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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南魏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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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南魏世子

元嘉三十五年春,北梁。

太和殿內金碧輝煌,文武百官烏壓壓站了滿堂,皆手持玉笏,微垂著頭以示恭敬。坐在上首那位著一襲黑金龍袍,鬢間已見斑白,濃密的眉下一雙瞳仁炯炯有神,舉手投足間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氣概。

自這位梁帝登基以來,政績十分可觀。勤政愛民,文韜武略無不精通。即位十幾年,便使梁國經濟民生發展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海內既平,他又親自領兵出征,將南魏軍打得節節敗退,自此打破了北梁與南魏二分天下的局面。魏帝自知不敵,只得忍辱負重割地求和,更是在梁國的要求下不得不將當時年方十三的小太子送入梁國為質。

如今一晃六年,兩國相安無事。河清海晏人才濟濟,連早朝上群臣都奏不出什麽大事來,梁帝正想退朝,偏生有人總不讓他省心。

“陛下!”堂下忽有一人朗聲道:“臣尚有一事啟奏。”

梁帝定睛一看,見是老臣孫延壽。

“何事?”

孫延壽上前一步:“回陛下,前幾日三皇子落馬受傷一事,臣一直覺得蹊蹺。三皇子向來禦馬有方,是那馬平白發了瘋四處沖撞。昨日一查才知,那馬——”他別有深意地停頓了一下,“乃南魏世子所贈。自世子客居我國,我梁國上下對其百般禮遇。不知世子此番置我皇子千金之軀於險境,是何用心吶?”

梁帝看著他,沒有馬上說話。這孫延壽早年將女兒嫁做淑妃,自己成了三皇子的親外公,此番心疼孫兒要討個說法,倒也是人之常情。

“孫大人言重了。”

人群中響起一道清朗的聲音,一青年緩步而出。他身形欣長,面若桃花,與眾人別無二致的絳色官服楞是被他穿出一種遺世獨立的風采來。

他沖梁帝微一頷首,不急不緩道:

“三皇子與世子交好,此是京城人盡皆知的。贈馬一事不過是世子念及聖上恩情,無以為報,這才慷慨割愛,怎能說是有意為之?這要傳出去,豈不令我梁國落得個不禮賢好客的罪名?”

梁帝面上不動,心裏倒是歡喜。這孩子是已故寧南侯的獨子虞淮安,天資品性皆是絕佳的,打小便被送去太子身邊當伴讀,可說是梁帝看著長大的。如今梁帝年事漸高,自是有意培養這一批小輩,好輔佐太子接他的班。

梁帝安撫了孫延壽一句,又問:“許即墨可在麽?”

此話一出,方才還沈著自若的青年表情微動。果然,一旁有人報:“世子身體抱恙,今日早朝告假了。”

“您看看,”孫延壽對這世子的意見不是一點半點:“天天告假,一個月的早朝能見著他五回就不錯了。國事豈堪兒戲?依臣看這世子就是個繡花枕頭,成天只知道賭錢狎妓,哪有半分世子的樣子?世子雖是魏人,但既入了我梁國,便是我梁國的臣子,當該遵守我梁國的禮法。世子失德,臣鬥膽懇請陛下削去他的爵位俸祿,禁止他親近諸位皇子,以免亂我綱紀!”

虞淮安眉頭一皺。只這麽點藕斷絲連的牽扯便要貶官減俸,真真是小題大做上綱上線了。他一瞥梁帝,發現對方並未立馬駁回,反倒露出些若有所思的樣子。虞淮安心道不好,看來這根本不是許即墨有沒有錯的問題,而是近來邊疆動亂,陛下有意懲治南魏世子,是要做給南魏君臣看的。

虞淮安腦子飛速運轉:“陛下,世子雖偶有頑劣,卻不過是少年人的小性子,怎稱得上失德?且自世子住進我寧南侯府以來,已大有改善,絕無孫大人所說賭錢狎妓之事。若世子真有行為不當之處,那定是臣管教不嚴,還請陛下削臣的官職,扣臣的俸祿吧。”

這便是要護著許即墨的意思了。

梁帝沈聲喚了句“淮安”,語氣中隱隱帶了些警告的意味。

虞淮安一向聰明,梁帝不相信他沒猜出自己的用意。即使這樣他仍為許即墨說話,想來是許即墨借住寧南侯府的這兩年兩人感情親近不少,故而不忍犧牲朋友了。

思及此,梁帝淡淡開口點了他一句:“你可知,國事面前無私交。”

“陛下誤會了。”虞淮安短暫地笑了一下,“臣並非顧念私交,而是為大局著想。近日邊疆動亂,想是休戰已久,魏帝又隱隱生了不臣之心。若在這當口對世子無禮,傳到南魏去,豈不平白給了南魏開戰的借口?我國雖強盛,卻還不到能將南魏一舉拿下的地步,若貿然開戰,恐又是數十萬生靈塗炭。陛下,時機未到,請三思啊。”

他這一席話,卻是真真說到了梁帝心坎上。梁魏相互制衡百年,彼此都想消滅對方一統天下,可兔子逼急了還會咬人呢,要徹底推翻一個國家談何容易。梁帝心底一番權衡,承認自己是有些心急了。這才放緩了容色,道:“淮安說的是。世子是我梁國的客人,怎可不好生禮遇,有失我大國風範?延壽,以後這類無稽之談不許提了。”

皇帝發了話,眾臣只能唯唯。出了朝堂,虞淮安長出一口氣,發現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了。都說伴君如伴虎,他們虞家本就位高權重,如今他又與南魏世子交往甚密。若稍有不慎,保不齊就會給整個寧南侯府扣上個通敵的罪名。

他每日處理公事已夠勞累,偏生許即墨那臭小子從來不知“安分”二字怎麽寫,凈會給他惹事。虞淮安出了宮門坐上回府的轎子,冷著臉吩咐了句:“去,叫世子速來見我。”

與此同時,這場風暴的中心南魏世子許即墨,正枕著手臂在侯府內最大的桃花樹上假寐,渾不在意桃花落了他滿身。

“殿下,殿下!”服侍他的老宮女絳珠站在樹下,壓低了聲音喚他,“您快下來吧!給虞大人瞧見又該責備您了。”

許即墨絲毫不為所動:“再吵,孤便同虞淮安說,他書房那只青釉八棱瓶是你打碎的。”

“殿下那明明是您......”在自家小主子的暴政下絳珠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

絳珠是乖乖閉了嘴,偏生有些人不怕他這一套。

“殿下,您可叫奴才好找。”一道蒼老卻略顯陰柔的聲音在樹下響起。

許即墨聞言終於睜了眼,偏頭從樹枝的間隙向下看了看。果不其然,來人是自己心腹之一全公公。這人跟自己一樣是南魏人,原是一直在魏帝身旁陪侍的。六年前自己入梁為質,跟著的少數隨從中便有全公公與絳珠。共嘗了六年的辛酸艱苦,對這些人許即墨是完全放心的。

許即墨嘆了口氣,抖了抖衣擺坐起來。他還未及冠,一頭黑發只以發帶高高束著,如劍的眉直插鬢角,鼻梁峻挺,分明是錦衣玉食的公子,深邃的眼眸與淡而薄的唇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漠與戾氣。先前躺著還不覺得,他這一起身,登時便有了股上位者的威嚴,與年紀無關,是帝王貴胄與生俱來的雍容氣度。

“全守道,何事?”

“殿下。”全公公恭敬地行禮:“方才退了早朝,虞大人正在書房等您呢。”

“哦?”許即墨一挑眉:“不去,叫他等著。”

“殿下!”全公公真是操碎了心:“殿下還是快去吧。虞大人面色瞧著不大好,許是早朝上出了什麽事。如今咱們在北梁......”

“在北梁寄人籬下,需仰虞大人鼻息,不比從前在南魏為尊。”許即墨替他說完了,“孤知道了。你說過很多遍了。”

全公公是從小看他長大的,因此也不過分避諱:“您既知道,為何還故意總做出此等......”他仰頭打量著許即墨被樹枝刮蹭得不成樣子的衣衫,“此等…”

“此等有失體統之事?”許即墨冷笑一聲,直接從樹上跳下來,看得樹下兩人心臟抖了三抖。“孤自有用意。”

“啊,對了。”他走了兩步,忽又折返回來,眼波一轉,從方才的樹上折下開得最盛的一株:“桃花正好,當贈虞大人一枝。”

寧南侯府的書房不算大,卻雅致得緊。經籍書簡摞了滿室,香爐裏燃著的檀香與筆墨淡淡的苦味氤氳做一處。美人握筆伏案,如瀑的黑發傾瀉而下。他微垂著頭,從門口望去只能看見挺而小巧的鼻尖與朱紅的唇,美得真如一副畫卷,叫人不忍出聲,恐驚畫中人。

偏生有人毫不愛惜此般景致,不待通報,徑直推了門,大喇喇邁入房中。

“淮安哥哥,你找我?”

少年人天真爛漫的笑容本就極具迷惑性,更何況許即墨仗著自己生來優越的容貌,一向是經營此道的好手。任誰看了也聯想不到,面前這人一刻鐘前還用著一副冷漠而輕蔑的腔調,說“讓他等著”。

虞淮安差點被他這聲“哥哥”喊得心軟。他定一定神,微一擡眼,還是那副面沈如水的神情:

“你猜猜,今日早朝孫大人說了什麽?”

許即墨一看這勢頭,知道這人是來找他不痛快的,臉色登時也沈了下來,不說話了。

【作者有話說:新文入駐,敬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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