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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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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魏晉名士喝酒,磕藥,敷粉,放浪形骸。

如今頂多不過是一個前兆,算得上收斂。

荀晏聲音輕,幾乎沒兩個人聽見,他看著這些人,揚起一個不走心的微笑。

他天生膚白且臉嫩,這會被抹了些胭脂,換了身華服,竟絲毫看不出年齡,正如二十來歲風流少年郎,眼角處極淡的細紋反而平添一分韻味。

他隨意舉杯,眾人便不由自主的舉杯相應。

曹丕在另一頭,心緒覆雜。

他一向知道,這位荀家的太尉生就一副能夠輕易引領士林的好容貌。

雖不知為何荀清恒悄然至此,但他總不能將人趕走。

他垂眸斂下神色,正欲起身,卻見那被人圍繞著的緋衣郎君挽起過寬的大袖,在最初一閃而過的惱怒之後,他在眾人之中游刃有餘。

“若論詩才文賦,我自是比不過諸君,”荀晏提聲說道,“今觀君等詩作數十,二公子之作更是豪邁意氣,在下望不可及,不敢獻醜。”

“我有一題,常苦思不得,今望君等為我解答。”

諸人不由望向了詩會的主持者。

曹丕哪有拒絕的選擇,他說道:“請君侯出題。”

一眾從未見過荀晏的人不由詫異。

此人年輕且面生,未想竟是有爵位在身。

荀晏悄然按了按心口。

額角已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面頰卻泛起紅暈,外熱內虛,他初次服用,有些受不住這藥性。

他勉力登上望臺,隨意執筆畫了一個圓,聚在邊上的人便不由有些驚異。

無他,這徒手畫的圓……過分圓了。

“圓,一中同長也,”荀晏垂眸淡淡說道,“九章算術之方田章有言,半周半徑相乘得積步。歷來采取周三徑一之法,然誤差極大,前有張平子再算圓周率,卻不得其法。”

“今有一圓,割之彌細,所失彌少,割之又割,以至不可割……”

底下的人已然迷茫,他們或是詩文大家或是一方名士,但誰也沒說名士一定得學算術,又不是人人都治周易。

有些人恐怕連九章算術都沒學完整過,數學能力頂多就是給人記記賬,連假賬都嫌

難度太高。

荀晏並不遷就他們,他一股腦引入了一些極淺顯的,關於極限與無窮小的概念,待看到曹丕與堂上寥寥幾人陷入沈思之後,他才若有若無的笑了一下。

他承認,他有報覆之心,他就是要拋個他們搞定不了的圓周率讓這些自命不凡的文人頭疼。

畢竟他又沒有什麽壞心思。

“前人已有所答,算之何用?”

有人覺得他在故意為難,不由有些微惱。

“何為有用何為無用?”荀晏反問,“先生可就是有用之人?”

他一句話拉滿了仇恨,那人忿忿起身,擡眼卻見那緋衣郎君神色溫和看著他,一時之間竟有些罵不出口來,最終只是憋著氣坐下。

荀晏覺得有些無趣,他起身時身體微微一晃,扶著文案才算站穩。

彼時天色已近黃昏,雪白梨花落下,一個圓難倒了一眾名士文人,墨香伴著流水,緋衣的郎君容色極盛,映著落日愈發顯出那番名士風流之色。

“今日便至此吧,”他說道,“若有人有了答案,至我府上尋我便是。”

這番話近乎反客為主,但曹丕只能無奈轉了轉酒杯。

父親與荀氏兄弟有嫌隙,但這又哪裏是他能插手的事情。

何況……

他自己幼時都常常被這人拉去當玩具戲耍。

思及此處,他一瞬間有些黑了臉。

後面的人漸漸回過了味來,但人已離去,望臺上只留曹丕一人神色不快的看著那個圓。

何晏莫名心下一涼,那位兄臺離去時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他為美色所惑,但又敏銳的感到了危機。

他的便宜二哥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奇怪,似是想說些什麽,但終究只是嘲笑般說道:“阿弟還是好好求那圓周率吧!”

何晏眼皮一跳。

他常被稱讚聰穎,自是不假,這算術自然也是必修課,若按那人的說法,圓內接多邊形來算周率,天曉得要接到何年何月去。

便宜哥哥甚至叫了他一聲弟弟,他不感親切,只覺極為陰陽。

他茫然張了張嘴,卻見他二哥避開外人的目光,笑得惡劣中帶著欣賞。

“阿弟勇氣非凡,為

兄佩服,”他說道,“太尉此番必是牢記阿弟姓名。”

何晏陡然眼前一黑。

他突然想起那位美人兄臺與他說的……他說他都夠當他爹了……

他哪裏會沒有聽聞過這位太尉的名聲。

少年將軍,劍術大家,潁川名士,轉戰四方……

他縱是不是三頭六臂,那也得是魁梧健碩啊!

三頭六臂的荀太尉撐著樣子走了沒多久便原形畢露了。

他扒拉著一旁的石獅子,好險沒有一頭栽下去。

虛汗幾乎濕透了裏衣,心跳完全紊亂,面色卻愈發紅潤,看上去倒似是比平日裏要氣色好許多,襯著身上那身未脫下的妃色外袍愈發明艷。

他想起了多年以前的呂布,他想不大明白為什麽一個兩個的都喜歡給他穿紅色。

何晏顯然有些小心思,輕盈的緋色外衣制式不似男裝,反而更近乎於婦人衣著,暗紋上的蝶翼展翅愈發。

身後有人輕輕扶了他一把,很有距離感的又收回了手。

“太尉可是身體不適?”

那郎君擔憂般說道。

荀晏看了他一眼,並不驚訝自己被人認出來,畢竟都那般了,若是那些人都沒有回過味來,那只能說曹丕每日和一些腦子不好的共舞。

“在下來自河東裴氏,裴徽裴文季,”那人自報家門,“少年時便仰慕太尉之姿,今有幸得見。”

荀晏忍著頭疼想了想,他說道:“裴文行為汝兄?”

裴徽頷首,他回頭看了一眼,似是不忿。

“何平叔實在荒唐,”他嘆息道,“如此荒誕,此衣實為侮辱太尉。”

荀晏挑眉,裴徽欲言又止,還是說道:“婦人之服,豈非輕蔑,實在過分!”

荀晏心底嘖了一身,他頭也不疼了,硬是披著那身衣袍在裴徽面前轉了一圈。

“我觀之不似,”他似笑非笑說著,“莫非我有所不妥?”

裴徽一時失聲。

確實沒有不妥。

或者說無可挑剔。

那荀氏出身的太尉容色慣來蒼白寡淡一些,卻極為適合這般華服,襯得他平日溫和無害的容色愈發昳麗鋒銳。

不像穿著

婦人之服,倒像是那紅袍的將軍。

等在門外的侍從匆匆而來,荀晏收起了笑,只斜眼看了一眼呆住的裴家小子。

“不該說的話少說,”他說道,“不該管的事少管,與你兄長多學學。”

他大步離去,上了車之後才軟倒了下來,忍不住斷斷續續的咳嗽起來。

駕車的車夫遲疑著問道:“主君可要叫張公來?”

“嗯,”荀晏闔眼應道,“去吧。”

五石散之事,確實得先知會老師一聲。

旁人不知,他豈能不知這藥的危害?

思及此處,他不由有些煩躁。

他不怎麽與鄴城世家來往,也不知這藥流傳得如何,但見曹丕宴席上都會用上五石散,大抵上流士族都不陌生這玩意了。

縱是要禁藥,就怕這會也比較麻煩了。

他不可能一家家去搜查,也不可能阻止每一個有錢人把這玩意當壯.陽.藥用。

他思來想去,又遣了人去探望荀衍的病。

只是未等到自己派去的人回來,反倒是荀攸聽聞後跟著先來了。

大侄子平靜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眼中出現了一絲詫異。

荀晏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到現在都沒脫了那身衣服,倒像是頗為喜愛。

他訕訕一笑,搓搓手有些別扭的拉開衣領。

“小叔父若是喜愛,”荀攸認真道,“我明日便令人送上幾套來。”

“別,千萬別,”荀晏求饒道,“公達莫要戲弄於我了。”

他想了想,還是從頭到尾與荀攸講了下這件事,隱去了一些過程,著重從醫學上說了一下五石散的藥性,強調了所謂的成癮性。

荀攸若有所思聽著,他雖未系統學過,但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也略懂一二。

“岐黃之術我不如叔父,若真如叔父所言,理當……”他突然看見荀晏指尖不由自主的揪著衣擺,面色也紅潤得不似尋常,他轉口質問道,“叔父用了那藥?”

荀晏一頓,他聲音頓時小了許多。

“喝了點酒,就喝了點酒。”

荀攸眉頭越皺越緊,轉而催促仆從喚張機前來。

“叔父既然知曉其中內裏,如何能

用之?”他面有薄怒,“縱是不論其餘,其催.情之效便有傷身體!”

他家小叔父的身體連情.事都得盡量避免,如何能用這種腌臜之物?

荀晏被罵得頭都不敢擡,甚至全未想到大侄子會這般生氣。

他怕荀攸氣壞了身子,只得又觍著臉上前輕輕勾住大侄子的袖子,低聲道歉。

“是我不是,當時心中有疑,又難以確認,一時糊塗才嘗了一些,”他說道,“不過一口,礙不得事。”

他越描越黑,一著急便忍不住咳嗽。

荀攸最是心軟,見狀連忙上前撫背餵水,好不貼心。

荀晏悄咪咪的露出了勝利的笑容,卻未想這會咳嗽愈發停不下來,反而越咳心口愈發憋悶,幾乎呼吸都有些不暢。

他深喘幾口氣,喉間陡然湧上一股熟悉的腥甜味道。

他奮力推開了荀攸的手,攏在長袖下的手止不住的顫抖,半晌,他才緩緩搖了搖頭。

“公達先回吧,”他低聲說道,“我今日累了。”

荀攸自來是敏銳之人,何況眼前人狀態之差已是少有,他豈能安心離去。

他上前扶住荀晏的肩膀,卻見那青年突兀的轉身,連帕子都未來得及取出,只用袖子掩著劇烈咳嗽了起來。

那緋衣確實是極美的,綢緞皆非凡物,繡樣栩栩如生,那對蝴蝶隨著袖擺的顫動栩栩如生,似是將要飛起一般。

轉瞬之間荀攸似是看到了一片染開的血色,在眼前一閃而過。

荀晏將右手收在身後,心口憋悶終於微微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乏,叫他幾乎沒有精力再去應付其餘,自然也未看到荀攸陰沈如水的神色。

“聽聞叔父近來在家作書?”荀攸輕聲問道,“我可能一觀?”

荀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平日所思頗多,但大多粗陋,”他輕咳兩聲,“公達隨意來取便是了。”

荀攸定定看著他,眼眸黑沈,在荀晏疑惑之前,他溫聲應是。

“叔父且好生休息,”他溫和說道,“休若叔父並未惱怒,不過是近來略感風寒,稍有疏忽……其餘諸事有我在。”

荀晏乖順應是,有些倦怠的往後一靠,不再留人。

張機來時他已半睡半醒,只來得及囑咐他今日留得晚些,他有些事欲與老師商議。

張機摸了他的脈象,想了想也只能略施針灸,疏散熱力,他估摸著天色已晚,一時半會估計也醒不了,便準備去偏房暫且小憩片刻。

一把老骨頭背著藥箱天天緊張兮兮,換誰誰不心累?

他一出門又被人客客氣氣的攔了住,那老仆將他引去了一處。

那位素來老成持重的荀氏公達面上殊無笑意的看著他,張仲景心下一跳,心中只能嘆息一聲。

“我有事欲相問先生,”荀攸沈聲道,“還請先生如實為我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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