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我瘋了。”

古月極為平淡地用著陳述句的語氣說道, 但是在他旁邊坐著的那個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卻露出了一個極為詭異的笑容。

這幅畫面像是恐怖電影的現實與虛幻的切割，不過讓地球感到不適的是，對方所說出的話，似乎能將自己看透了一般。

不過很快地球就知道自己哪裏犯了錯誤。

一直平穩運行的小船, 翻過一次高浪, 這起起伏伏的水面便是地球不太平穩的心情, 根本不需要親眼從那空氣之中看出地球的心情。

但古月似乎半點沒有生氣，他把桌面上的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端了起來，輕輕地抿了一口，又放到桌面上, 他旁邊的那個雙胞胎也做了一模一樣的動作，端茶, 抿，放下，就好像是一個提線木偶一般。

而這也是地球在這之前發現端倪的一點。

大概是發現了地球對另一個的身影的好奇，古月便說, “這是容器。”

“不過這具身體也本身就是個容器，僅此而已。”

這句話，讓地球閃過了一個極為不可思議的想法，再聯系到之前他所說的話。

“‘世界樹’。”

“喜歡嗎？”古月臉上忽然便帶了點笑意，他那張娃娃臉應該是極容易讓人有好感的, 但此時就好像陳放很久的雪帶著骯臟的腳印，“這具‘世界樹’的屍體。”

“我也花了很多的心意在裏面。”古月就好像是個展示自己心愛的玩具的小孩子，絮絮叨叨說著他的拼裝樂高, “第一棵‘世界樹’失敗了，然後我砍了第二棵，不過也失敗了，幸運的是，最後一棵終於成功了。”

“我是鉆空子的高手，不是嗎？”古月對著地球眨了眨眼睛。

在一些時候，為了一些特殊的理由，世界會選擇“天選之子”，就好像是被欽定的主角，他們會在世界這個外力的作用下，或者說他的保駕護航之中，為世界的發展做出重大的進展。

然後古月選擇了一個木匠。

“他是個天才，你應該看一下他的作品的，按照你們這邊的成語，栩栩如生，匠心獨造？”古月像是陷入到了記憶之中。

那是一個村子裏面的普通的木匠，世世代代都是做普通的木工的，他唯一比他的長輩要好的地方，他非常擅長雕刻，在沒有活的空閑的時候，就會雕著活靈活現的木雕，然後到集市裏面販賣，他和做糖人的師傅一樣收歡迎，小孩子們會圍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地盯著一塊木頭滿滿變成動物，也許是一只可愛的兔子，亦或是放著牛的牧童，不管是怎麽，總是能讓這群小蘿蔔頭們看得津津有味。

成為了末法時代裏面的一次最後的剪影。

最後只剩下刺眼的紅色，是夕陽，還是血液，古月已經完全分辨不出來了。

“不過現在看這具身體也可以，”古月開口了，這讓他臉上的悲涼就好像只是一閃而過的錯覺，“果然能夠承載世界意識的，只有“世界樹”了，但就算這樣，也不得不分成兩具才行。”

“世界樹”的存在，是特殊的，他們是世界靈氣循環的一部分，老實說，如果真得有東西能夠承載世界的意識的話，地球估計也覺得只有“世界樹”了，但是就算這樣，地球捫心自問一下，她還是做不到為了一具身體，做到對類似於支柱的“世界樹”下手這種近乎自殘一般的行動。

地球想不出原因，在這個時候也非常耿直地問道：“理由呢？”

“啊，自然是因為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古月看著外面，“就好像無數其他的世界一樣，看到自己已經死去了。”

土壤被染成鮮艷的紅色，無數的屍骸層層疊疊，堆積成一座墳墓。

這是古月的墳墓，這是世界最後的終點。

“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煉虛、合體、大乘，”古月掰著手指數著境界，“所有有幸步入大乘期都會聚集到哪裏？”

地球陡然一驚，她已經隱隱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古月指了指自己，“但是之後已經沒有‘星橋’了。”

“修真，與人鬥，與天鬥，然後，最終又是末路。”古月極為惡意地說，“他們被困在一座世界裏面。”

“太久了，太久了，大家花了數個千萬年得到的，也不過只是一具白骨而已，心魔滋生，這世界的大道究竟是什麽？”

如果是普通人類的話，生老病死似乎就是常態，但地球想到了，病床上的掙紮，那是對生命的無力渴求，那麽追求大道的修者呢？

地球忽然覺得有些可怕，她覺得能修到化神期的修者，她雖然沒有見過，但是耗費了百萬年或者更長的時間，這樣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講，說不定已經是一種偏執狂了，理想的瘋子。

“只需要一個想法而已，就好像懸崖邊上排滿了的面無表情的人類，只要有人往前輕輕地推一下，所有的，都將墮入萬丈深淵。”

“我的世界，我，已經死去了。”

古月最終總結道，他面無表情，臉上無悲無喜，就好像再說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罷了。

“骨契，就是這樣產生的嗎？”地球忽然出聲，她一直對所有修□□都知道的“骨契”有著一絲聯想，在這個時候只能想到這個問題。

古月似乎有些意外，他挑了一下眉，“這倒是讓我有些吃驚了。”

“骨契是一種方法，”古月盯著地球，“你已經猜到了吧。”

這是世界用來控制修者數量的做法，因為有骨契的存在，按照幾名“神降者”的態度來看，每次骨契出現就會發生大規模的修者隕落。

而這一點，世界不可能沒有發現，在最開始的時候沒有阻止的話，那就是樂見其成了。

地球之前直播的時候，特意把骨契的畫面播放出來，就是為了觀察他們的神情，更多的是意外居多，而不是厭惡或者生氣。

這就足夠說明問題了。

這是一個奇怪的現象，像是岳真那樣的金丹期的世界不停地往上攀登，而等到進入到了煉虛之後，卻又不是這樣了，變得更加懈怠。

“升仙”先不說，這主要依靠的還是修者自己，但是“神降”就能看出很多問題了。

首先，化神期才能開“神降”。

但地球註意過，瘋狂開“神降”的，並不是剛剛進入化神期的世界，而是煉虛期。

實際上，“神降”的收益對於世界來講，收益並不是很大，因為“星橋”需要大量的靈氣維持，而得到的收益，另一個世界的資源和人才卻又是細水流長，甚至要幾百年之後才能得到回饋。

仔細想想，這是一件極為虧本的事情。

但是世界還是瘋狂地開起“神降”，而“升仙”是不可抗因素的話，那“神降”可以說是完全由世界操控的，他們負責了最關鍵的一項，定位工作。

這只能證明“神降”對於世界來講是，利大於弊的。

再聯想一下，就只有“神降”輸送的靈力了，而在直播的時候，世界的大手筆打賞，現在想想也未嘗不是如此。

他們在壓制自己升境界的時間。

傳送到地球的那兩個修骨契的魔修，實際上就是古月的世界二代給自己準備的，不過因為古月的要求，而轉送到了地球上面。

地球剛開始還想不明白，但是見到古月和他談過話之後，就全部明白了。

實際上關於死亡，地球也考慮過這一點。

她的崽子們早就預計過了，像是太陽的壽命預計為一百多億年，反正她自己雖然比太陽男神要小很多，是個少女球，但是肯定略不過對方去的，畢竟由於太陽的氫聚變結束，氦聚變開始，這是太陽變成紅巨星，然後大爆炸之後，所有的類地行星包括地球都會被吞噬，雖然有科學家說火星會幸免於難啦，地球倒也沒有多大的感覺，只覺得她的崽子移民的話，大概還能活下來吧。

不過這只是作為一個少女球的想象啦，地球自己也不能保證她到了最後一刻到底還會不會這麽佛系啦。

但她還是略微能夠理解古月的。

在世界的意識和世界裏面的生物的意識是如此緊密的時候，這大概也代表著他的崽子們的不甘吧。

忽然而至的沈默，船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停了，連風都消失不見了。

在這種沈悶的氣氛之下，古月忽然笑了，他笑得如此張狂，甚至都直不起腰，他說道，“其實，我一直很想做一件事。”

地球突然神色一怔。

緊接著她的意識變回到了廣闊的宇宙之中。

所有的修真.世界都盯著那一處，那顆巨大的已經枯寂的世界。

這是古月的本體，他以一種極為決絕的姿態，朝著天道撞了過去，突破了軌道的限制，突破了時間與空間的距離，帶著孤擲一註的蒼涼。

無數的構建在古月身上的“星橋”在虛無之中像是鎖鏈一般顯現出它們的身形，拉直，迸裂，一點一點化成藍色的星屑，像是無數紛飛的蝴蝶，最終化為了虛無。

所有曾經代表著“榮耀”的“星橋”崩塌了。

然而這並不能阻止古月，他朝著天道撞去。

先是前端，緊接著便化成了一座似乎能夠永遠燃燒的火球，刺眼的光芒像是能把整個宇宙撕裂。

但在爆裂的靈氣氣流有如無人之境橫掃了整個宇宙之後，卻什麽都沒有了。

地球見證了一個世界的死去，她會永遠記著這一幕的。

河上的那艘船還在，但是坐著人只剩下了一具軀殼，如古月所講，非常漂亮的身體。

天道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地球旁邊，“他留下自己世界的全部。”

一直以來，天道都以為對方是想要奪舍地球的，畢竟對方的目標一開始就很明確，就是地球的地核，就好像之前地球所做的猜想那般，既然只是帶著記憶的波段，如果世界的波段替換了，那也跟人類所說的“奪舍”差不多了。

天道這才會選擇保住地球的地核。

但是完全沒想過，他這麽做的理由，僅僅只是把一顆蛋混在了那些蛋化石之中，而所謂的入侵，也只是恰到好處地給那顆蛋進行溫養而已。

那是古月的世界裏面的最後一個生物。

作者有話要說：  古月一開始是想奪舍的，但是在地球呆了一段時間之後，最終沒有施行，當然也有天道的原因啦，如果他施行的話，和地球搶身體（？），會發生嚴重的自然災害，造成極大的傷亡，他也考慮到了這一點，而且本質上他還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世界，要不然不會把最後一個活著的蛋送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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