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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小竹屋·鑲玉石琉璃短匕首·早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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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小竹屋·鑲玉石琉璃短匕首·早產

筱宛居位於宮廷一隅,雖地方不大,但算是占了宮中景致最好的位置。居中一年四季都植有應季花卉,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每個時節有每個時節的韻味,從不缺雅興。

若是從宮中各處往筱宛居來,必要經過一條蜿蜒溪流,三上三下石階,才能從正門而入。一路上繁花似錦,翠意濃郁,如古籍中入桃花源一般,柳暗花明,令人心馳神往,不願折返。居中設有亭臺樓閣,夏夜觀星,冬日賞雪,四時總有美景。繞居而栽的叢林中,更有一隱秘小竹屋,據說當年皇帝曾與先皇後在此論詩談政,如今,這是上官明專享之地。

“乍徐還急……”竹屋廊下,厲長安不著外袍,席地而坐,半側身子朝著外頭蔥郁林木,餘光與雙耳卻凝神於屋內,“乍守還攻。”

屋內,桌椅板凳都被搬到角落,廳堂留出一整片空地。上官明光著腳,踩在了厲長安的外袍之上,一手持冷鋒長劍。劍柄上掛著翠玉絡子,正隨他如游龍入雲一般的旋轉身姿飛舞著。

“乍進還退,”厲長安輕聲念著,陶醉在風拂過時的樹木簌簌,及上官明的袍袖搖曳之間,“乍輕還重。”

一套十八式的劍法舞至第十七式,上官明停了下來,額上沾著薄汗,面頰紅粉菲菲,氣息倒仍平穩。他收劍入鞘,正對上厲長安鼓著掌起身,朝他走近。

“恐怕連我二哥都未必是你的對手。”厲長安拾起仍落在地上的外袍,搭在臂上,笑言。

“這算是什麽話?”上官明也笑道,“延樂殿下是曾馳騁疆場之人,我何德何能,用這雕蟲小技去與他比?不過是活動活動筋骨罷了。”

“但我二哥,可沒有我的明兒這般,連運功練武都勾人魂攝人魄的本事,不等開打,只被你瞧一眼便已甘拜下風了。”厲長安先擡手替他拭了拭汗,隨後長臂一攬,直接將他打橫抱起便往外走。

“哎,這又是做什麽?”上官明咯咯直笑,仍摟住了他的肩膊,任他抱了,“我練劍又沒有弄傷腿,走得了路。”

厲長安撇了一眼他一雙光潔玉足,“你看看你,鞋子都不知去哪兒了,一會兒著了涼,可有得難受的。”

在來竹屋之前,他們在溪邊餵錦鯉,上官明的錦鞋不慎沾濕,到了竹屋之後,他便幹脆蹬了鞋子,光腳在地上走著。厲長安還專門脫下外袍,讓他墊著,以免雙腳受涼。

“好呀,反正我已鍛煉過了,你抱我回去,也算是強身健體之舉了。”上官明難得俏皮歡笑,輕晃雙腿,懷中抱劍,將腦袋靠在了厲長安肩頭上。

厲長安毫無怨言地緊抱著他,沿小徑一路往主院中走。

“長安哥哥……”鳥語花香之中,上官明聽見雀聲陣陣,心頭漾起暖意,罕有地面露幾分懼意,往厲長安懷裏縮了縮,“就算他日,我倆情誼不再,你也會記住今日這般美滿光景的吧?”

“你說什麽呢?我對你,怎麽可能會情誼不再?”厲長安在庭院之中停下腳步,仍懷抱著上官明,低頭看向他,目光中全是認真,“厲長安的心中,從來便只有上官明一人。”

話畢,厲長安就此姿勢,吻上了上官明的唇。上官明摟緊他後頸,放肆縱情回吻。一時之間,唇舌交接,氣息纏綿,愛意流轉。

至二人都氣喘籲籲,難再繼續,他們才稍離彼此。上官明仍被厲長安抱得穩固,雙目泛光,輕聲道:“明兒心中也——”

“長安殿下!”忽有下人驚呼,打斷了他們的對望。

厲長安仔細一看,是他臨月殿中的宮人,正焦急不已地上前,像是有事要報。“且慢,一會兒再說。”他不等宮人開口,依舊抱著上官明,大步行入房中,一路走到上官明書房之內,才將他放到椅上。繡冬立刻找出幹凈鞋襪,替上官明穿上。

趁下人們端上茶水之際,上官明走到紅木架子旁,將方才用完的佩劍安穩置於架上,又取下擱在一旁的鑲玉石琉璃短匕首,細細查看著。在他身後,厲長安拾起茶盞,痛飲一口,然後才道:“發生何事了?”

那臨月殿宮人急匆匆答道:“回殿下,今晨皇妃於殿中忽然作動早產,太醫已入殿多時了!”

上官明神色登時一暗。

厲長安馬上將茶盞放下,似是要站起,卻又仍坐於椅上,面上直寫著左右為難。

“哎呀……”忽然,架子前的上官明輕喚一聲。厲長安回過頭去,見他正將匕首扔回到架上,另一手背上是一道赫然血痕。

“明兒!”“公子!”

厲長安撲到上官明身邊,捧著他的手掌,對一旁宮人大喝:“快去取傷藥來!”又摟著上官明到座位上,雙手按在他手背傷處兩側,牢牢壓著出血之處,“怎麽樣?疼不疼?”

繡冬飛快取來金創藥,倒在絹布上,正要觸向上官明的肌膚,絹布已被厲長安奪去。

“讓我來。”厲長安親自用絹布沾取藥末,一點一點地擦蹭著上官明手背上的那道傷口。

上官明咬著下唇,並未作聲,但到底是見血傷口,被藥粉碰過,陣陣刺痛仍使他秀氣眉間蹙起一團。

厲長安深知他生性怕痛,不由得放緩動作,柔聲呵護:“忍一會兒,馬上就好。”用藥末處理過後,他又接過白色紗布,往上官明的手背上繞去。

“長安,你該回去了。”上官明低聲勸道。

厲長安不為所動,仍握著他的手。

上官明掃一眼遠處,臨月殿來的人仍心急如焚,躊躇不安地看著這邊。他幹脆伸另一只手,回握住厲長安的手掌,迫使他停下動作。

“長安,長安殿下,”上官明語氣中略有嚴肅,“殿下該回去了。”

厲長安知道,當上官明以尊稱喚他時,便代表在他心中,尊卑身份已占了上風。

“等我替你包紮好。”厲長安極輕聲道了句。

上官明察覺到他不願退縮,只得松開了手,由他任性。厲長安深深吐息一番,手執紗布,一圈又一圈地替上官明纏繞傷口。他的動作溫柔緩慢,仿佛刻意在迂緩而為,體貼著上官明的感受,甚至像在為自己默數著呼吸。

花了不少時間,終於還是包裹妥帖了,厲長安將上官明的手掌舉到唇邊,於紗布上落下一吻。上官明向他無言點頭,他才終於起身,跟隨宮人回了臨月殿。

“呃——痛,好痛!啊……”

臨月殿中,虛弱無力的呼喊時高時低,醫師宮婢進出有條不紊,匆忙卻絲毫不亂。時潤領著另一小太監候在產房之外,不時探頭張望,略顯焦急。

“啊——長安……長安!”司徒千琴躺在床上,渾身汗濕,發鬢淩亂,身上只蓋著薄絲被,隆圓腰腹已下行至小腹處。他的下身敞開著,有三兩太醫在他腿間忙碌,神色皆有些擔憂。

“長安呢?長安在哪兒?”司徒千琴拽著身側的小宮女,放聲哭嚎著,“為什麽長安還沒有回來?”

“奴婢已派了好幾人去請長安殿下了,殿下一定馬上就回來了!”小宮女顯然是第一次見這種場面,嚇得渾身瑟瑟發抖,仍強打精神給主子餵水鼓勁,“皇妃還是快聽太醫們的話,向下使勁,快將小皇孫生下來吧!”

從今晨忽然破了羊水,至眼下已有幾個時辰,司徒千琴體力本就嬌弱,早已被陣痛折磨得神志渙散。他的胎兒體格不大,月份又小,本該容易產下,但早產來得太急,胎兒還未掉轉過位置來,仍是雙膝朝下姿態,令幾位太醫們頗為頭疼。

“皇妃使勁,只要使勁,很快就生了!”產婆扯開嗓子大吼著,吩咐幾個太監去擡司徒千琴的上半身,“再拖下去,可就危險了!”

司徒千琴渾身無力,根本不知周遭發生何事,只覺下腹一陣墜痛,似是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扯得往外掉一般,他卻連高聲尖叫都力氣都無,只得在口中喃喃念著“長安”二字。

“殿下!殿下回來了!”隱約之間,司徒千琴聽見小宮女的驚呼,想要轉身去瞧,身上一時之間像是又有了幾分力氣。他順著本能往下擠壓而去,幾近窒息地施著力,終於將一團血肉從腹中推出,身子一輕,倒回了床上。

司徒千琴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全是嗡嗡作響,像是宮人們大聲喧嘩,又像是一室噤聲後的耳鳴充斥。他用盡全力,才未曾失去意識。

良久,厲長安的面容闖入他的視野之中,他雙眼通紅,面色發青,看起來甚是憂傷。

“長安……”司徒千琴想要去牽他的衣袖,卻擡不起手來。他感到厲長安的手掌輕拂自己的面頰,和緩溫存,如在夢中。

厲長安長嘆了一口氣。司徒千琴這才發覺,自己周身已被清理幹凈,換上了嶄新衣裳,屋內也不再有太醫宮人,甚至沒有婢女嬤嬤,安靜得令人心裏發虛。

“長安,你見到我們的孩子了嗎?孩子呢?”司徒千琴猛然憶起前事,胸腔深處湧起天然母性,四肢也來了勁頭,竟強撐著半坐起身,“孩子在哪兒?我為何不曾聽見孩子的哭聲?”

厲長安扶住了他,眼神閃躲,話音哽咽,“孩子……出生得太早了,生下來時便沒了氣息……”

此話有如五雷轟頂,司徒千琴發出一聲猶如瀕死的大叫,雙眼一翻,朝後暈厥過去。

“混賬!”

涵泉殿中,厲書鐸怒得青筋迸起,狠狠將書冊砸向跪在下頭的太醫。

除了站在一角的上官明以外,一屋子的下人,登時嚇得齊齊五體投地,不住磕頭。

“陛下息怒!”太醫和產婆一邊以頭搶地,一邊戰戰兢兢地求饒,“那司徒皇妃,孕期身子一直不好,太醫署已盡全力替皇妃調理,但皇妃日夜寢食難安,時常心緒不寧,郁結在心,才引致早產,微臣對此,當真無能為力!”

“皇妃在臨月殿中,常常以淚洗面,終日心情憂郁,奴婢怎麽勸說,皇妃也難以開懷。”皇帝專門派去伺候司徒千琴的婢女也忙不疊地解釋著,“長安殿下極少在臨月殿留宿,皇妃偶有不適,下人們也找不到個能拿主意的主子,實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如何是好?倒不如說你們一幫庸才,無能!”厲書鐸猛拍桌面,當頭怒喝,“朕每月派人前去查探,次次回報都是一切安好,若是有異樣,為何不提前告訴朕?等到生下來了,釀成此無可挽回大錯,才在這裏諸多推搪!”

上官明冷冷瞥著一幹人等號啕大哭,祈求饒命,自己一言不發。

“對皇妃照顧不周,致皇孫慘死,論罪當誅!”厲書鐸咬牙切齒,揮袖號令,“全部給朕拖下去!”

守在殿外的侍衛魚貫而入,將大呼小叫著的太醫和宮婢無情拖出。

嚎啕聲逐漸飄遠,涵泉殿中只剩下厲書鐸與上官明二人。

厲書鐸繃著臉,忿忿坐回桌前,目光如鐵,臉色極其難看。他二指稍點向一旁茶盞,裏頭茶水早已涼透。

立於一旁的上官明當即會意,垂首上前,熟練溫水泡茶,默不作聲,再將新茶呈至皇帝跟前。

“啪!”

厲書鐸取過茶盞後的動作,竟是將那茶連杯帶湯,毫不留情地扔到了上官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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