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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皆如昨日死(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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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皆如昨日死(2)

隨著一陣細微的響動,水洩不通的包圍圈讓開了一條路,一人策馬緩步上前,居高臨下地同許即墨遙遙相望,眸中似含著道不盡的悲憫。

他好看的眉輕輕蹙起,隔空向站在崖邊的人伸出一只手:

“即墨。過來,那邊危險。”

許即墨漠然地看著他,好似與他從未相識過。

馬上那人白衣金甲,烏黑的長發以金冠高高束起,被風揚成恣意的弧度。在許即墨印象中,虞淮安一向是溫和儒雅有若謫仙一般,今日才知,謫仙執劍竟也是這般英氣凜然。

虞淮安見他不動,翻身下了馬,朝崖邊靠近幾步:

“即墨,跟我回去,我保證不......”

“別跟我保證。”

許即墨倏地打斷,劍尖直指向來人。同時腳下退後兩步,離邊沿更近了。虞淮安見狀立馬停在原地,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好,好,我不過去了。你別動,別後退。”

許即墨覺得此刻情景頗為荒唐。他手上還牢牢握著那柄蒼雲劍,而曾贈予他此劍、許他終生的人卻站在他對面,聯同幾百如狼似虎的北梁官兵,要置他於死地。

“所以,這就是你的答案?”

沒頭沒尾地,他突然問起很久以前對方回避不答的問題:

“到頭來,裴鈺跟我之間,你還是選了他,對嗎?”

虞淮安似乎是被問住了,艱難地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聽到這話,人群中某處卻有人笑了,是那道之前許即墨在茶樓偶然聽到的、尖利的聲音:

“真是笑話。你不過是喪家之犬,全靠北梁施舍才得茍活。你說,虞大人有什麽不選陛下而選你的理由麽?”

許即墨冷冷擡眼,見是個宦官打扮的小白臉,正騎在馬上滿臉鄙夷地觀望著。對方似乎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許即墨僅僅這樣掃一眼,他便明顯一噎,色厲內荏地從鼻子裏哼一聲,扭過頭不說話了。

“即墨。”虞淮安又喚了一聲,這次聲音明顯帶了點急切:“跟我走吧。我保證回去以後沒人會傷害你,真的,信我。”他似是還想說些什麽,下意識向身後瞟一眼卻又收了聲,好似有什麽顧忌。

許即墨聞言,忍不住詫異地笑出聲:

“虞淮安,到這個時候你還要在中間裝好人?累不累啊你?!你讓我跟你走?哈哈哈......真是好笑。跟你走了然後呢?被你們囚禁、折磨,眼看著你們奪我疆土、害我臣民?!七年了......七年,這七年來你們屢次辱我南魏,對我國人橫征暴斂,一有不順,動輒便用武力鎮壓......你不會已經忘了,去年你們北梁的守軍,屠了南魏幾乎半座城吧??!你們做盡了腌臜事,還偏要做出一副倒人胃口的施舍模樣,叫我跪在堂上感恩戴德!!我受盡屈辱,在北梁的每一天都活得無比煎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卻跟我說,讓我回去,背著我國人的血海深仇,繼續做你們北梁的一條狗??”

“虞淮安,你讀書那麽多,當該知道君子舍生取義的道理。”

他的眸中閃著殘酷冷血的光:

“我與北梁,不共戴天!你不是一心報效國家麽,那你,便親手殺了我試試。”

虞淮安閉了閉眼,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我沒想過殺你......你為什麽一定要這樣?!我說了我能護你周全,不讓你受委屈,也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你為什麽就是不相信?!!”

這話許即墨記得,是他還被關在侯府石室裏時,虞淮安對他說的。

“我也說了我去意已決,你若非要留我,我們自此便是敵人!!虞淮安,你清醒點,別再自以為是了!你這些年一廂情願的施舍,可曾問過我想不想要、稀不稀罕?!!”

虞淮安似是被這話傷到了,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嘴裏喃喃:

“你......”

一旁的李公公看夠了這出鬧劇,驀然出聲:

“許即墨!!死到臨頭,還有功夫磨嘴皮子?!虞大人,別同他啰嗦,快點抓了他回去,陛下還在京城等著您的好消息呢。”

他趾高氣昂地對一眾官兵一揮手:

“楞著做什麽?給我上!!”

許即墨掃他一眼,眼神和語氣一並冷了下來:

“誰給你的膽子,喚孤名諱?”

李公公一楞。

“孤乃當今南魏太子,掌半邊天下,擁萬裏疆椒(C)(A)(R)(A)(m)(E)(L)湯土,一群不入流的東西,也敢在孤面前放肆?!!”

面前是數百精兵,退一步則是萬丈深淵,那南魏的太子身長玉立於懸崖之巔,勁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明知他已是窮途末路,那數百精兵竟被他不輸帝王的氣度威壓所震懾,一時竟無一人敢造次。

“孤這一生,享過榮華富貴,也嘗過顛沛流離。孤對得起父母,對得起子民,對得起天地!”

他像在對誰訴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孤能做的都做了,今日被逼至此,該是孤命裏註定。也罷,也罷......孤雖大業未成,若天不亡南魏,自有後人繼之!!”

他手一松,長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看也未看,竟是放聲笑了起來,口中吟道:

“亂世浮沈非所困。出入雲水幾度身?哈哈、哈哈哈哈......何妨歸去、何妨......歸去......!!”

見他這般,虞淮安臉色一變,登時便要上前拉他。不料許即墨更快一步,“去”字話音未落,整個人已直直向後倒去。他的長發被風揚起,雙臂張開,如一只被束縛半生、終於解脫的燕。他一雙眼亮得嚇人,直勾勾盯著虞淮安,張狂的臉色滿是報覆得逞的笑意。虞淮安瞳孔驟縮,到底還是慢了一步,徒勞伸出的手甚至沒能碰到那人一片衣角。

“不————!!!”

墜入深淵之前,許即墨聽到整個山谷回蕩著虞淮安撕心裂肺的喊聲。他勾了勾唇角,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

“許即墨——!!!”

虞淮安感到胸腔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腦中一片空白。他看不見懸崖、也看不見危險,滿心只有一個念頭——

快!!再不快點,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眼見著他就要追隨著許即墨的方向去,腰卻忽地被一股大力抱住,強行拽了回來。虞淮安早已失了理智,滿眼猩紅,整個世界只剩一片白點與雜音。

“放開我!放開我!!許即墨!啊啊啊啊——!!!”

“大人!大人!!!您冷靜點!!監軍,監軍還在看啊大人!大人——!!!”

谷雨死命抱著他往回拖,聲音已染了哭腔:

“沒用了!他死了!救不回來了——!!!”

那不成腔調的“死”字如一把抹了毒藥的劍,狠狠紮穿虞淮安的心房。一瞬間他整個人如被定住一般,忽地就停下了所有的掙紮。

“大人,”谷雨哭著小聲提醒他:“監軍在後面看著,監軍在看著啊......”

饒是谷雨再不懂事,這些時日下來也看的清楚得很。他家大人此行,這位監軍李公公扮演的角色事關重大。無論升遷賞賜抑或貶黜甚至掉腦袋,基本上就是他在裴鈺面前幾句話的事。

虞淮安被他喚了兩句,終於稍稍回過神來。一轉頭看見李公公抱臂看向這邊,一臉玩味的神色。他勉力收攝心神,以腰間佩劍杵地穩住身形,強撐著跪下,沖京城的方向緩緩行了個軍禮。

他咬死了牙才沒有讓聲音抖得太厲害,說出來的一字一句都仿佛淬了血:

“叛賊許即墨就地伏誅。臣,虞淮安,幸不辱命。”

李公公看了他一會兒,大笑著鼓起掌來:

“......好,好!!!”

***

可能是許即墨選擇的方法太過決絕壯烈,回去的路上所有人都鴉雀無聲,好似心上沈甸甸的壓了什麽。唯一不受影響的應該只有走在隊伍最前的李公公,正坐在馬背上搖頭晃腦哼著小調,沾沾自喜地開始幻想,了卻這一樁大事回京後,陛下會給些什麽賞賜。

谷雨亦步亦趨地跟在虞淮安身後,生怕自己一個不留神對方做些什麽傻事。

虞淮安的失態是個人都能看出來。若不是親眼所見,谷雨真不知道一個許即墨在他心中竟有如此分量,讓他可以將一切置之度外不要命地跟著往下跳。直到現在想起那一幕,谷雨都還有些心有餘悸。

方才跪著說完那句話,虞淮安便像是耗光了所有力氣,還是被谷雨扶了一下才得以起身上馬。此刻他走在谷雨斜前方,只要一擡眼便能看見他握著韁繩不住發顫的手。谷雨從未見過自家主子這般狼狽的模樣,強忍著鼻腔酸澀,催馬將他跟得更緊了。

回到山下兵營時已是暮色四合,天上不知何時飄起了毛毛細雨,浸得人滿身寒意。

見官兵終於有序回營,只剩下了他們二人,谷雨趕忙下馬小跑至虞淮安身側:

“大人,我扶您下來。”

虞淮安沒有答話。

谷雨滿懷憂慮地擡眼,只見他面色慘白,微微躬身伏在馬背上,也不知聽見沒有。

“大人?”谷雨又輕輕喚了一句,伸手欲去扶他:“大人,您還好......”

他話音未落,只見虞淮安捂著胸口,突然毫無預兆地嘔出一大口血,身子一歪,從馬上栽倒下來。

“大人!!!”

谷雨踉踉蹌蹌地將人接住,見他雙目緊閉,唇邊沾著血,整個人已是沒了意識。他嚇得渾身的血都涼了,驚恐地抱著虞淮安大喊:

“大人您醒醒!!來人!來人吶!!軍醫——!!!”

【作者有話說:小許下線,正文完(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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