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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為誰哀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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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為誰哀毀

虞淮安可不知道許即墨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念頭。他一門心思只在如何能讓對方好受些。

行軍途中難免出現醫藥匱乏的情況,尤其是這陣子傷員滿棚,能有幹凈的紗布與創藥就已經很不錯了。虞淮安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盡管如此,在聽到如今完全沒有鎮痛的藥物能給許即墨用的時候,一向體貼有禮的他差點因此與軍醫嗆起聲來。

“你開什麽玩笑?!”虞淮安臉色極差,“他肋骨斷了兩根,胸口都叫人豁出個洞來,你讓他硬扛著??!”

“您......您再逼我我也沒辦法啊......沒有就是沒有,這荒山野嶺的,我上哪兒去給您配副止疼藥出來啊......”

那軍醫被他訓得臊眉耷眼的,委屈地心想,當時給你看病的時候怎麽沒見你這麽兇啊。

“所以我說,你們出行的時候怎麽連這個也不考慮啊。”

虞淮安煩躁地抓了把頭發,撇過頭去不說話了。

自打許即墨恢覆意識以後,從沒在清醒狀態下喊過一句疼。可就算他不說,虞淮安也知道。平日裏光是稍微動彈一下就已讓他霎時白了臉色,更不用說到了夜裏那小心壓抑著的喘息聲,聽得虞淮安心都要碎了。他知道,許即墨分明是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

原本虞淮安只擔心他不能醒過來。如今對方真醒了,他又禁不住有些後悔,心說早知道就不求神告佛地央著他醒來了——再睡一段時間多好,這樣就不必清醒著遭這個罪了。

然而,許即墨有力氣坐起來後的第一件事,卻是讓虞淮安坐到自己床邊。

虞淮安以為他是需要些什麽,正欲詢問,右手腕卻被對方輕輕握住,攤到對方眼前——那日他在火場中嘗試自救之時不小心將手劃傷了。流了點血,但不深,沒想到這人現在還記得。

虞淮安眼眶沒來由地一熱,順從地將掌心攤開了些,把那道已結痂了的傷口給對方看:

“早就好了,你看。”

許即墨沈默地擡頭與他對視一眼,眼裏是哀傷的、歉疚的。隨後他又牽起那只手,輕輕用嘴唇在那道疤痕上觸了一下。

“對不起。”

他無比真誠地道著歉,卻因受了傷,聲音裏沒什麽氣力。

虞淮安看不得他這樣傷心自責,趕忙半開玩笑地插科打諢:

“你是該對不起。”他看著許即墨,玩笑裏卻又帶一絲認真:“你不願意我走,就該好好同我說。動不動就用鏈子把人拴起來,一點也不知道尊重人,我以前是這樣教你的嗎?”

他自以為說得足夠直接,明擺著是要遞個臺階給許即墨下。原以為憑對方之前那副對他難以割舍的樣子,此刻更應該立馬抓住時機叫他不要離開。沒想到許即墨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放開他的手腕,什麽也沒有說。

拋出的話沒人接已是夠尷尬的了,更何況自打許即墨醒來,虞淮安明裏暗裏無數次表露出想與他冰釋前嫌的意願,卻一次都不曾得到回應。虞淮安又納悶兒又不快,不知道對方此刻在想些什麽,只覺得心裏堵得慌。他借著替許即墨煎藥的借口出了門,卻也不知自己出來能幹什麽,只好窩囊地在營帳附近徘徊幾圈,郁悶極了。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剛離開沒多久,許即墨便命孫千一喚來了從前主要負責虞淮安的軍醫鄒大夫,細細詢問起來。

“孤之前叫你好生查查他心肺的病因,你查明白沒有?”

他頓了一下,又道:

“此前你叮囑過,不能讓他有過多的情緒波動。此次義軍襲營,孤沒能將他護好,他指定嚇得不輕。你替他診脈沒有?可是有惡化了?”

“惡化應該還談不上。”鄒大夫回答得盡量謹慎,“不過......臣親眼見他發作過一次,就在前段時日,公子見著您身受重傷、被人攙扶回來的那一天。您跟公子說了兩句話便暈過去了,當時臣就在邊上,見公子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煞白的。大家夥兒七手八腳地將您往帳中擡,只有他一個人跟被定住了似的。臣再一回頭,就見他忽然捂著心口跪地上了。”

“至於病因......查是查了。不過,臣的看法還是同以前一樣,是公子心裏頭的原因。要麽是長期憂思勞累,要麽是陡然一下子悲慟過度,這才損傷了心脈。世人所說的‘哀毀骨立’、‘情深不壽’就是這麽個道理。臣從前也診治過類似的病患,基本上都是痛失所愛,難以自我開解,就這樣一日一日消頹下去了。”

他猶豫了一下,說出自己的見解:

“聽您說,他那個心脈有虧是打小就有的事,可據臣的診斷,真正受到損傷惡化應該也就在這一兩年。敢問殿下,一年前,這位公子可是遭遇了什麽大的變故?例如......重要之人離世之類的......?”

許即墨蹙眉想了想。

要說變故,這一年來戰爭紛起,變故比比皆是。可他不認為虞淮安是會因為這個而“哀毀過度”的人。至於其他的......他雖安插了眼線在北梁,時不時留意著虞淮安大概的動向,卻也不曾聽聞侯府或虞淮安身邊出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啊。

可是......不對。

大夫說是一兩年前,那麽應該比戰亂紛起之時還要再早一些。這麽一算,豈不就是......自己叛逃北梁,被全國圍捕的那時候?!

一兩年前......

許即墨緊鎖著眉,思緒不知不覺回到一年多以前,那個轉折性的冬天——

前任梁帝身死,他趁亂攜部下出逃。虞淮安遵裴鈺之命,帶兵追捕。邊關的風是那樣寒冷,娥皇峰的路是那樣陡峭,立在山巔,仿佛一個不小心就會跌落那萬丈深淵似的......

那一瞬間,許即墨似是有了什麽荒謬至極的猜想,雙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

與此同時,一直立在角落旁聽的孫千一也突然來勁了:

“殿下殿下,我知道了!鄒大夫說的對,比起因為襲營‘受到驚嚇’什麽的......好像、應該是您受傷這件事對虞公子影響更大。您受傷回營那天我也在附近,看虞公子那樣,真的好像您出了事他也活不成似的!後來看他捂著心口一下倒在地上,嚇死我了都!兩個主子我都不知道該先管哪一個!”

想到那日,他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繼續自以為聰明地推測:

“誒?仔細想想,此前公子發病大多數也是因為您吧?要麽是跟您吵架,要麽是您出了什麽事。嘶......這麽一算,時間好像也對的上啊。一年多以前,不就是您剛從北梁回來那時候麽。誒,您說,公子他不會是太過思念您......得了相思病吧?”

他這話說得荒唐,許即墨卻全然沒有想笑的心思。相思病什麽的肯定是無稽之談,可若說自己那時做了什麽刺激虞淮安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從娥皇山巔跌落時,聽到的那句撕心裂肺的呼喊,和入眼最後一幕,虞淮安那張驚恐絕望的臉。他又想起自己帶傷回到南魏後的幾個月,明明四處打聽,卻不曾從探子口中聽到一丁點虞淮安的消息。那本來應該立刻回京受賞的人,卻像是好幾個月從人間蒸發了一般。後來他從淹留在北梁的龔子卿那裏聽說,自從許即墨被逼“跳崖身死”以後,虞淮安好似在外大病了一場,休養了好幾個月才能啟程回京,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星星點點的碎片此刻終於被一點一點串聯在一起,拼湊出一個許即墨並不願意相信的事實:

如果,將虞淮安害成這樣的罪魁禍首真是自己......

許即墨的手不自覺地撫上胸前傷口——明明傷在表面,他卻覺得自己的心臟也在陣陣抽痛一般。

他下意識地輕輕搖頭,低聲呢喃:

“不,這怎麽可能......”

***

虞淮安郁悶歸郁悶,帳中那人他肯定不會放著不管。這不,溜了幾圈他的心情覆又明朗起來,心道這點挫折算什麽,許即墨扛住了自己好幾個月的冷臉惡言也沒放棄自己,如今對方也許只是一時心中別扭,自己怎麽就不能讓他一讓?

再者,修補裂痕本就需要時間。是他從前傷了許即墨的心,他可以等。

然而,進到帳中,他才發現理想和現實根本就是兩回事。

在照顧許即墨的事情上,他一向是親力親為。今日他原本一心惦念著到了給許即墨換藥的時間,特地掐著點回去,一掀簾,卻見他的工作已被一個面生的俊秀男孩兒代勞。代勞也沒什麽,可他進門之時正看見對方半跪在床上,兩手摸著許即墨的胸膛,幾乎像是撲在他懷裏。而許即墨一手攥著他的腕,一手扶著他的腰,怎麽看怎麽讓人想多。

虞淮安驚得立時僵在原地,脫口而出毫不客氣的一句:

“你在做什麽?!”

那男孩倒也識趣,知道這話是沖著自己,連忙從許即墨身上爬起來,面向虞淮安站著,說話時怯生生地勾著頭:

“我、我在幫太子哥哥換藥......”

太子哥哥?

虞淮安意味莫名地挑起了眉頭,再看那人裝束,確實不似尋常侍衛的模樣。

盡管知道許即墨絕對不可能同眼前這人有什麽貓膩,虞淮安的心底還是因進門時看到的那一幕有一絲不舒服。他將那一絲情緒掩飾得極好,偏頭向床上的人取證:

“即墨,這位是?”

許即墨立馬調整姿勢,一副正襟危坐老實交代的模樣:

“陳朔,我的......遠房親戚。”

【作者有話說:陳朔:我不是三兒啊,我只是個打醬油的(狗頭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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