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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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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今歲關中的夏季格外漫長,雨水也不算多,好在第一縷涼風吹過時,那場秋雨終於落下了。

鐘繇每年都會勒令農戶種上耐旱的作物,就是為了應對大旱,只是他也管不到人家私人的佃農身上去。

荀晏得以獲得了一些空暇時間去思考諸葛亮的那一沓信。

除卻新律的進度以外,便是令人兩眼一黑的荊州消息。

赤壁以後,曹操元氣大傷,撤軍回北方,又接連遭遇了各種叛亂,無暇顧及荊州,而彼時孫權畢竟年輕,難以吞並消化那麽大的一塊地盤。

一來二去的,曹操自覺又可以了,兩人在荊州的歸屬上起了糾紛。

在魯肅出使雒陽時,兩邊就已經開始了小範圍的戰爭。

孫權與魯肅的想法很簡單,他們必然懟不過曹操,既然你荀晏提桶跑路退出曹魏創業組了,不如咱們結盟以抗曹。

那會荀晏沒有同意,他對魯肅使用了含糊其辭的拖字決。

魯肅表面憨厚實成,聯姻不成也不強求,轉頭就將他們的女君——孫權的大妹子送來,且還不止如此,孫權和下了血本似的‘陪嫁’了數位孫氏子弟,包括了他的兩個弟弟,一群人浩浩蕩蕩的以日行百裏的高速抵達了京兆附近。

他這邊還沒簽收,老曹那兒全知道他召了孫權一大家子。

於是曹操寫信言辭親切的來慰問他。

兩邊在爭奪荊州,可最後受傷的卻是他這個在旁邊看戲的。

荀晏當晚便惆悵的多吃了半碗飯,胃疼了一晚上,過後還得堅強的去面對現實。

他終於見到傳說中的孫尚香了。

年輕的女郎容貌並未多麽出眾,不過勉強算得上清秀,她長得更像她的哥哥,但她的行止氣質卻格外出挑,身旁圍滿女侍,且那些女侍個個持刀拿戟的。

孫尚香自然不可能真的叫孫尚香,鑒於單字為尊的取名形式,她的本名叫作孫安。

“兄長仰慕太尉已久,今日得以相見,果真風采非凡。”

孫安笑道。

相比起使團中的另外兩位兄弟,這個年不過雙十的女孩看上去更像是真正的主事者。

荀晏微笑著向她舉杯,他尚且有

些頭暈,說話都稍顯氣弱,但仍是一一問候過江東使團以後才尋了借口起身離席。

厚重的簾子放下,將宴廳的嘈雜隔絕在外,他深吸一口氣,這才感覺呼吸沒有那麽艱難,只是還未擡步,他便聽到身後輕盈的腳步聲。

那孫家的女郎追了過來。

“荀太尉且留步,”孫安喚道,“太尉當知曉我今日來意。”

荀晏回頭,廊道中稍顯陰暗,但也足夠看到那女郎身著的華服絲裙。

可她並不知道自己相比一個美麗的婦人,更像是要穿著裙子上戰場。

“女君欲勸說我與汝兄聯合,出兵相助。”

他淡淡說道。

“是,”孫安顯出了十分的坦然,“其中利弊,子敬先生當與太尉說過,我就不再多說了。今戰況緊急,兄長未能先行告知便借用太尉之勢,我代兄長先為太尉致歉。”

荀晏莞爾,他問道:“女君想要我做什麽?”

孫安心下有些微惱,但在欣賞過眼前人的容色後又有些微妙的愉悅。

“太尉無妻,”她含糊說道,“兄長有意與君締結盟約,若能敗曹氏,當共分荊州。”

荀晏打量著她,他問道:“聽聞女君與吳侯親兄妹,關系極好,如此……吳侯為何派女君前來?我並非什麽良善之人。”

“兄長所謀為家國之事,是為伐交故,我自然沒有怨言,”孫安顯得極為平靜,“我生為孫氏女,怎會起膽怯之心?”

“反倒是太尉,屢屢推卻,是當真不願相交,還是太尉懼我一女子?”

此話一出,叫默默侍奉在身旁的荀閎突然擡頭,他的眉頭大概能夾死蒼蠅。

他實在不喜歡孫權這妹妹。

或者說很難有人會喜歡這樣一個婦人,她甚至身邊帶了百來個武裝過的婢女,尋常的男子恐怕得被她嚇破膽。

荀晏失笑,他連連搖頭。

“女君威勢赫赫,我怎能不生懼。”他隨口道。

孫安一僵,又聽那人說道,“使者既已遠道而來,便依子敬所言,在這入學,過些時日還有考試……這算我們關左特產,女君不妨與幾位公子下場一試,也不枉這千裏奔赴。”

敷衍完了江東的小姑娘,待人走

遠,荀閎愈發顯得忿忿不平。

“哪有這樣的?”他嘟囔著,“哪來這樣的女郎?”

荀晏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他說道:“你表姐與她……有些相似。”

他確實不討厭孫安,她讓他想起了自己帶大的小外甥女。

她們都名安,他看到孫安時總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同樣是婦人,孫權必然是寵愛這個妹妹的,他也寵愛自己的外甥女,可又沒有那麽寵愛。

他一直知曉荀安的心思,荀安的糾結,她少女時不願嫁人,不願甘心在家打算盤做針線,她會偷偷跟著他遠行,他會縱容她,卻也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幫助她。

他知道女人要在這個時代建功立業有多難,所以他不希望安娘去走這麽一條路。

但荀安最後還是選擇了自己的路,張遼或許比他更加了解他的外甥女。

荀晏閉了閉眼,他強打起精神來,讓荀閎先送自己回去。

他無意去摻合孫曹之間的爭鬥,也無意去占領荊州的地盤,他還想抓緊時間給關左打下一個良好的基礎,那便只能繼續兩邊敷衍。

他臨時調了鎮守西線的趙雲回來,遣他去負責荊州一面的防禦,以免被殃及池魚。

今歲的考試未受影響,如期開始了。

他昔在雒陽時,就有過筆試取吏之法,如今不過是將其範圍擴大了。

今年的諸多工程開始,又兼他整頓吏治時砍出了一大片空白,可以說是急缺人才之時。

除去基本科目以外,考相應曹掾須加試一門相應專業課,基本科目他則更偏向於基礎題。

畢竟他又不是招大才子,幹活嘛,大多聽得懂人話,有心懂事就行。

何況科舉的弊端他心中一直門清,以如今的形勢,只有士人才能接觸到知識的形勢,全然照搬科舉只會導致階級的進一步固化。

這會兒條件也艱苦,各處考試的搭個大棚就算不錯,他自己添了些錢改善了點夥食,叫上大侄子一塊尋了個地方看他們考試。

別人悶熱悶熱的關在棚子裏,他坐在陰頭裏,他甚至還有西瓜吃!

那可是西瓜誒!

荀晏捧著瓜,甚至感覺這塊瓜有些神聖。

雖然原始的西瓜沒有人工培育過,瓜瓤少,味道也不夠甜,但已經是難得的美食了。

西瓜可不多見吶!這還是他薅了孫氏兄妹帶來的好東西,從南方運來的!

他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頓時心滿意足。

“聽聞叔父訓了長文,”荀攸將放著瓜的盤子往荀晏那兒推了推,“他行事似是與往日有異。”

“唔……長文啊……”荀晏咽下了一口瓜,“他待我實在好……”

陳群真的讚同他的觀念嗎?未必。

他只是在履行昔日答應陳紀的許諾,好好照看他這個故人之子,他實在無法忽視這片至誠的善意。

荀晏看著不遠處的一個個棚子,他又拿起了一片瓜,忽而嘆道,“就是麻煩了阿兄。”

他這般大動幹戈,京中非議自然極大,皆言他目無王法,將雒陽以左當作自己的一言堂,無人可以約束。

……不,也是有人可以約束的,荀彧作為尚書令,自然有管自家族弟的權力。

一場舞臺上,總歸需要兩個角色對著唱,不然誰也不愛看那獨角戲,於是便只能麻煩阿兄去做那個冷面的兄長了。

“若無文若,小叔父遲早得要玩火自焚。”

荀攸道。

“那不是有阿兄在嘛,”荀晏埋頭吃瓜,“唔……還有公達幫著,我自然無須怎麽費心啦。”

荀攸瞥了他一眼,他說道:“並非我等,小叔父屬意之人,應當是那諸葛二郎吧。”

“孔明挺好的,”荀晏開始裝傻,他挑挑揀揀著剩下的瓜,想尋塊瓜瓤甜的,“但我也少不了阿兄與侄兒!”

荀攸把他的瓜拿走了。

“寒瓜不可多食。”

大侄子堪稱冷酷,荀晏的心思跟著端走的瓜一塊飄走了,他只能拿起巾帕擦手。

再過不久地裏的麥子就可以收割了,水利之事他求不來速成,但今年也能打下個雛形,來年引水也不必那麽麻煩了……

學舍也好,學風也罷,他也都盡力引導了,但更多的他卻無法自如左右,他希望能給更多的人指出一個方向,但他卻不能代替他們走那一段路。

還有什麽呢……

還差一些時間。

“我身死之後,未完之事盡數托付於諸葛孔明。”

他驀的回頭與荀攸說道。

荀攸看著他,沈默了許久才道:“他是可托付之人。”

荀晏微微笑了起來。

田野上飛鳥自天際飛過,卷起千層麥浪,遠處的學生從考棚裏出來,神色各異,也有許多像是被打了一拳。

他慢慢說著:“我死以後,火化後磨成灰,若是有機會,務必要灑在高陽裏的土裏,要離得大人近些……”

陽光透過樹蔭照在蒼白無力的指尖上,他發現自己還是不舍的。

作者有話要說

孫尚香真名沒有記載,孫安取自一個民間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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