采烈地朝著方靈奔過來的時候。
一旁的江準雖極力維持著自己面無表情的神色，彎著的嘴角卻早已出賣了他真實的心情。
“哥哥！”稚嫩的童聲，脆生生的喚著江準，小池嶼的眼睛亮了亮，一臉天真爛漫的抓起江準的手腕，高興地心情溢於言表，“哥哥怎麽也在這裏！那我們以後豈不是可以每天都一起玩啦？”
一個暑假的短暫情誼，又在此刻開始延續，江準看著小池嶼那張白凈的娃娃臉，嘴角的笑意壓不下來，卻還非要裝小大人兒一般，在小池嶼面前盡力表現著自己的成熟穩重，“要寫完作業，才可以一起玩。”
“好噢！那我要和哥哥一起寫作業！寫完作業我們去游樂園啊~哥哥我和你說哦……媽媽前幾天帶我去的游樂園裏還有大秋千和滑滑梯呢，好大好大，有、有這麽高……”
小池嶼掂著腳尖，極力想給自己的小夥伴分享他覺得超級好玩的事物，靈動的臉上泛著些紅，繞在江準身邊，仿佛徹底打開了話匣子一般，將幾日未見的所見所聞全給人盡數說了去。
宋薇看著江準那張自小就沒有什麽太多情緒的臉上，被熱鬧的池嶼帶的開始鮮活起來，鏡片之下的眼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你晚上有事嗎？”宋薇輕聲開口，向方靈發出誠摯的邀請，“沒事的話，帶著小嶼，來我們家一起玩吧。”
方靈猶豫了一下，“這……方便嗎？”
“沒什麽不方便的，”宋薇推了推鏡框，語氣帶著些釋然，仿佛褪下了那副清冷僵硬的殼子，變得不再冷冰冰的，還開了個玩笑，“都是校友嘛。”
方靈和宋薇，小池嶼和小江準。
倒確實都是校友了。
離開校園多年再度讀研的方靈，在重新拾起課本時顯得有些吃力。
看著宋薇輕蹙著眉心研究著她看不懂的博士生選題時，也沒好意思再上前叨擾。
倒是自家的小池嶼，一會兒一個“哥哥”喊得殷勤，不是問人家“1+1應該等於幾”、就是問人家“a、b、c、d”後面是什麽，鬧騰的不能行。
宋薇摘下鏡框，揉了揉有些發疼的眉心，看著方靈對著高數犯難，倒是先主動的開了口。
“你有什麽問題，可以問我，”宋薇給人接了杯水遞過去，“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以後還要常來往的，不用太拘謹。”
方靈道了謝，又看著小池嶼鬧得人家兒子沒有辦法專心完成作業，躊躇著更不知道如何開口。
“不用管他們，”宋薇笑了笑，“小孩兒的事情，他們自己可以解決。”
“就是怕影響小準……”
“那就更不用擔心了，”宋薇看著江準低著頭認真給小池嶼講題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倒是我更應該謝謝你家小嶼，有了他之後，小準比起以前，要開朗許多。”
方靈的心裏本就裝著事兒，聽聞此言，握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
她是帶著記憶來到這個類似於平行世界的地方，上一世，池嶼和江準最後會發展到哪個方向她心裏一清二楚。
所以當她在自家門口見到江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也許緣分這個事，不管在哪個平行世界，可能都是一樣的，想攔也攔不住。
哪怕重新開始的這一世，江準還是會遇見池嶼。
況且是在更早、更小的時刻。
只是沒想到自己選擇邁出的這一步。
還陰差陽錯的又將兩個人的關系拉得更近了些。
她本想彌補上一世自己因偏執過渡而種下的錯，也因此不想阻攔幼小的池嶼交朋友的權利。
可是事到如今，宋薇呢。
如若事情的發展如同之前那樣，而她本就心知肚明，她又將如何面對待她如閨蜜、結果最終卻可能會發展成親家的宋薇。
若是宋薇，根本就無法接受，又該如何。
方靈看著認真講題的江準，而小池嶼的心思早已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咬著鉛筆尖發著呆，犯困的腦袋一點一點的、直接栽倒在江準的肩上。
江準：……
倒是宋薇在一旁輕笑了一聲。
方靈驀地回頭，原本就心虛的人，此刻心臟更加抽緊了些。
宋薇又重覆了一遍，她剛剛就說過的話：“孩子們的事情，讓他們自己解決。”
方靈一楞，怔怔地看著宋薇，不知道宋薇到底是意有所指，還是因為自己心虛反而覺得人話裏有話。
宋薇還笑著，語氣帶著些堅定，“我們，只需要做我們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就可以了。”
“珍惜時光，好好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有句話怎麽說來著？”
方靈頓了一下，溫和的開口：“你只管努力，剩下的，交給命運。”
“世間萬物都有它自己的發展規律，我們只需要掌握好自己的命運，就可以了。”
“誰會知道2024年，又會是什麽樣子的呢。”
方靈倏地笑了。
她沒有猜錯。
因為宋薇看過來的眼神，和她自己，一模一樣。
2024，是上一世的江準和池嶼，向全世界官宣的那一年。
自此之後，江準每日放學，都會等在小池嶼的班級門口，以‘哥哥’的身份，接小池嶼下課。
然後耐心地聽著小池嶼歡快的和他分享當日的所見所聞，哪怕沒有什麽趣事，也像流水賬一般，和江準匯報著他自己一天的生活。
“哥哥~老師今天誇我啦，還獎勵我一朵小紅花呢~你看你看！”
小池嶼指著自己胸口，粘貼上的那朵傻兮兮的小紅花，滿臉都是一副‘還要求誇誇’的表情。
“嗯，小嶼好棒。”
“哥哥我給你講哦，今天的數學測驗，我考了全班第一名！一百分呢！”
“嗯，小嶼好厲害。”
“還有還有，哥哥~明天就是秋季運動會，我報名了跑步哦~哥哥要去給我加油！”
“好，明天，我去給你加油。”
“哥哥等我~我去給你拿個第一名回來！”
江準看著那張滿是笑意的臉，腦子裏莫名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
他突然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耳熟。
在記憶中搜尋片刻，什麽也沒想起來，又被鬧著非要吃烤腸的小池嶼打斷，徹底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第二日，站在小小的、拿木頭箱子做出來的簡陋領獎臺上的小池嶼，舉著他獲得的第一名的獎狀，笑著朝著江準撲了過去。
“哥哥~我是第一名！”
“嗯，小嶼是冠軍。”
池嶼初中一年級。
以優異成績考入京一附中，考入和江準所在的同一所學校，稚氣還未全部褪去的池嶼，單肩挎著書包，倚在教學樓三樓的欄桿處，等待著江準下課。
只大人兩歲的江準，個子卻抽高了很多，連帶著度過了變聲期，說話的嗓音都愈發的深沈起來。
每每池嶼想鬧人的時候，看著比自己恨不得高一頭半的江準，氣都不打一處來。
“哥哥長那麽高做什麽，每次都要擡頭才能看你，脖子都酸啦！”
江準無奈附身，將自己的身高盡量拉到和池嶼同一水平線上，溫和的開口：“那這樣呢。”
池嶼皺了皺眉，不悅道，“不行！還是比我高……”
江準彎了彎嘴角，“那小嶼想怎麽辦。”
池嶼思索片刻，樂呵呵地仰頭，“哥哥背我~”
江準一頓。
“這樣我就比哥哥高啦~”
江準單手提著書包，另一只手扶著身後的人，穿過紅色的塑膠操場，走在大片大片的林蔭路下。
粉橙色的夕陽灑在大地上，被晚風吹去的暑氣散了些許，盛夏的傍晚，蒸騰著的熱浪和稚嫩的少年，臉上揚著肆意張揚的笑。
“哥哥~今天周五，我不想這麽早回家……”
“小嶼想去哪兒。”
“嗯……我們去游樂園吧？好久沒有去過了呢！”
江準彎著嘴角搖頭，“明明上周剛帶你去過，怎麽玩兒不膩呢。”
“可是我想去嘛……哥哥明明說過我想幹什麽都由著我的，怎麽說話不算話呢！”
“沒有說話不算話。”
“那哥哥陪我去嘛？”
“嗯，去。”
“好耶~”池嶼伸開手掌比劃了個沖的姿勢，一手攬著江準的脖頸，又垂著頭看著江準的神情，歪著頭問道：“哥哥笑什麽？”
“笑你長不大。”
“才沒有！我已經長大啦！”
“嗯，你六歲的時候就說自己長大了，”江準怕人從自己背上跌落下來，手上的力度又緊了些，還把人往上扶了扶，“六歲，玩兒泥巴把自己玩兒成小花貓，還非要說自己是大孩子。”
池嶼勒著人脖頸的手緊了緊，皺著眉頭佯作暗殺狀，“哥哥再說一遍！”
“十四歲，每周都要去一趟游樂園，過山車和大擺錘都不敢坐，只玩滑滑梯和蕩秋千，還非要說自己長大了，嗯？”
“哥哥你！”池嶼見威脅不到人，扁著嘴巴生氣，“哥哥你再說！我就不理你了！”
“好，我不說了，”江準笑著搖頭，輕聲哄道：“給你買奶茶喝，好不好？”
“草莓味兒的！”
“嗯，草莓味的。”
“兩杯！”
“好，兩杯。”
“哥哥真好~”
埋在人脖頸處的腦袋毛茸茸的，蹭的人發癢。
少年清澈的嗓音，卻如同全糖去冰的草莓奶茶一般，香甜軟膩，甜的直往人心窩裏戳。
江準看著池嶼跑向樓梯，從滑梯的最高點一路向下，不厭其煩的玩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色漸晚，連落日僅剩的餘暉都消失不見。
徹底玩兒累了的小池嶼爬在江準背上，又耷拉著腦袋犯困。
江準背著人，慢悠悠的往家走，穿過昏黃的路燈，手裏還掂著一杯池嶼沒喝完的奶茶。
夏日的風涼了許多，吹過少年的熱汗，交疊的胸膛與脊背相貼，也不覺得燥熱黏膩。
一路走到家門口，屋內傳來香氣撲鼻的飯菜香味，勾的人味蕾大開。
江準笑問精疲力盡的池嶼，“怎麽這麽喜歡玩滑滑梯。”
池嶼眼皮子打架，垂著的腦袋蹭著江準的頸窩，嗓音黏黏糊糊的開著玩笑：“可能，上輩子沒玩兒過吧。”
“這輩子恨不得住在滑滑梯上。”
說著無心，聽著也無意。
玩笑聲散在風裏，或許只有方靈聽得到。
池嶼初中三年級。
京一附中名義上分著初中部和高中部兩個校區，實則兩個教學分部，中間只是被一個大大的操場分隔開來。
從附小升到附中，再從附中升到附高。
只要是在京一中學待過一段時間的師生都知道。
那個矜貴清冷、年年第一的學霸江準，身邊一直有一個被他當做眼珠子疼的弟弟。
十幾歲的年級，身形抽條的太快，就像雨後的青筍，還沒等人反應過來，再回首已經長成了翩翩少年的模樣。
而聞名京一中學的兩大風雲人物，除了頗具盛名、集全校師生都喜愛的成績好、人也長得出挑的江準。
另一個就是那個總是呼朋喚友、另老師頗為頭疼的新生——池嶼。
在這個幹什麽都覺得頗為快樂的年級，池嶼那發揮極具不穩定的成績如同教導主任的血壓，忽高忽低、怎麽也穩不下來。
說他不學無術吧、他分分鐘給你考個年級第一回來。
說他成績好吧，可能下一秒就直接掉出尖子班，帶著一群本就不愛學習的學生上課睡覺下課打球，別人自習的時候跑到操場旁邊撿木棍兒。
凡是帶過池嶼的老師們，一提到這個名字，都愁的搖頭。
他太聰明了，就是天馬行空的想法太多，發揮不穩定，生怕他一個不小心，中考沒考好，萬一一個墜機連附高都沒考上可怎麽辦？
春日暖陽正好，教導主任組織著年級長和各班老師，一到晚自習下學的點兒，就蹲守在校園的各個角落，突擊檢查著正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們，有沒有出現交往過密的情況，以免影響馬上就要迎來的升學考試。
作為曾經帶過江準的班主任、現在晉升為池嶼年級組長的馮老師，正蹲在操場旁邊，把自己隱匿在樹後的一片昏暗裏，厚重的鏡片底下，是一雙放著精光的眼。
他在這裏蹲守多時，站的腿都酸了，正背靠著大樹想著休憩一會兒。
就在此刻，一聲帶著羞澀聲線的女聲傳來，聲音不大，甚至還能聽出她緊張的有些發顫。
女生說：“江同學、請……請等一下。”
年級長捶著腿的手一頓，心道：可算是讓我逮到一個。
哪想到女生的話音剛落，那磕磕巴巴的‘情書’兩個字還沒有完全宣之於口。
江準的拒絕聲就驀地傳了過來。
“抱歉，我還是想以學習為重，不會考慮這些事情，”江準沈聲開口，禮貌又幹脆的拒絕了人的心意，頓了頓，又驀地補充了一句，“祝你可以考上心儀的大學，還有，”
“請你以後，也不要再去打擾我弟弟，他還什麽也不懂。”
年級長欣慰地點頭，心道：真是我帶出來的好學生啊！
這學習覺悟、這禮貌分寸的優秀品德、這……
然後他看到，江準拎著池嶼後脖頸處的校服領子，剛把正在小樹林拿著木棍正和人PK的池嶼給拎了出來。
另一名男生羞愧的滿臉通紅，手裏也攥著一根細長的木棍，緊張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哥？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江準的視線沈了沈，看著池嶼身上歪七扭八掛著的校服，蹙著眉心給人整了整領子。
“你在這裏幹什麽。”
池嶼垂著頭，將手裏直溜溜的木棍藏到了身後，小聲開口：“他、他給我遞戰書……約我‘華山論劍’……我、我就來了……”
“……戰書呢？”
池嶼從兜裏掏出來一個皺巴巴的粉色信封，老老實實地交到了江準掌心。
江準看著手心裏的‘戰書’，上面明晃晃地還畫著幾顆愛心的模樣，不禁覺得眉心發痛。
他一把將‘戰書’奪了過來，大步朝著人走了過去，將東西還給人之後，又壓低嗓音不知道和人說了些什麽。
只見那人原地怔楞了幾秒，半晌沒有反應過來，那張臉漲得通紅，幾乎快要滴出血來一般。
“走了，回家。”
“噢……”
池嶼攥著小木棍，身上的書包被江準背了過去，晃晃悠悠跟在人身後，還有一搭沒一搭的拿著樹枝敲敲打打，比劃著他在電視上學到的那些‘武林招式’。
江準：。
年級長欣慰地看著自己的最有出息的學生走出自己的視線，連連點頭，恨不得伸手去捋自己並沒有長出來的長胡子。
不僅品學兼優、講文明懂禮貌、還懂得照顧弟弟，監督弟弟學習。
真是個好孩子啊……
多讓人省心啊。
年級長感慨完，下一秒就立馬換了神色，兇神惡煞地去逮那個給人家弟弟遞‘戰書’地同學。
只是當年級長徹底看明白那封‘奇怪的戰書’之後，沈默了良久，驚訝地半天說不出來一個字。
最終只得感慨一句。
有時候吧……這情竇未開和情竇初開的差別，竟是如此之大。
他看著禮貌紳士又不失分寸拒絕別人告白的江準，又看著把情書當戰書還拿著小木棍和人在小樹林裏比比劃劃的池嶼，不禁有些想笑。
從小長大的兩兄弟，怎麽差別就這麽大呢。
池嶼順利地考進京一附高，再一次將班級挪到了江準所在班級的樓下。
只是高三的學業開始變得忙碌且冗雜，放學的時間越來越晚，待校園裏的人幾乎都走空之後，江準所在的班級才下了最後一節晚自習。
池嶼坐在樓梯間，無聊的等待時間等的人犯困，等江準走過來的時候，早已不知不覺爬在自己膝蓋上睡了過去。
江準把人從地上帶了起來，將兩個人的書包掛在手邊，拍了拍自己的背，示意池嶼上來。
背人放學回家這種事，已經延續了這麽多年。
江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困得迷迷糊糊地池嶼，卻突然拒絕了這個請求。
“不用啦哥哥……我自己可以走。”
江準頓了很久，什麽也沒說出來，沈默地跟在人身後。
看著那個一點一點長起來的少年的背影，任由風打落葉，帶著蕭瑟的氣息，吹過兩個人的身側。
一節晚自習的時間差，錯開了兩個人一起放學回家的時間線。
江準握著的拳緊了緊，既不舍得讓人每日等著自己，也不舍得放人自己回家。
明天，試著申請不讀最後一節晚課吧。
江準想。
只是申請書剛剛交到班主任的手裏，還沒有走完手續批準下來。
變故陡然發生，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打架、鬥毆，傷勢最嚴重的人已經被送往醫院，江準找到池嶼的時候，池嶼坐在醫院的大廳，身邊還站著一個一直在打著電話、正點頭哈腰的班主任。
池嶼的身上亂七八糟的，被扯爛了的校服上沾滿了泥濘，臉上、頭上，連帶著嘴角邊，還掛著幹涸的血跡。
右手的指骨上帶著血，還沒有完全凝固，正一點一點地往外滲。
方靈和宋薇趕到的時候，池嶼穿著江準的校服，正拉著江準的手腕，想阻止著江準和班主任起沖突。
“別人家的傷者是傷者，難道他就不是傷者了嗎？！”
“你根本不配為人師！”
沒有人見過江準徹底發怒的樣子。
在宋薇記憶裏，上一世，江準和家庭決裂的時候，也沒有出現過如此鮮活的情緒。
她看著江準握著池嶼的手腕，小心翼翼地領著人帶入急診室，蹲在人身邊守著護士人員給池嶼的傷口做處理，一邊壓著怒火一邊輕聲哄著的模樣。
和曾經那個不會哭不會笑、被家裏壓抑得幾乎沒有什麽情緒起伏的人徹底割裂。
曾經望子成龍，用了極端的控制手段和教育方式。
而如今，一切都開始轉變。
江準依舊是那個優秀的江準。
江準，還是一個鮮活的人。
擦破皮的傷口不能沾水，池嶼身上多多少少還有幾片青紫。
醫生開了藥，交代著哪些藥物用來活血化瘀，哪些藥物需要在一天一換，塗抹在傷口處。
池嶼垂著頭，江準認認真真地一點一點記下，又帶著池嶼走出診療室。
宋薇迎了過來，示意讓江準先帶池嶼回家，剩下的事，她們會來處理。
江準“嗯”了一聲，臨走前，又想到了什麽，站定在原地，深深地看了池嶼班主任一眼。
“媽，方阿姨，”江準沈聲開口，“我來的時候，事情已經過去幾乎三個小時了。”
江準的聲線很沈，壓抑著的怒火卡在胸口，堪堪維持著鎮定，“別的人被他安排著做著各種各樣的檢查，生怕少一根頭發都不好交代，只有小嶼，”
“他就坐在這裏，被人翻來覆去的問詢調查，連傷口都沒有人給他處理一下，最起碼的止血都沒有人管。”
班主任聽到指控，又當著人家長的面，陪著笑還想解釋些什麽，還沒張口，便徑直被江準懟了回去。
“他是犯人還是罪人，要被你這麽對待？”
“德不配位、才不堪任，京一中學有你這樣的老師，真是打了所有人的臉。”
江準撂下最後一句話，徑直領著池嶼離開了醫院。
池嶼也沒有見過江準生氣的樣子，江準沈默了一路，池嶼扁著嘴巴，看著因為自己發了脾氣的江準，腦子裏只剩下一句話。
原來哥哥，生起氣來，是這個樣子的。
哥哥是因為我，才這麽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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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風逐漸變得冷冽，當池嶼再一次踏入醫院的大門，又恰好撞見了正在做義工的吳警官——吳原。
吳原熱情的和二人打了招呼，又在池嶼和江準的陪同下，一邊聊著天一邊忙完了手上的工作。
忙忙碌碌的一下午的時間，零零散散的，池嶼聽完了吳原的整個故事。
吳原是笑著的，只是那張笑臉上，池嶼莫名看出了幾分蒼涼。
歲月的痕跡在人略顯年歲的臉上劃出了溝壑，在冬日暖陽的照射下，深深淺淺的、留存著悲愴的印記。
吳原的妻子和母親，是他心口的一道疤。
他也徹底明白，吳原的那句：‘什麽都比悔，來的容易多啦。’的真實意思。
吳原、無緣。
只嘆情深緣淺，他終生守著她留在這世上唯一的女兒，待有朝一日，黃泉相見。
忙完事情，吳原抿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著池嶼所謂的‘哥哥’，正低著頭，拿著濕巾一點一點給人擦著手，悉心的連指尖都沒有放過，微怔了一下。
感受到吳原的視線，池嶼擡頭，坦然地對上了吳原的目光。
也不知吳原是否真的會意，只是誰也沒有再提及此事。
吳原大喇喇地笑了一下，又回到了之前正聊著的話題，驀地感慨了一句：“有些時候，對於原生家庭而言，我們可能究其一生，也無法等到父母們的一句‘抱歉’。”
池嶼了然，隨即接上了吳原的話，“只剩一句，‘算了。’”
吳原徹底笑開了些，那雙眉眼裏的笑容，還帶著些慈祥，“長大了。”
池嶼笑著搖頭，“是釋然。”
說完，又側頭看向江準的眼睛，被擦拭幹凈的手在人掌心中握了握，又被人反手，十指相扣了去。
在和吳原告別之際，池嶼終於將那句‘謝謝’說出了口。
看著吳原離去的背影，脊梁依舊挺直，只是額角邊已經泛出些的斑白，青絲也遮蓋不住。
人都會老的。
池嶼握著人的手緊了緊，輕聲說了句：“我和哥哥，一起上去吧。”
再次見到方靈時，方靈的情緒狀態已經穩定了不少。
只是那雙渾濁的眼在見到池嶼的一瞬間，只怔楞了一下，便立馬偏開頭去。
方靈背坐在床邊，以沈默，進行著無聲的抵抗。
她不想見到自己。
池嶼想。
不過和之前相比，如此這種情況，已經好了太多太多。
池嶼走出病房，倚靠在門邊，聽著江準耐心地詢問著方靈的近況，再確定一切安好之後，便準備等人出門，一起回家。
池嶼垂著頭，莫名彎了彎唇角，有點想笑。
怎麽見到自己的兒子，就如臨大敵般極力地躲避著，但是面對自己兒子的男朋友，卻反而還可以像對待一個陌生人一樣，禮貌且疏離地說幾句話呢。
思維正發散著，直到他聽到一句“小嶼他……”
這個聲音，來自於方靈。
池嶼回神，他應該已經，很多年，沒有從方靈的口中，聽到過這個稱呼了。
聲音有些啞，似是幹涸的枯井，沒有水源一般，帶著黃沙的喉嚨，幹巴巴地開了口。
然後驀地沈寂下去，再無聲響。
江準走到門邊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暖橙色的夕陽從窗外灑了進來，方靈擡頭看窗，背坐在床邊，背影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
方靈的背後，是站立在門口的江準，江準面朝著門外的方向，夕陽將人的身影拉長，投照在門外的地板上。
池嶼背倚著門邊的白墻，垂下的眸子，視線落在江準的影子上。
時空仿佛在此刻停止了運轉一般，寂靜無聲。
過了許久，生了銹的齒輪繼續開始轉動著。
池嶼只記得在離開前，他仿佛聽到方靈說——
“如果。”
如果什麽呢？
只有這短短的兩個字，如同握不住的黃沙，風一吹就散在了空中，仿佛是一句幻聽。
所以，如果什麽呢？
池嶼不知道，他也不用知道。
以後的路上，他都有江準可以給他答案。
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釋然。
曾經以為過不去的，也終將會過去。
再長的路也會有盡頭，再黑的夜也終將迎來黎明。
只待曙光破曉的那一刻。
永遠朝向燦爛的光、熱、和灑脫。
這份愛意，永遠暴烈滾燙、灼熱綿長。
前路坦蕩、幸福經久。
“哥哥，我們回家吧。”
“嗯，我們回家。”
——- 此世界·終 ——-
·【if線：——《如果》】
梧桐樹的枝丫開始抽條，巴掌大的樹葉密密麻麻，在空中鋪天蓋地的相互交錯著，為盛夏毒辣的陽光撐起一小塊陰涼的區域。
風吹過，細碎的光透過茂盛的枝葉，在暗色的陰影裏，碎成星星點點的模樣。
有個白嫩的小人兒，正蹲在樹蔭下，埋著頭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小人兒看得認真，連頭發亂了也沒有發現，腦袋頂上立著的一撮呆毛，還隨著風輕輕揚著。
白色的短袖和嫩黃色的小褲衩有些皺，在細碎的陽光之下，更顯得那稚嫩的手臂和小腿白的發光。
小人兒手裏還握著什麽，跟個寶貝似的，短短的、肉乎乎的小手攥的緊緊的，一刻也不曾松開。
彼時，一聲清冷的女聲響起。
“你在看什麽？”
聲音有些遠，小人兒沒聽見。
倒是另一旁的人開口回答了女人的問題。
“他好像，在哭。”
當六歲的小池嶼擡頭的時候，吹來的風剛好揚起那片樹葉。
夏日刺眼的陽光灑了下來，他看著眼前比自己高了半頭的人，一時間有些呆滯。
那個穿著小襯衣、背帶褲和小皮鞋的小哥哥，正朝著自己伸手，手中還握著一塊疊好的方形手帕。
見自己擡頭，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上，仿佛還透著一絲尷尬。
小池嶼簡直滿臉的問號。
小江準握著手帕的指尖緊了緊，一時不知道是該收回去，還是繼續遞給人家。
夏日的陽光太過於炫目，小江準背著光，連帶著發絲都透著金色的模樣。
小池嶼揚著頭，看了一會兒，被刺眼的陽光驀地照紅了眼，連眼前都在不斷地出現一個個的光圈。
小池嶼的眉頭皺了皺，被刺痛的雙眼著實有些不好受，伸手就想去揉。
“等一下。”
攥著的小拳頭還沒有揉上眼眶，便被人攔了下來，那張手帕離自己更近了些。
小池嶼更疑惑了，小小的腦袋讓他想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是看著眼前奇怪的人，開口便是一聲稚嫩的嗓音：“你是誰呀？”
小江準頓了頓，認認真真地開口：“我叫江準。”
小池嶼的頭歪了歪，稚嫩的童聲又響了起來：“我、我認識你嗎？”
小江準搖了搖頭。
“那……你來找我幹什麽？”
小江準抿了下嘴唇，一臉認真地給人解釋道：“我以為，你在哭。”
小池嶼楞了一下，‘噗嗤’一下笑出聲來，“我才不會哭呢，哭是小孩子做的事情，我已經是大孩子啦。”
小江準看著眼前比自己低一頭的小人兒，炸了毛的頭發在腦殼頂上晃著，白嫩的小臉上還蹭著些灰塵，連帶著身上的衣角處，還有幾個淩亂的灰手印兒，一看就是玩瘋了後的模樣，原本白白凈凈的小孩兒此時倒像是一只小花貓，忍不住地又將手帕向前遞了遞。
“大孩子才不會把自己變成小花貓呢。”
小池嶼手心裏還緊緊攥著一根樹枝，聞言仰頭看著眼前的人，“我是小花貓嗎？”
問題太過於真誠，小江準被問得一楞，又見人伸出小臟手還想往自己的臉上摸，忍不住又上前攔了一下。
“你、你手上都是土。”小江準見人無知無覺般的，那只臟兮兮的小手把那張臉蹭的更臟，忍不住地蹲了下來，伸手將人臉上的灰塵擦了擦。
“你看。”
小池嶼看著那張手帕上沾著的灰塵，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大大的圓眼一下子彎了起來，“哈，我真是小花貓哇~”
小江準原本繃著的嘴角，見人笑得天真，也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來，我幫你擦幹凈，不然這樣揉眼睛的話，眼睛會發炎的。”
“好噢~那謝謝江準哥哥~”
於是，在家門口自己玩了一個下午的小池嶼，突然多出了一個玩伴。
看他玩泥巴、陪他看螞蟻、還追在他身後，不是給他擦手就是給他擦臉。
“江準哥哥，你明天還來嗎？”
小江準看了看身邊的人，仿佛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繼而重重點頭：“來。”
“那我等著哥哥~”
落日的餘暉灑在小江準和他身邊的女人身上，在快要經過大院門口時，與另一位女士擦肩而過。
小江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脆生生的童音，歡快的喊了一聲“媽媽~”
小江準感覺自己身旁的女人步伐一頓，順勢看了過去。
女人手裏拿著一大盒草莓，又大又紅，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這個季節並不是草莓的應季的時候，都是進口的反季牛奶草莓，一個個看起來鮮嫩欲滴，甜的發膩。
小江準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兩眼，看到小池嶼倒騰著小短腿，蹦蹦跳跳地朝著女人跑來，手裏還揚著一根直溜溜的木棍，歡呼雀躍地喊著“媽媽回來啦~”
小江準發現，那位被小池嶼喚作‘媽媽’的人，此時正在無聲地落淚。
“媽媽你看~這是我剛認識的新朋友，江準哥哥~”
女人牽著小池嶼的手，偷偷拭去臉上的淚，朝著小江準的方向看去。
“哥哥說明天還來陪我玩兒~”
年少的小江準，不明白池嶼母親在看到自己時，那一瞬間的錯愕與怔楞。
只是禮貌地打了招呼，又說了再見，便隨著身邊的大人離開了那個大院兒。
“媽媽給我買了草莓嗎？”
“嗯。”
“好甜啊~真好吃！”池嶼窩在沙發裏，手中的草莓幾乎頂他一只小手那麽大，嘴角處還溢出了點草莓的汁水。
方靈紅著眼眶，拿著紙巾輕輕給人擦拭。
小池嶼笑彎了眉眼，那雙短短的小腿在沙發邊緣一晃一晃的，歡快又稚嫩的童聲響徹在那間老房子裏。
“媽媽你也吃~”
方靈再也忍受不住，淚水如決堤一般，留了滿面。
對不起，小嶼。
如果重來一次，你應該有更美好的童年。
或許，我也可以有，不一樣的人生。
當方靈將簽好的離婚協議書遞給池樂安的時候，池樂安並沒有出現方靈想象中的反應。
只是那雙溫和的眼裏，仿佛蘊含著千句萬句話，最終只化作滿滿的歉意。
方靈對上池樂安的目光，瞬間了然，釋然的笑了。
她看著窗外正扯著江準歡笑奔跑的池嶼，目光只剩一片溫和。
命運的齒輪，朝著新的方向開始轉動。
暑假結束的那天，江準在離開這裏之前，和小池嶼道別。
小池嶼懷裏抱著江準送給他的超大號的布偶娃娃，極力忍著眼淚，生生沒有讓一滴眼淚流出來。
只是那雙眼眶通紅，紅的江準一步也舍不得走。
“我才沒有哭呢！”
江準在回去的路上，手裏還緊緊攥著小池嶼送給他的那根木棍兒。
那是小池嶼最寶貝的東西。
一根直溜溜的、沒有一絲拐角和倒刺的、被他抱在懷裏寶貝了一整個暑假的樹枝。
小池嶼把自己最喜歡的、對於他來說是千金不換的、他最珍貴的無價之寶，送給了自己。
只為了換來一句，明年還來找自己一起玩兒的空口承諾。
“媽，我考第一名，寒假你可以帶我回來嗎。”小小的江準平靜地開口，仿佛早已習慣他母親拿成績換取要求的教育方式一般，和人商討著。
宋薇頓了頓，依舊是那副清冷的嗓音，只是說出來的話語，卻與往日不同，“你不考第一名，我也可以帶你回來。”
我希望，你也可以，有不一樣的童年。
池嶼七歲。
剛剛升入一年級的小池嶼，來到了新的城市、新的學校，換上嶄新的校服，背著小書包高高興興地入了學堂。
重新讀研的方靈匆忙地收拾好書本，看了一眼時間，語氣略顯急切地開口：“學姐，今天是小嶼開學第一天，我……”
“京一附小是嗎？”宋薇懷裏抱著一沓文件，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說出來的話雖沒有什麽語氣，卻也比往日多了些溫和，“走吧，我們順路，一起。”
直到方靈和宋薇一齊出現在學校門口，小池嶼興高采烈地朝著方靈奔過來的時候。
一旁的江準雖極力維持著自己面無表情的神色，彎著的嘴角卻早已出賣了他真實的心情。
“哥哥！”稚嫩的童聲，脆生生的喚著江準，小池嶼的眼睛亮了亮，一臉天真爛漫的抓起江準的手腕，高興地心情溢於言表，“哥哥怎麽也在這裏！那我們以後豈不是可以每天都一起玩啦？”
一個暑假的短暫情誼，又在此刻開始延續，江準看著小池嶼那張白凈的娃娃臉，嘴角的笑意壓不下來，卻還非要裝小大人兒一般，在小池嶼面前盡力表現著自己的成熟穩重，“要寫完作業，才可以一起玩。”
“好噢！那我要和哥哥一起寫作業！寫完作業我們去游樂園啊~哥哥我和你說哦……媽媽前幾天帶我去的游樂園裏還有大秋千和滑滑梯呢，好大好大，有、有這麽高……”
小池嶼掂著腳尖，極力想給自己的小夥伴分享他覺得超級好玩的事物，靈動的臉上泛著些紅，繞在江準身邊，仿佛徹底打開了話匣子一般，將幾日未見的所見所聞全給人盡數說了去。
宋薇看著江準那張自小就沒有什麽太多情緒的臉上，被熱鬧的池嶼帶的開始鮮活起來，鏡片之下的眼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你晚上有事嗎？”宋薇輕聲開口，向方靈發出誠摯的邀請，“沒事的話，帶著小嶼，來我們家一起玩吧。”
方靈猶豫了一下，“這……方便嗎？”
“沒什麽不方便的，”宋薇推了推鏡框，語氣帶著些釋然，仿佛褪下了那副清冷僵硬的殼子，變得不再冷冰冰的，還開了個玩笑，“都是校友嘛。”
方靈和宋薇，小池嶼和小江準。
倒確實都是校友了。
離開校園多年再度讀研的方靈，在重新拾起課本時顯得有些吃力。
看著宋薇輕蹙著眉心研究著她看不懂的博士生選題時，也沒好意思再上前叨擾。
倒是自家的小池嶼，一會兒一個“哥哥”喊得殷勤，不是問人家“1+1應該等於幾”、就是問人家“a、b、c、d”後面是什麽，鬧騰的不能行。
宋薇摘下鏡框，揉了揉有些發疼的眉心，看著方靈對著高數犯難，倒是先主動的開了口。
“你有什麽問題，可以問我，”宋薇給人接了杯水遞過去，“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以後還要常來往的，不用太拘謹。”
方靈道了謝，又看著小池嶼鬧得人家兒子沒有辦法專心完成作業，躊躇著更不知道如何開口。
“不用管他們，”宋薇笑了笑，“小孩兒的事情，他們自己可以解決。”
“就是怕影響小準……”
“那就更不用擔心了，”宋薇看著江準低著頭認真給小池嶼講題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倒是我更應該謝謝你家小嶼，有了他之後，小準比起以前，要開朗許多。”
方靈的心裏本就裝著事兒，聽聞此言，握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
她是帶著記憶來到這個類似於平行世界的地方，上一世，池嶼和江準最後會發展到哪個方向她心裏一清二楚。
所以當她在自家門口見到江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也許緣分這個事，不管在哪個平行世界，可能都是一樣的，想攔也攔不住。
哪怕重新開始的這一世，江準還是會遇見池嶼。
況且是在更早、更小的時刻。
只是沒想到自己選擇邁出的這一步。
還陰差陽錯的又將兩個人的關系拉得更近了些。
她本想彌補上一世自己因偏執過渡而種下的錯，也因此不想阻攔幼小的池嶼交朋友的權利。
可是事到如今，宋薇呢。
如若事情的發展如同之前那樣，而她本就心知肚明，她又將如何面對待她如閨蜜、結果最終卻可能會發展成親家的宋薇。
若是宋薇，根本就無法接受，又該如何。
方靈看著認真講題的江準，而小池嶼的心思早已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咬著鉛筆尖發著呆，犯困的腦袋一點一點的、直接栽倒在江準的肩上。
江準：……
倒是宋薇在一旁輕笑了一聲。
方靈驀地回頭，原本就心虛的人，此刻心臟更加抽緊了些。
宋薇又重覆了一遍，她剛剛就說過的話：“孩子們的事情，讓他們自己解決。”
方靈一楞，怔怔地看著宋薇，不知道宋薇到底是意有所指，還是因為自己心虛反而覺得人話裏有話。
宋薇還笑著，語氣帶著些堅定，“我們，只需要做我們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就可以了。”
“珍惜時光，好好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有句話怎麽說來著？”
方靈頓了一下，溫和的開口：“你只管努力，剩下的，交給命運。”
“世間萬物都有它自己的發展規律，我們只需要掌握好自己的命運，就可以了。”
“誰會知道2024年，又會是什麽樣子的呢。”
方靈倏地笑了。
她沒有猜錯。
因為宋薇看過來的眼神，和她自己，一模一樣。
2024，是上一世的江準和池嶼，向全世界官宣的那一年。
自此之後，江準每日放學，都會等在小池嶼的班級門口，以‘哥哥’的身份，接小池嶼下課。
然後耐心地聽著小池嶼歡快的和他分享當日的所見所聞，哪怕沒有什麽趣事，也像流水賬一般，和江準匯報著他自己一天的生活。
“哥哥~老師今天誇我啦，還獎勵我一朵小紅花呢~你看你看！”
小池嶼指著自己胸口，粘貼上的那朵傻兮兮的小紅花，滿臉都是一副‘還要求誇誇’的表情。
“嗯，小嶼好棒。”
“哥哥我給你講哦，今天的數學測驗，我考了全班第一名！一百分呢！”
“嗯，小嶼好厲害。”
“還有還有，哥哥~明天就是秋季運動會，我報名了跑步哦~哥哥要去給我加油！”
“好，明天，我去給你加油。”
“哥哥等我~我去給你拿個第一名回來！”
江準看著那張滿是笑意的臉，腦子裏莫名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
他突然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耳熟。
在記憶中搜尋片刻，什麽也沒想起來，又被鬧著非要吃烤腸的小池嶼打斷，徹底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第二日，站在小小的、拿木頭箱子做出來的簡陋領獎臺上的小池嶼，舉著他獲得的第一名的獎狀，笑著朝著江準撲了過去。
“哥哥~我是第一名！”
“嗯，小嶼是冠軍。”
池嶼初中一年級。
以優異成績考入京一附中，考入和江準所在的同一所學校，稚氣還未全部褪去的池嶼，單肩挎著書包，倚在教學樓三樓的欄桿處，等待著江準下課。
只大人兩歲的江準，個子卻抽高了很多，連帶著度過了變聲期，說話的嗓音都愈發的深沈起來。
每每池嶼想鬧人的時候，看著比自己恨不得高一頭半的江準，氣都不打一處來。
“哥哥長那麽高做什麽，每次都要擡頭才能看你，脖子都酸啦！”
江準無奈附身，將自己的身高盡量拉到和池嶼同一水平線上，溫和的開口：“那這樣呢。”
池嶼皺了皺眉，不悅道，“不行！還是比我高……”
江準彎了彎嘴角，“那小嶼想怎麽辦。”
池嶼思索片刻，樂呵呵地仰頭，“哥哥背我~”
江準一頓。
“這樣我就比哥哥高啦~”
江準單手提著書包，另一只手扶著身後的人，穿過紅色的塑膠操場，走在大片大片的林蔭路下。
粉橙色的夕陽灑在大地上，被晚風吹去的暑氣散了些許，盛夏的傍晚，蒸騰著的熱浪和稚嫩的少年，臉上揚著肆意張揚的笑。
“哥哥~今天周五，我不想這麽早回家……”
“小嶼想去哪兒。”
“嗯……我們去游樂園吧？好久沒有去過了呢！”
江準彎著嘴角搖頭，“明明上周剛帶你去過，怎麽玩兒不膩呢。”
“可是我想去嘛……哥哥明明說過我想幹什麽都由著我的，怎麽說話不算話呢！”
“沒有說話不算話。”
“那哥哥陪我去嘛？”
“嗯，去。”
“好耶~”池嶼伸開手掌比劃了個沖的姿勢，一手攬著江準的脖頸，又垂著頭看著江準的神情，歪著頭問道：“哥哥笑什麽？”
“笑你長不大。”
“才沒有！我已經長大啦！”
“嗯，你六歲的時候就說自己長大了，”江準怕人從自己背上跌落下來，手上的力度又緊了些，還把人往上扶了扶，“六歲，玩兒泥巴把自己玩兒成小花貓，還非要說自己是大孩子。”
池嶼勒著人脖頸的手緊了緊，皺著眉頭佯作暗殺狀，“哥哥再說一遍！”
“十四歲，每周都要去一趟游樂園，過山車和大擺錘都不敢坐，只玩滑滑梯和蕩秋千，還非要說自己長大了，嗯？”
“哥哥你！”池嶼見威脅不到人，扁著嘴巴生氣，“哥哥你再說！我就不理你了！”
“好，我不說了，”江準笑著搖頭，輕聲哄道：“給你買奶茶喝，好不好？”
“草莓味兒的！”
“嗯，草莓味的。”
“兩杯！”
“好，兩杯。”
“哥哥真好~”
埋在人脖頸處的腦袋毛茸茸的，蹭的人發癢。
少年清澈的嗓音，卻如同全糖去冰的草莓奶茶一般，香甜軟膩，甜的直往人心窩裏戳。
江準看著池嶼跑向樓梯，從滑梯的最高點一路向下，不厭其煩的玩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色漸晚，連落日僅剩的餘暉都消失不見。
徹底玩兒累了的小池嶼爬在江準背上，又耷拉著腦袋犯困。
江準背著人，慢悠悠的往家走，穿過昏黃的路燈，手裏還掂著一杯池嶼沒喝完的奶茶。
夏日的風涼了許多，吹過少年的熱汗，交疊的胸膛與脊背相貼，也不覺得燥熱黏膩。
一路走到家門口，屋內傳來香氣撲鼻的飯菜香味，勾的人味蕾大開。
江準笑問精疲力盡的池嶼，“怎麽這麽喜歡玩滑滑梯。”
池嶼眼皮子打架，垂著的腦袋蹭著江準的頸窩，嗓音黏黏糊糊的開著玩笑：“可能，上輩子沒玩兒過吧。”
“這輩子恨不得住在滑滑梯上。”
說著無心，聽著也無意。
玩笑聲散在風裏，或許只有方靈聽得到。
池嶼初中三年級。
京一附中名義上分著初中部和高中部兩個校區，實則兩個教學分部，中間只是被一個大大的操場分隔開來。
從附小升到附中，再從附中升到附高。
只要是在京一中學待過一段時間的師生都知道。
那個矜貴清冷、年年第一的學霸江準，身邊一直有一個被他當做眼珠子疼的弟弟。
十幾歲的年級，身形抽條的太快，就像雨後的青筍，還沒等人反應過來，再回首已經長成了翩翩少年的模樣。
而聞名京一中學的兩大風雲人物，除了頗具盛名、集全校師生都喜愛的成績好、人也長得出挑的江準。
另一個就是那個總是呼朋喚友、另老師頗為頭疼的新生——池嶼。
在這個幹什麽都覺得頗為快樂的年級，池嶼那發揮極具不穩定的成績如同教導主任的血壓，忽高忽低、怎麽也穩不下來。
說他不學無術吧、他分分鐘給你考個年級第一回來。
說他成績好吧，可能下一秒就直接掉出尖子班，帶著一群本就不愛學習的學生上課睡覺下課打球，別人自習的時候跑到操場旁邊撿木棍兒。
凡是帶過池嶼的老師們，一提到這個名字，都愁的搖頭。
他太聰明了，就是天馬行空的想法太多，發揮不穩定，生怕他一個不小心，中考沒考好，萬一一個墜機連附高都沒考上可怎麽辦？
春日暖陽正好，教導主任組織著年級長和各班老師，一到晚自習下學的點兒，就蹲守在校園的各個角落，突擊檢查著正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們，有沒有出現交往過密的情況，以免影響馬上就要迎來的升學考試。
作為曾經帶過江準的班主任、現在晉升為池嶼年級組長的馮老師，正蹲在操場旁邊，把自己隱匿在樹後的一片昏暗裏，厚重的鏡片底下，是一雙放著精光的眼。
他在這裏蹲守多時，站的腿都酸了，正背靠著大樹想著休憩一會兒。
就在此刻，一聲帶著羞澀聲線的女聲傳來，聲音不大，甚至還能聽出她緊張的有些發顫。
女生說：“江同學、請……請等一下。”
年級長捶著腿的手一頓，心道：可算是讓我逮到一個。
哪想到女生的話音剛落，那磕磕巴巴的‘情書’兩個字還沒有完全宣之於口。
江準的拒絕聲就驀地傳了過來。
“抱歉，我還是想以學習為重，不會考慮這些事情，”江準沈聲開口，禮貌又幹脆的拒絕了人的心意，頓了頓，又驀地補充了一句，“祝你可以考上心儀的大學，還有，”
“請你以後，也不要再去打擾我弟弟，他還什麽也不懂。”
年級長欣慰地點頭，心道：真是我帶出來的好學生啊！
這學習覺悟、這禮貌分寸的優秀品德、這……
然後他看到，江準拎著池嶼後脖頸處的校服領子，剛把正在小樹林拿著木棍正和人PK的池嶼給拎了出來。
另一名男生羞愧的滿臉通紅，手裏也攥著一根細長的木棍，緊張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哥？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江準的視線沈了沈，看著池嶼身上歪七扭八掛著的校服，蹙著眉心給人整了整領子。
“你在這裏幹什麽。”
池嶼垂著頭，將手裏直溜溜的木棍藏到了身後，小聲開口：“他、他給我遞戰書……約我‘華山論劍’……我、我就來了……”
“……戰書呢？”
池嶼從兜裏掏出來一個皺巴巴的粉色信封，老老實實地交到了江準掌心。
江準看著手心裏的‘戰書’，上面明晃晃地還畫著幾顆愛心的模樣，不禁覺得眉心發痛。
他一把將‘戰書’奪了過來，大步朝著人走了過去，將東西還給人之後，又壓低嗓音不知道和人說了些什麽。
只見那人原地怔楞了幾秒，半晌沒有反應過來，那張臉漲得通紅，幾乎快要滴出血來一般。
“走了，回家。”
“噢……”
池嶼攥著小木棍，身上的書包被江準背了過去，晃晃悠悠跟在人身後，還有一搭沒一搭的拿著樹枝敲敲打打，比劃著他在電視上學到的那些‘武林招式’。
江準：。
年級長欣慰地看著自己的最有出息的學生走出自己的視線，連連點頭，恨不得伸手去捋自己並沒有長出來的長胡子。
不僅品學兼優、講文明懂禮貌、還懂得照顧弟弟，監督弟弟學習。
真是個好孩子啊……
多讓人省心啊。
年級長感慨完，下一秒就立馬換了神色，兇神惡煞地去逮那個給人家弟弟遞‘戰書’地同學。
只是當年級長徹底看明白那封‘奇怪的戰書’之後，沈默了良久，驚訝地半天說不出來一個字。
最終只得感慨一句。
有時候吧……這情竇未開和情竇初開的差別，竟是如此之大。
他看著禮貌紳士又不失分寸拒絕別人告白的江準，又看著把情書當戰書還拿著小木棍和人在小樹林裏比比劃劃的池嶼，不禁有些想笑。
從小長大的兩兄弟，怎麽差別就這麽大呢。
池嶼順利地考進京一附高，再一次將班級挪到了江準所在班級的樓下。
只是高三的學業開始變得忙碌且冗雜，放學的時間越來越晚，待校園裏的人幾乎都走空之後，江準所在的班級才下了最後一節晚自習。
池嶼坐在樓梯間，無聊的等待時間等的人犯困，等江準走過來的時候，早已不知不覺爬在自己膝蓋上睡了過去。
江準把人從地上帶了起來，將兩個人的書包掛在手邊，拍了拍自己的背，示意池嶼上來。
背人放學回家這種事，已經延續了這麽多年。
江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困得迷迷糊糊地池嶼，卻突然拒絕了這個請求。
“不用啦哥哥……我自己可以走。”
江準頓了很久，什麽也沒說出來，沈默地跟在人身後。
看著那個一點一點長起來的少年的背影，任由風打落葉，帶著蕭瑟的氣息，吹過兩個人的身側。
一節晚自習的時間差，錯開了兩個人一起放學回家的時間線。
江準握著的拳緊了緊，既不舍得讓人每日等著自己，也不舍得放人自己回家。
明天，試著申請不讀最後一節晚課吧。
江準想。
只是申請書剛剛交到班主任的手裏，還沒有走完手續批準下來。
變故陡然發生，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打架、鬥毆，傷勢最嚴重的人已經被送往醫院，江準找到池嶼的時候，池嶼坐在醫院的大廳，身邊還站著一個一直在打著電話、正點頭哈腰的班主任。
池嶼的身上亂七八糟的，被扯爛了的校服上沾滿了泥濘，臉上、頭上，連帶著嘴角邊，還掛著幹涸的血跡。
右手的指骨上帶著血，還沒有完全凝固，正一點一點地往外滲。
方靈和宋薇趕到的時候，池嶼穿著江準的校服，正拉著江準的手腕，想阻止著江準和班主任起沖突。
“別人家的傷者是傷者，難道他就不是傷者了嗎？！”
“你根本不配為人師！”
沒有人見過江準徹底發怒的樣子。
在宋薇記憶裏，上一世，江準和家庭決裂的時候，也沒有出現過如此鮮活的情緒。
她看著江準握著池嶼的手腕，小心翼翼地領著人帶入急診室，蹲在人身邊守著護士人員給池嶼的傷口做處理，一邊壓著怒火一邊輕聲哄著的模樣。
和曾經那個不會哭不會笑、被家裏壓抑得幾乎沒有什麽情緒起伏的人徹底割裂。
曾經望子成龍，用了極端的控制手段和教育方式。
而如今，一切都開始轉變。
江準依舊是那個優秀的江準。
江準，還是一個鮮活的人。
擦破皮的傷口不能沾水，池嶼身上多多少少還有幾片青紫。
醫生開了藥，交代著哪些藥物用來活血化瘀，哪些藥物需要在一天一換，塗抹在傷口處。
池嶼垂著頭，江準認認真真地一點一點記下，又帶著池嶼走出診療室。
宋薇迎了過來，示意讓江準先帶池嶼回家，剩下的事，她們會來處理。
江準“嗯”了一聲，臨走前，又想到了什麽，站定在原地，深深地看了池嶼班主任一眼。
“媽，方阿姨，”江準沈聲開口，“我來的時候，事情已經過去幾乎三個小時了。”
江準的聲線很沈，壓抑著的怒火卡在胸口，堪堪維持著鎮定，“別的人被他安排著做著各種各樣的檢查，生怕少一根頭發都不好交代，只有小嶼，”
“他就坐在這裏，被人翻來覆去的問詢調查，連傷口都沒有人給他處理一下，最起碼的止血都沒有人管。”
班主任聽到指控，又當著人家長的面，陪著笑還想解釋些什麽，還沒張口，便徑直被江準懟了回去。
“他是犯人還是罪人，要被你這麽對待？”
“德不配位、才不堪任，京一中學有你這樣的老師，真是打了所有人的臉。”
江準撂下最後一句話，徑直領著池嶼離開了醫院。
池嶼也沒有見過江準生氣的樣子，江準沈默了一路，池嶼扁著嘴巴，看著因為自己發了脾氣的江準，腦子裏只剩下一句話。
原來哥哥，生起氣來，是這個樣子的。
哥哥是因為我，才這麽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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