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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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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都是我的錯

許即墨真的,對他動心了?

這樣的想法一旦浮現,便會迅速地被虞淮安扼殺。

且不說他根本不敢相信許即墨這人會有真心,退一萬步講,單從許即墨囚禁他、像栓寵物一樣拴著他這點,虞淮安從中感受不到絲毫的“愛”。

依照他從小接受的教育,愛是尊重、是體貼、是願意為對方犧牲。而許即墨偏執又強硬,虞淮安有時真的分辨不清,他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是出自他所謂的愛,還是只是單純的掌控欲。

許即墨的少年時期過得很苦,虞淮安知道。也許還沒人教會他要怎樣愛人,這虞淮安也知道。

許即墨這個人,在本該學會愛的年紀,卻只見到了人間醜態。於是他精於算計,步步為營,最善掌控人心中那些黑暗扭曲的部分,卻不知怎樣握住他人生中唯一一束光明。

這些,虞淮安也不是沒有想過。

若在從前,他也許會很樂意包容,相信愛與時間終能讓冷酷者柔軟、高傲者低頭。可這些年他在許即墨身上栽了太多跟頭,再沒有勇氣、也沒有精力去承擔再一次心碎的風險。

就這樣吧。他想,不論許即墨如今是真心還是假意,也不論他究竟會不會放自己自由,都無所謂了。

反正......留給自己的時日,應當也不剩多少了。

對虞淮安來說,一年前的那場大病幾乎讓他的壽命到了頭,是以茍活到如今,都像是他運氣好賺來的。他自己對生死之事尚算看得開,對谷雨等身邊人也一向勸的是“死生有命強求不來”。然而到了許即墨這裏,他卻不知為何一瞞再瞞,絕不想叫對方察覺自己的病。

他自己給出的理由是:不知道那個瘋子知曉此事,又會做出什麽行徑來。可說這話時,心底卻一閃而過許即墨那張滿是悲傷的臉。

真難看......一點都不像他。

虞淮安在心中想,希望他再也不會露出那種神情才好。

***

然而,天總是不遂人願。

秋涼以來,虞淮安咳得愈發頻繁。縱使許即墨日理萬機,總也是與他朝夕相處,時日一長,如何可能毫無所覺?每每他在營帳中時,虞淮安總是掩飾得很辛苦。好在這一年來他慣用的是深色的帕子,就算上頭染了血,也不容易被許即墨瞧見。

這日許即墨回來得早,虞淮安真將飯團摟在懷裏逗著玩。一擡眼面前站了個人,外袍沾了一襲風霜氣。

“......回來了?”

虞淮安柳眉彎彎,露出點似有若無的笑意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許即墨總覺得近日虞淮安對自己的態度好似軟化了些許。他看著圈椅中那一人一狗依偎做一團的場面,心竟也奇跡般地柔軟起來,帶著股難言的酸澀。

“嗯,回來了。”

他上前兩步將人擁在懷中,輕輕揉了揉對方的頭。

虞淮安敏銳地察覺到他周身不同往日的凝重,微擡了頭,問:

“心情不好?出了什麽事嗎?”

許即墨沒想到自己的情緒在虞淮安面前這樣明顯,楞了一下,還是決定不必讓他知道那些戰況上的煩心事情。

如今魏軍駐紮之地,在一個叫做旸谷的地方。此處山脈綿延、層巒疊嶂,許多地方甚至是人跡罕至的叢林。穿過這一片山林,東邊緊挨著的是裴玘的地盤,而西行不遠,便是北梁的京城了。是以此山不但地形奇崛,周邊勢力也覆雜,許即墨這次帶出來的人不多,更需小心謹慎。保險起見,他派了三支小隊往不同的方向探路,有兩支卻直到今天都沒有回來。

“......沒有心情不好啊。”他溫和地笑開,“就是,有點想你了。”

虞淮安幾乎已經習慣了他的油嘴滑舌,沒作應答,神色自若地轉了話題:

“飯團這陣子被孫千一餵得胖了不少,現在一看見他就沖上去搖尾巴,攔都攔不住。”他似是想起了那個畫面,笑著揉了一把飯團的屁股。

“是嗎。我掂量掂量。”

許即墨從虞淮安懷裏接過那只已經不算小的白狗,樂了:

“嘿,還真是。你小子,這麽沈了還好意思往你娘懷裏鉆?”

飯團吐著舌頭懵懂地與他對視一會兒,掙紮著又要往虞淮安身上跳了。

“嘖,這狗兒子怎麽不見粘我呢。”

許即墨有點納悶,到底還是順了飯團的意,輕手輕腳地將它放回虞淮安懷裏。

虞淮安的表情似是想笑又忍住了,好心安慰他:

“你這陣子陪它的時候少,自然容易生分些。日後待得你不忙了,會好的。”

虞淮安不知道,如今他輕描淡寫的一句“日後”,對面前這人有著多大的殺傷力。許即墨強壓下心頭悸動,以玩笑輕輕帶過:

“那哥哥你呢?會同我生分嗎?我不在的時候……也會想我嗎?”

“我……”

看著許即墨故作輕松,眼底卻隱隱透著期待的表情,虞淮安不知怎的就說不出那些個會叫他失望的話來。然而他剛張口說了一個字,卻是忽地臉色驟變,猛的轉開了頭,以手掩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本該立刻從懷裏掏出手帕,無奈摟著飯團騰不出手來。屋漏偏逢連夜雨,隨著胸腔翻騰起的一陣劇痛,虞淮安心頭彌漫起不好的預感來。

“咳咳、咳——”

他疼得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飯團嚇了一跳,躡手躡腳地跳下了地。

“哥哥、哥哥,你怎麽樣?!!”

許即墨看他那樣子便覺不對,手忙腳亂地倒了水來,一轉頭卻霎時僵在原地——

虞淮安臉色煞白地以手捂嘴,那些猩紅的液體卻擋也擋不住,順著指縫一滴一滴滲落下來。

“淮安——!!”

一瞬間,許即墨心膽俱顫。他兩步沖上前,一手攬過虞淮安的肩膀,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將那雙沾滿鮮血的手往自己這邊拉。哪知虞淮安卻反應迅速地緊握成拳,欲蓋彌彰地將手往回抽。兩人暗中角著力,誰也不肯讓一步。

“怎麽回事,讓我看看!”

許即墨低聲吼道,眼眶不知為何紅了。

“我沒事,不用你管。”

虞淮安心慌得不行,卻故作冷淡的樣子。只是,慘白的臉色和嘴角殘存的血跡卻讓他這話全然沒有說服力。

“淮安,別這樣,別怕,我看看,啊。”

許即墨半跪在他身邊,嘴裏一邊哄著,一邊去掰開他的手指。只是,明明是他在說些安撫的話,看上去他卻比虞淮安還要害怕一些。

此時此刻,虞淮安最不希望的就是自己這病叫許即墨發覺。可他畢竟不如許即墨有力氣,眼見著手指被迫一根根張開,露出掌心通紅一片,虞淮安拼力將他甩開,口不擇言道:

“別碰我,說了不要你管!許即墨,你算什麽,我怎麽樣跟你有什麽關系?!”

許即墨整個人驀地一僵,落空的手停了半晌,頹然地在身側落下。

“跟我有什麽關系......虞淮安,你自己說說,跟我有什麽關系......?”

他狼狽地別開臉,虞淮安還是眼尖地瞥到,似有一滴液體沿著他的側臉滾下來。

那一瞬間,虞淮安只覺心臟好似被什麽尖銳的東西狠狠紮了一下,說不清是因為病,還是別的什麽。一時間,房中只餘兩人的呼吸聲。一向最是活潑的飯團縮在墻角大氣不敢出,像是也被他們嚇著了。

因著方才那一番拉鋸,血跡糊得兩人手上都是。此刻已經有些幹涸,帶著些令人不適的冷與黏膩。

許即墨低頭撚了一把指間血跡,一言不發地站起身。再開口時聲音輕飄飄的,似是倦得不剩一絲氣力:

“待著別動,我去喚軍醫來。你不要我管,總也得瞧瞧大夫吧。”

“你......”

虞淮安也知自己說錯了話,猶疑著再想開口,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卻已步出門去,被隔絕在他視線之外。

***

許即墨立在床頭三尺遠,全程以冷眼盯著軍醫為虞淮安診脈紮針,面色沈得嚇人。

“怎麽樣?”

他啞著聲音問。

“這……”

軍醫擦了一把汗:

“公子之所以咳血不止,歸根結底還是從前心脈受損的那病根。只是……”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許即墨的臉色,不敢往下說了。

“只是什麽?!”

許即墨現在暴躁得很。

“只是,只是——!”軍醫嚇得一個激靈,“只是公子這病,似乎比幾個月前愈發嚴重了。是不是,最近憂心過度,又或者,受了什麽刺激……?”

許即墨聞言回憶片刻,卻是不聲不響地攥緊了拳——

不管是讓虞淮安受刺激還是害他心情不好,罪魁禍首除了自己,還能有誰?!

“那該怎麽辦?如何才能治得好?!”

他問得急切,軍醫卻只苦笑了一下,說著與上次大差不離的內容:

“公子這病,行針服藥還是其次,得靠調養。公子您自己也得放寬心,平日裏切莫要情緒激動。以您如今的情況,大悲大怒是最傷身的,一定要慎之又慎吶!況且,公子您嘔血這癥狀已成沈屙……”

他話音未落,許即墨的臉色卻登時變了,一步跨至床前,伸手揪住軍醫的領子:

“沈屙?什麽沈屙?!你說他這不是第一次??”

他明明記得,虞淮安在北梁從不曾有這樣駭人的毛病。邕江相逢之時,虞淮安確實也曾吐血昏迷,將他嚇得三魂離了六魄,可那時他以為對方是受了內傷,從沒往心脈受損這方面想過。

相比起來,內傷倒還算好治,若是心脈的損傷……不及時治愈,日後會危及性命也未可知。

軍醫沒想到他連這都不知,被他這樣質問,明顯也懵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半靠在床頭的虞淮安。許即墨沒從軍醫這兒得到回答,也扭頭向虞淮安看去。

“是……這樣嗎?”

他一字一句說得艱難:

“是他說的這樣嗎?……多久了,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為什麽,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面對他聲聲泣血的質問,虞淮安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不乏心虛地移開了眼。

對於虞淮安的不配合,許即墨竟然沒有動怒。他頹然地松開攥著軍醫的手,後退兩步,自言自語地低聲喃喃:

“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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