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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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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物是人非

見谷雨瞪著眼不敢吭聲,許即墨以為他終於安分了。剛欲撤下拿刀的手,小臂卻被人雙手緊緊握住。許即墨蹙著眉掃他一眼,心想這人倔起來還真是跟他主子一樣一樣的。

一想到虞淮安現在還不知在何處、情況又是如何,許即墨本就不多的耐心登時消弭殆盡,冷聲威脅:“還不放開,找死?”

谷雨當然怕死。可是事情都到了這一步,他怕不怕死也已經沒什麽意義了。眼見得許即墨甩開自己又要離開,谷雨當下腦子一片空白,來不及多想,身體憑著本能撲上去,死死將許即墨的褲腿抓住:

“別去,陛下,求求你——”他半趴半跪著,淚水混合著血液將臉上弄得一塌糊塗,全然顧不得自己的尊嚴為何物:“求你別去,求求你,放過他吧——他再也,禁不起你折騰了......您心裏有氣可以沖我來,只是,就算不勞您同他清算,我家大人他、他也已經撐不了多久了......求求您,看在他曾經是真心愛過您的份上,放過他、讓他安生地去吧......”

谷雨越說越是悲從中來,這段時間的擔憂、疲憊如潮水一般湧上心頭,最後竟是忍不住嗚嗚痛哭起來。

許即墨的臉色在聽到谷雨說那人命不久矣的一瞬便慘白下來,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好似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若是此時谷雨有空擡頭看他的表情,恐要懷疑這人並不是如自己先前所想是來“清算”的,而是真心實意地在為虞淮安傷心勞神呢。

籠罩在許即墨身上的悲哀氣氛太過沈重,以至於一旁的暗衛都露出些無措的神色。好在沒過多久,許即墨便將那些情緒壓回心底,強硬地把腿從谷雨的桎梏中拽出來——谷雨此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倒是讓他省了不少力氣。

他比了個手勢,命一名暗衛將已然不再反抗的谷雨帶回,其他人跟著他繼續在這附近搜尋虞淮安的下落。

***

雖然在谷雨面前誇下海口,可真要挨家挨戶搜尋起來,也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許即墨此次微服出行,人手帶得不多,是以堂堂一介帝王竟也幹起了最低等的官兵的活計,手持著一張畫像挨家挨戶地敲門問詢。

從早晨一直問到黃昏,扣過的門少說也有幾百,卻是全然無所收獲。一整天粒米未進,許即墨好歹還有尋人心切的那一份意念撐著,他手上牽著的馬卻明顯有些體力不支了。見這小家夥開始在後邊吭哧吭哧地撒嬌不肯走,許即墨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有些太虧待它了。他身上也沒有帶吃的東西,只好四處環望一圈,牽著馬行至一片湖邊。看著那馬兒低頭痛飲幾口,又開心地啃起湖邊草地,許即墨索性將它拴在就近的一棵柳樹旁,任它在此處歇息。

此時日落半山,將湖面映得一片波光粼粼。本是無限美好的靜謐場面,卻因人煙稀少,加上他自己心境沈重,而生生叫許即墨看出一種“蕭蕭水寒”的淒涼之感。

虞淮安,你到底在哪兒......

帶著這樣苦悶的心情,他幾乎是渾渾噩噩地沿著湖水走了好一段路。直到爬過一段平緩的山坡,眼前的視野逐漸開闊起來。此處種著一片光禿禿的林木,看樣子像是桃樹。而視線的盡頭,一人背對著他坐在輪椅上,望著湖面不知在想些什麽。

從他的角度明明只能看到一個清臒的背影,可不知為什麽,許即墨的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不可能,不可能。

盡管這樣想著,他的雙腳卻如有自己的意識一般,引著他向那人走去。

即便許即墨已刻意將腳步放得很輕,隨著兩人的距離拉近,仍是不可避免地驚擾了那湖邊之人。那人聽到聲響,微微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極為優越的側臉、和眼上蒙的一段白綃。

他的動作輕,聲音也輕,如同林中受驚的小鹿:

“......谷雨?”

許即墨微張著嘴楞楞地看著他,一時連呼吸都忘了。眼前之人烏發如瀑,襯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美得像誤入人間的精靈,又仿若一場曇花般的幻境。許即墨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直到自己皮膚下浮現淤青,仍不敢光憑痛覺肯定眼前的並非假象。可隨著他將人一寸寸打量下來,肯定了對方真的存在的同時,方才那沖頭的喜悅也一點一點冷卻下來。

眼前這人就是虞淮安,哪怕他蒙著小半張臉,自己也決不會認錯。

可是,為什麽他變得這樣單薄孱弱,連嘴唇也失了血色?為什麽坐在輪椅上,又為什麽白綃覆眼?

許即墨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一瞬間被什麽東西狠狠攫住,令他痛得無法呼吸。他的嘴唇徒勞地開合,卻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許是這片沈默太過持久而詭異,以至於虞淮安都覺出了些許不對。他試探著又喚了一句:

“谷雨......你在嗎?”

許即墨無聲地張了張嘴。他想回答,卻又不敢回答。他情不自禁地去想——虞淮安知道是他,會是什麽反應呢?是驚訝、欣喜,還是,抗拒......?

他到底是做了懦夫,輕輕地彎腰替虞淮安蓋好腿上的毯子,沒有說話。

虞淮安卻像是默認了“谷雨”的身份,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氣:“今天這一去費了好久,我幾乎以為你迷路了。”

許即墨仍是不答。虞淮安沒覺出異常,微微擡頭向著他的方向:“今早你說這是一片桃花林,我便心心念念了許久......谷雨,勞煩你替我折一枝花來,可好?”

這寒冬臘月的天氣,哪裏來的桃花?可許即墨猶豫了一瞬,還是轉頭去折了一小截形狀最好的桃木枝條來,在虞淮安腿邊單膝跪下,牽起他的手將那光禿禿的枝條塞進他手裏。

虞淮安的手涼得嚇人,好似腿上厚厚的毯子全然沒起作用。他的手指在那束“花”上摩挲一下,輕輕淺淺地笑了:

“......對啊,我怎麽忘了,這個時候是沒有桃花的。”

許即墨聽著他語氣中悵然若失的意味,一度感覺自己要丟臉至極地落下淚來。虞淮安最愛桃花,他知道。往年在北梁侯府中時,年年開春,他都會為虞淮安折下園中最艷的那一枝,也不知是什麽時候養成的習慣。

這廂他還沈浸在往日傷懷之中,忽聽得虞淮安開口:

“有點可惜,今年的花怕是看不到了......谷雨啊,我死以後,不必告知旁人,就在此處尋個地方將我葬了。來年或許還能坐擁一片桃花林,日夜聽這湖水起落,松風穿林......挺好,挺好。”

也不知他是真的在遐想“來年”桃花林的樣子還是如何,說到最後竟是輕輕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許即墨卻是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他猛地起身,一手攀住輪椅的扶手,一手將虞淮安的手腕緊緊攥住,幾乎是咬牙切齒道:

“挺好?”

“我不過不在身邊一個月,你就將自己搞成這幅樣子。你真的覺得這樣挺好?虞淮安。”

手腕上的力道來得猝不及防,虞淮安下意識地渾身一顫,倒抽一口涼氣,顯然是嚇到了。可下一秒,待他意識到來者是誰,卻登時更為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連連往後縮,妄圖擺脫許即墨的掌控。

“你、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不知是太過驚慌還是什麽,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異樣的氣喘。

“別碰我,放開......放開!!”

虞淮安掙了兩下,那點力氣在許即墨那裏卻簡直等同於無。他一手將虞淮安摁住了不許他逃,另一手去挑他眼睛上的白綃:“眼睛是怎麽回事?腿......又是怎麽回事?”

他為虞淮安可能的病情惴惴不安,虞淮安卻看起來比他還要害怕,為了躲開他猛地將頭向後一仰,在椅背上磕出令人心驚的一聲響。許即墨登時不敢再步步緊逼,松開了手上的桎梏。虞淮安得了自由,狀態看起來卻並沒有好上分毫,一邊驚慌失措地不斷往椅子裏縮,一邊以手擋臉,嘴裏不住地喃喃:

“別、別看我,不要看,不能......讓許、許即墨......知道......”

隨著他的氣息愈發紊亂,渾身也抖得愈發厲害,許即墨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出現刺激到了他。他的心頭猛地一跳,又是痛又是慌。眼見得面前之人已然捂住胸口開始小幅度地痙攣,他再不敢耽擱,一把將人抱在懷裏,朝著醫館的方向一路狂奔。

***

虞淮安醒時,已然躺在一張幹凈柔軟的床上。

他摸索著坐起身,幾乎是立刻察覺出,這裏不是他與谷雨歷來居住的屋子。如今他的視覺有損,其餘的感官倒是變得愈發清晰敏感起來。這間房裏沒有他慣用的熏香的味道,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氣息,就像是客棧的房間一般。盡管如此,他卻在轉頭的一瞬間敏銳地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味,很淡,卻很熟悉。

——許即墨的味道。

他的神色肉眼可見地緊繃起來,蒼白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被單,手背上隱隱可見淡青色的血管。

怕什麽來什麽。正當虞淮安僵坐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時,忽聽得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那股香味湊近了,幾乎停在他鼻尖咫尺。虞淮安嚇得下意識屏住呼吸,下一秒卻感覺到有什麽柔軟輕薄的東西蒙上了自己的眼睛,隨即被一雙手繞到自己腦後,松松挽了個結。

他猶疑地擡起一只手,輕輕在臉上觸了一下——是之前自己帶的那條白綃。

虞淮安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許即墨已然是一片淚眼模糊。

【作者有話說:緊肝慢肝,補昨天的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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