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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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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一敗塗地

這麽些年來,除了老友的情分,夏侯薇從不曾對許即墨升起一丁點對異性的旖旎心思。盡管如此,方才在最後一刻許即墨飛身而來擋在她前面的那一瞬間,她忽然就有些理解了,大半個南魏的姑娘們對他那種近乎狂熱的追捧是因為什麽。

如今親身領略過虞淮安這八卦陣的厲害,夏侯薇如何能放心拋下主帥自己離開?可許即墨完全沒給她反駁的餘地,說話之間已然是長劍在手,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地替她開辟出一條退路。

“還不趕緊的?”

許即墨冷冷回過頭來,原本俊美的眉目沾染上血色與殺氣,簡直如邪神修羅,攝人心魄。

眼見得許即墨清出的那條道路頃刻之間又要被人潮聚攏,夏侯薇沒時間再推諉考慮,身體已依著長期以來的慣性和本能遵循了許即墨的命令。身下駿馬幾個躍步,迅速帶著她自那邪門的陣法中逃脫。

夏侯薇心有餘悸地退至安全區域,一轉頭,許即墨果然沒有跟著出來。他沖夏侯薇比了個原地待命的手勢,提著劍又沒入陣中去了。

身陷敵陣之中,許即墨卻沒急著動作。

方才夏侯薇已然觸動第三個陣法,即以八卦中代表“澤”的“兌卦”做成的陣法。此陣一如它的卦象,機關一個接一個,叫人防不勝防。他遠遠見著勢頭不對,急忙趕來,萬幸在最後關頭將夏侯薇救下。他的闖入完全打亂了原本的陣型,然而梁軍卻不見慌亂,隨著虞淮安一段清冽的琴音,又變換為許即墨此前從未見過的陣勢。

這是……坤卦?

依著此前把握的規則,許即墨很快辨別出來。

雖說是以易經八卦起陣,此陣法卻並不等同於卦象。只以卦象為基礎,再輔以該卦的一些基本性質。從方才在遠處的一陣觀察,許即墨已明白每個陣法中的某處都藏有由幾人組成的陣眼,是一陣的要害所在。所謂擒賊先擒王,要破陣,只要先破壞掉陣眼即可。

思及此,他觀察一番,很快鎖定了目標。

此刻夏侯薇帶來的南魏人馬已然損傷大半,許即墨孤立無援,也不見露怯,眼底殺意一閃,長劍裹著淩厲的內力直向陣中某處而去。與此同時,城樓上的虞淮安神色間劃過一抹詫異,指尖力度稍亂,下一秒,那從無人能破的陣法竟然真的在許即墨手下轟然潰亂。

遠處觀望的魏軍見狀紛紛狂喜,可身處陣中的許即墨卻知道,一切還沒有結束。

方才他一心只在直搗陣眼,顧不上身側種種致命的襲擊,竟是以攻為守,生生扛了好幾下。此刻第三陣雖破,他的情況卻也沒有好到哪裏去。許即墨有些茫然地捂上腹部的傷口,心中卻有些不合時宜地想,也不知自己被刺傷的時候,虞淮安在上面有沒有看到。如果看到了,他還會不會心疼?

然而,虞淮安自然不會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一串綿長低沈的琴音,以及隨之而來的,第四個取他性命的陣法。

許即墨自己也說不清楚,在意識到虞淮安是真要同自己拼個你死我活的那一刻,自己是個什麽心情。他一邊調轉馬頭以免被陣法波及,一邊揚起頭喊那人的名字,聲音裏混雜著憤怒、震驚和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虞淮安!!”

許即墨敢保證,城上那人絕對聽到了。可他頭也不擡,也不肯對上許即墨的目光,幾乎讓人懷疑他是在有心回避。

許即墨愈發氣得厲害,心道待他解了這個破陣法,非要將虞淮安綁起來好生教訓一頓。

他自以為按照此陣的規律,第四個陣法依照的必定是坤卦無疑。他憑著僅有的一點對術數的知識,故技重施地提劍直沖陣眼而去。

若非陣法的掩護,區區幾個北梁士兵哪裏是他的對手?許即墨殺紅了眼,憑著狠戾的劍法與極為霸道的內力頃刻之間放倒一片。

可是不知為何,明明陣眼已被他悉數破壞,第四陣卻並沒有像之前那樣瓦解。正當他以為能有片刻喘息之時,忽有利刃貼著他耳邊而來。許即墨反應極快地偏頭避了一下,正欲同那偷襲之人算賬,下一秒卻感到身下一個顛簸,他的馬不知絆到了什麽,竟是直直往前栽去。

許即墨心道要糟。連人帶馬摔倒在地前的最後一秒,他頗有些狼狽地一躍而下,就地滾了一圈,迅速站起身來。這一站定,他才發現,自己方才錯得有多離譜——怪不得被破了陣眼還沒反應,這第四陣的卦象哪裏是坤,明明是代表著“水”的“坎卦”!

坎卦卦象為一陽爻夾在兩陰爻之間,通常象征著“災難”與“危險”。若說每個小陣都有各自的陣眼,那麽由若幹小陣構成的整個陣法之中,必然也存在著整個陣中最兇險之地——死門。而如今看這陣勢,這坎卦之陣應當便是八卦陣的死門了。

許即墨負了傷又失了馬,眼見著一幫殺氣騰騰的敵軍圍攏上來,無比自嘲地一笑——

是了,怪他太過自負,自以為猜中了虞淮安設陣的心思。

所謂“易經”之“易”,本取的是“變動不居,周流六虛”的意思,自己方才怎麽會蠢到以為這陣法一定會按照那所謂的規則變化?!

可是,就算我猜錯了、賭輸了......

虞淮安,你真的舍得殺我嗎?

許即墨回頭看向那依然在城上無動於衷的人兒,只覺心臟一點一點冷卻下去。

然而,四面逼近的梁軍卻未給足他心灰意冷的時間,見他已到強弩之末,紛紛群起而攻之。

一個、兩個不在話下,十個、二十個許即墨也勉強應付得來,可等待著他的是千軍萬馬,是腹背受敵、是殺死一個又來一個......鮮血很快染紅了大片衣物,許即墨嘔出一口血,體力不支地膝跪倒在地。

他左側的小兵見狀眼前一亮——此等天賜良機豈能錯失?!他當即抽刀,狠狠照著許即墨後頸劈去——

許即墨聽見了那股勁風的聲音,那距離之近卻令他再也來不及躲避。

我的終局,竟是在這裏麽?

他幾乎是認命地嘆了口氣,下一秒,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來襲——

他沒有註意到的是,就在他跪倒在地的那一秒,原本低沈婉轉的琴聲卻陡然變了個調,因為轉變過急,發出一連串極度違和尖銳的聲音,簡直刺人耳膜。奇怪的是,聽到這陣雜音,整個北梁軍隊卻如霎時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般,就連那只差一步就能直取敵將首級的小兵,都在最後關頭剎住動作,手裏的刀高高舉起,不自覺地看向城樓之上,眼裏滿是困惑與不可置信。

許即墨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主兒,趁著這一剎那的空隙,反手一劍了結了那小兵的性命。同時身形暴退,一直退到相對來說比較有利的地勢,神色莫名地朝城上回望一眼。

這一眼,他卻有些怔住了。

此前一直對他視若無睹的虞淮安,此刻神色終於有了松動。他隔著一段距離與許即墨遙遙對視,蒼白的臉上殘留著一絲驚魂未定的餘悸,眼底不知是悲戚還是別的什麽。

在許即墨看不到的地方,虞淮安的右手指尖正汩汩往外淌著血,兩根琴弦不知為何繃斷了,淒淒慘慘地散亂在琴面上。兩相對視,虞淮安像是承受不住似的,先行收回了目光。

果然......做不到的。

虞淮安心說。

對上許即墨......他怎麽可能贏?

他苦笑著垂頭,看向自己還在不住流血的手,指尖有些發顫。他不得不承認,方才他緊急發出“停止”號令的一瞬間,心頭早已亂得不成樣子。也是因為太過慌亂,手上便一下沒控制好力度,頃刻之間被鋼制的琴弦劃得鮮血淋漓,同它來了個兩敗俱傷。

城下的一切皆被後方的夏侯薇收在眼底。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從她的角度卻能看出梁軍一下大亂了方寸。

——此種時機豈能錯過?

隨著她一聲令下,成千上萬的魏軍全體如江河潰堤一般往梁軍方向湧去,是真的有了決一死戰的意思。

這一聲響登時吸引了城樓附近所有人的註意力。虞淮安心中一凝,兩手立馬重新搭上琴弦,想著就算七弦斷了兩根,也並非沒有一拼之力。可就在他撥出第一個音的同時,卻突然感到一陣熟悉無比的天旋地轉,緊接著眼前一片漆黑,顱內嗡嗡作響。虞淮安抑制不住地呻吟一聲,染血的右手痛苦地摁住耳朵,下一秒,毫無預兆地噴出一大口泛黑的血來。

“我輸了......”

一片意識恍惚之中,他氣若游絲地呢喃,語氣卻沒有一點不甘心的意思。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可他並不遺憾,因為他本就知道一定會輸的。

八卦陣法再精良又如何?究竟還是要靠人撐著。只要是人,必定會有氣力用盡的時候。裴鈺以及所有的北梁將領其實都清楚,以他們幾萬的兵力對上南魏幾十萬,能獲勝的辦法也許只有奇跡。

可戰場上沒有奇跡。有的只是生死、只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是以,那日虞淮安自告奮勇要做這出頭鳥,並不是出於愚蠢的英雄主義;也並非不自量力,妄圖以一己之力退卻數十萬大軍。

他要做的只是爭取一個機會——

一個讓其他人能趁亂自後方突圍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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