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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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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淡黃色的花蕊綴在枝頭,馥郁的香撲面而來,清甜而濃郁,可入了嘴卻是苦澀,過了許久舌底才泛起一絲微甜。

身量未長成的少年安靜的坐在樹底下,慢慢咽下那一朵苦澀的桂花,手邊的書放在了一旁,已是許久沒有翻開了。

直到五六歲的小孩沖進了院子,向他哭哭啼啼的喊道:“陌兄!兄長快去看看吧!大人,大人這是要打死二兄!”

荀陌微微挑眉,卻不見驚訝之色,比他小幾歲的孩子沒有註意到他的神色,只是著急的帶他去另一間院子。

尚未及冠的少年跪在門前空地,周邊人皆是戰戰兢兢,破空聲下一鞭驚起鳥雀落葉,那執鞭者竟是荀彧。

荀氏家教甚嚴,修身立德自有規矩,卻極少體罰,更遑論傷及身體,而荀文若此時卻是氣得眼眶微紅。

“陌兄長,兄長……”身旁的小孩不敢大聲,他低聲央求著,“兄長為二兄說說話吧,他不是故意的,他下次不會了……”

荀陌有些失神。

他想自己若是勸說,那是以什麽身份勸說呢?畢竟他又不是那個人的孩子……

他明知故問:“荀俁所犯何錯?”

孩童頓時熄聲,他雖年幼,卻也知兄長犯了大錯,不然何至於連大人都這般動怒。

“他……他私下與外人談及小叔父的病情……”他憋紅了臉。

又是一鞭落下,跪在地上的少年狼狽的趴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哼。

那是下了重手。

荀陌的神色卻極淡,他漠然看著,說道:“他這一說,是將叔父陷於險地,是將族人陷於不義,如此行徑,如何能不責罰?”

荀氏聚族而居,荀晏的病唯有親近的族人才知道,族中長輩再三叮囑,不可外洩,更不可多提一個字,否則便如韋氏上門這等後果。

可人心從來都不會是完全一致的,更何況是一個家族?

“啪——”

桂花落下了。

有仆役匆匆趕來攔住了正在氣頭上的荀彧。

荀陌低下頭,掩藏住了心底的失望。

族人們七手八腳的把荀俁擡回了屋子裏去

,荀陌站了會兒,正欲離開時卻被人叫住了。

“清恒喚你過去。”

荀彧收斂了怒色,他的衣袍甚至還是整潔到沒有一個褶皺,絲毫看不出他先前竟是氣到抽自己的親兒子。

荀陌這才感到了些許的忐忑。

他順著那條熟悉又陌生的路走去,只在屋外便聞到了濃重的藥味,他聽到裏頭窸窸窣窣的在說話。

“今秋略有餘裕,先前欠下的撫恤當盡早發下……新落戶的百姓,便照著單子如數發下糧食布帛……咳……工人嘛……讓工造部打一批獎章……”

裏頭的聲音一頓,隨後微微提高了一些。

“旺財來了?”

荀陌的耳朵突然紅了。

他強撐著一張冷臉進去,看到榻上的病號斜倚在靠墊上,腰上蓋著一條毛絨絨的毯子,一張俊秀的面容白得沒有血色,這還笑吟吟的擡頭。

一旁的文吏溫和的向小孩點了點頭,他收拾好了東西,又順便囑咐了小少年待會盯著太尉喝藥後才離去。

荀陌看了看小案上冒著熱氣的藥碗,裏頭褐色混濁的不明液體實在令人生懼。

“冷一會再喝。”

荀晏說道,他微微向下縮了縮,眼神有些渙散的不知看著哪兒,似是不適。

荀陌悶悶應了一聲,他看了會自己的腳尖,這才低聲問道:“為何?”

“為何放過他了?”

“放過誰啊?”

荀晏有心想逗逗他,他撐著一旁向前傾身,未想身虛體乏,手腕一軟便直接向前倒去,嚇得十歲都沒的小朋友一把扶住了他。

所幸荀陌小朋友被他養走以後夥食比較豐盛,以前瘦瘦弱弱比同齡孩子看上去都小許多,如今看上去都有些小少年的模樣,力氣也足。

……得,現在是真的約等於半個殘廢了。

荀晏胡亂想著。

“咳咳……”他忍過一陣暈眩與悶痛,靠在一旁說道,“阿俁年紀小,年紀輕時犯點錯是常事,總得給他機會。”

“他又不是不懂!”荀陌擡頭,又和觸電了一樣低下了頭,“他都快及冠了,又不是不知道什麽後果,那日他與旁人說話時,對你全然沒有尊重,你還幫著他說話……”

荀晏聽他說完,這才說道:“他大概是怨我。”

“若我不帶著他離開許都,縱我與阿兄,公達皆不在要職,憑家族餘蔭,咳……直系子弟也必要有人登高位。”

這是荀氏的庇護,作為士族標桿的餘蔭,也是曹操最為忌憚的一點。

他忽然有些想笑,自己總是擔心世家之患,卻偏偏身在其中將自己蒙蔽了,分明自己家才是那最大的世家門閥。

“這是人之常情。”

他對憤憤不平的小孩說道,神色溫和,卻也不揭穿他內心的想法。

“……是嗎?”

荀陌低聲道。

荀晏擡起的手突然停住,他默不作聲的收回了手。

“是。”

荀陌將他的藥遞了來,荀晏手忙腳亂的拒絕了他的投餵,自己端住了藥碗。

荀陌見他手腕都在微微顫抖,實在不大信任,但那人又堅持,他也只能遷就耍賴的成年人。

“叔父,好好喝藥。”

年幼的少年認真囑咐道。

荀晏偏了偏頭,只笑不語。

心下卻略為惆悵。

他知荀俁或許於他有不滿,卻不知荀陌對他有沒有怨。

父子不似父子,叔侄不似叔侄,他當年為了應付接下了這個孩子,卻還是他食言了。

他不欲讓一個還小的孩子照顧自己,便尋了借口打發他去溫書,較輕巧的腳步聲離去後,繼而又是一個沈穩的腳步聲。

直到聞到那馥郁的香後,荀晏才放松了下來。

“阿兄?”

“嗯。”

荀彧見他額間盡是冷汗,手裏的藥也沒動兩口,只能無奈的接過。

他說道:“阿俁不是怨你。”

荀晏有些訝異的擡頭,他看不大清兄長的神色。

荀彧道:“他是怨我。”

“他是覺得我當初一意孤行,反對魏公之意,最終致使走上今天這條路。”

相比原先的路,這條路就顯得格外艱難險阻。

荀晏安靜聽著。

他不覺得一切的誘因僅是如此。

當他們成為那面士族的標桿時,就註定天然與曹操站在

了對立面,先是他與阿兄,其後便是公達……他當真能一直忍下去嗎?還是看著曹操一步一步將猛獸馴化成沒有威脅力的家禽?

他搖頭欲說話,卻又不慎發出一聲痛哼。

眼前暗下了一些,馥郁的香逼近了他。

“眼睛還痛?”

阿兄問道。

“還行……”荀晏頓了頓,他下意識扣了扣身下的褥子,又轉口道,“有點疼。”

其實還挺疼。

主要是眼睛一跳一跳的又脹又痛,每每視物皆暈眩不能自已,可偏偏仔細看了也看不大清,若非他耳朵鼻子還算靈,這會都算得上人畜不分了。

荀彧皺緊了眉,他說道:“仲景的藥包,今日敷過了嗎?”

荀晏胡亂點頭,“應當不是眼睛的問題,大抵是別的……”

他說得含糊,荀彧卻也明白。

他心下陡然一沈。

這一病就像是將原先岌岌可危的平衡打破,又或許是身體本就已到了極限,只需一個契機……就徹底垮了下來。

聽他沒有動靜了,荀晏偏了偏頭,他笑道:“兄長不必多思,生死有命,何況我也貪心得很呢!”

堂弟睜著一雙杏眼,眼眸黑而渙散,消瘦使得原本溫潤的五官變得鋒利,日久生威嚴,旁人皆懼,荀彧卻只看到了那一絲柔軟。

他擡手捂住了堂弟的眼睛,用溫熱的掌心給他捂著。

他嘆息道:“我如何與叔慈公交代?”

眼前一片黑暗,荀晏慢悠悠說道:“我想給曹子修寫信。”

即使不睜眼,荀晏也能感受到兄長探究的目光,似是過了許久,那道目光才從他身上挪開。

“你這樣怎麽寫?”

荀彧問道。

荀晏一噎,“我又不是瞎了!”

最後他還是讓人代筆了。

諸葛亮正襟危坐在書案前,仗著那人這會眼神不好,他光明正大的打量著,心底不知道在打什麽算盤,面上神色覆雜難言。

“與子修書……”

荀晏懶得理會他,他慢慢說著。

“嗯……先從兗州寫起?”

諸葛亮的眼神變得格外怪異,他看了看眼前的太尉

,又朝著宮中的方向望了望,墨水滴下弄臟了信紙時,他才驚醒。

“這是你的選擇?”

他問道。

荀晏反問:“孔明會幫我嗎?”

諸葛亮回憶那個曹家大公子,那是一個與曹操相似又不那麽相似的人,他罕見的有些拿不準。

“沒事,”荀晏有些疲憊的垂下眼眸,“日後的選擇權在你。”

他不管諸葛亮如何想法,只與他念著書信中的內容。

如他最初與諸葛亮所說的一樣,一封單純的學術經驗交流信,只是講述了兗州時作戰的經濟、軍事與個人經驗,單純到曹操恐怕都挑不出錯處,只是放在如今代表的意義有些耐人尋味。

他慢慢說道:“荀晏頓首。”

屋外鳥雀清啼,飛過窗沿,鉆入樹叢。

荀晏驀的回頭,他與諸葛亮說道:“別看了,我真不是瞎了。”

他嫌棄的避過面前惡臭的湯藥,撚起一塊色澤雪白的米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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