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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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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魏國之建,是漢室之衰微,但於太多人而言,是海闊天空。

詔書下來以後,曹操建都鄴城,始建魏社稷宗廟,初置尚書、侍中、六卿等職。

藩國朝堂之雛形便由此誕生,那些跟隨曹操多年的老人,許多都避不開位卑權重的怪圈,如今曹操向上走了一步,他們也能向上走那一步。

此後,不為漢官,是為魏臣。

這幾月裏曹操忙得不可開交,連西北又起的烽火都沒空去管,他先是請天子聘了他的幾個女兒為貴人……

——老曹的道德滑坡比較嚴重,曹憲勉強算是及笄,曹節不過十歲出頭,他美名其曰留家待年。

其後他寫下了那道常為後世所議論的求賢令。

明揚仄陋,惟才是舉。

陳平尚且有盜嫂受金之行,有才之人,不論品行,皆得而用之。

察舉制積弊已久,豪族世家壟斷為官之路,荀晏在雒陽時曾嘗試改制,以應試為考核標準取吏,以此吸收了大量底層幹部,卻遲遲不敢繼續向上推行。

若只是下吏,尚且無事,但若是再向上,便觸碰到了那些連他都無法看清的利益集團,牽一發而動全身,他不敢。

但曹操敢。

其後或許藏著政治因素與利益的交換,但他起碼向著全天下喊出了這個口號。

“丞相素來有離經叛道之行,”荀彧說道,“但要肅清天下,或許正須如此另辟蹊徑,不可懷柔。”

屋內的香極淡,顧慮到堂弟近日咳疾反覆,只敢稍用了些驅蟲的香。

荀晏抿了一口微甜的蜜水。

縱使有過再難如初的不快,他仍是得承認曹操是個天生的領導者。

心狠手辣,果斷決絕,道德底線靈活……或許他不算個好人,但他卻是能夠在亂世中走到最後的人。

“恐怕亦有示好北方士族之意。”

荀晏琢磨著說道。

唯才是舉啊,雖有些偏激,卻也不失為一種矯正目下清談風氣的工具。

此外,若是自主持選拔的人選上來看,很難說沒有刻意示好河北士族的意思。

“河北多有袁氏舊臣,心思不齊,”荀彧看向堂弟,

“若說清談之士,孔文舉,禰正平皆好此道。”

他一說這倆人荀晏便頭疼。

所謂清談,不談國事,不言民生,大多都是士大夫不切實際的談論。

曹操在出兵並州前夕時向不少他看不順眼許久的世家動了手,熬過去的士大夫可能心生恐懼,不再如以往成日和曹操對杠,轉而采取了新策略——擺爛。

對杠不行,在家談論玄學,臧否人物,風雅又不危險。

孔禰二人文采斐然,更是其中翹楚,荀晏有幸看到數次兩人喝得抱在一塊。

“總歸沒什麽壞心思,”他只得嘆息,轉而問道,“兄長何日離去?”

得了答案後他踟躕片刻,從袖中取了印信遞給了兄長。

荀彧微微挑眉,並未接過。

“丞相留我在鄴城,近日難以歸許,”荀晏低聲道,“兄長獨身在許都,恐有危險,憑此印盡可調動潁川餘部兵馬,危急之時可用。”

“天子腳下,何來危險?”

“請阿兄收下。”

荀晏不應,只盯著荀彧的袖子看,看得他不得不接過。

荀彧素來知曉堂弟雖明面上不再掌兵,私底下的餘部卻難說,荀晏也很少會調動那些舊部,如今卻是第一次將這些擺在了明面上來。

他接過印信後徑直向前,握住了堂弟冰涼的手,並不細膩,皆是硬繭細傷,卻格外虛軟。

“清恒啊……”

他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只能這般嘆息一聲。

他突然想起了多年以前,黃巾起義,公達被困長社之時,當初的清恒固執的定要去尋公達,不顧自己不過是個十多歲的小孩,如今他在幼弟身上再次看到了那種近似於偏執的固執。

他不知道是好是壞。

想起此事,他不由問道:“公達來尋你數次,你都避而不見,清恒是準備再不見公達?”

他語氣柔和,卻叫荀晏無法回避,他沈默了一會才道:“阿兄……且讓我再……”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公達,他感到退縮、羞愧,與自責。

見他如此,荀彧若有所思的提道:“今日朝會,有人提議請公達督南方戰事……”

“何人所提……咳咳……”

荀晏驀的提高了聲音,又引起一陣咳嗽。

他借著水壓下了喉間泛起的腥氣,眼前虛晃著暈眩,他不大敢表現出來不適。

“公達年歲不小了,”他緩過氣以後慢慢說道,“遠行督軍事勞累,且南方潮濕,他腿腳素有舊疾……”

他無意識的用虎口摩挲著腰間的劍柄。

荀氏一族中的領頭人裏,荀彧不再守尚書臺,他仍只是漢太尉,手中不沾權。

而荀攸作為其中唯一一個不染漢臣的荀氏族人,曹操卻遲遲沒給他一個位置。

中軍師位尊,他雖跟隨曹操不久,但治理益州有功,封得再高也不為過。

正如先前一直沒名沒分的軍師祭酒,這一輪下來也被扔去了秘書監做秘書郎,雖為新設臺部,卻掌機要之事,重要不下尚書臺。

可他如今摸不清曹操待公達的態度,這讓他極其不安與難受。

荀彧很難不發覺他的不安,他正欲出言安慰,便聽仆從入內,道是荀軍師前來。

荀攸素來是個慢悠悠不慌不忙的性子,這會卻雷厲風行的沖進了屋,只看到荀文若一人在飲茶,另一席已是人走茶涼。

他慢慢的擰起了眉。

他第一次在哄小叔父這件事上碰壁這麽多次,而此事他卻全無辦法。

他從未將長子之死歸罪於荀晏,可小叔父卻將此事當成了自己的責任,荀緝之死會成為他心中永遠的那根刺。

他如常向荀彧行禮,神色並未有差。

荀彧看了一眼堂弟剛離去的席位,他與荀攸說道:“我離去後,公達且多照看點他。”

“自然如此。”

三日後,荀彧動身前往許都。

彼時鄴城已是熱鬧非凡,四面八方的士人聚集而來,是為求權勢,是為批判唯才之論……

荀晏驚怒的得知了荀陌小朋友跟著婁家的商隊跑來了鄴城。

荀陌小朋友想他了,阿姊與婁玉有些交情,便囑托他多捎上一個人,婁玉自然也不敢怠慢,只是荀晏仍然不敢放心。

心跳猛的快了一些,許都離鄴城多遠啊,縱使有商隊護送,有阿姊安排的護衛,但若是碰上個山賊、卷進個戰亂……

他勉強

壓下了負面的情緒,對著小孩笑著說道:“急什麽呢?我又不是不回潁川了。”

荀陌敏銳的察覺到了什麽,他擡頭問道:“你生氣了?”

“沒有,”荀晏當即否認,但又忍不住提道,“日後先與我說過,莫要如此了。”

荀陌點頭,“那你不要生氣了。”

荀晏有些惱羞成怒的揉亂了荀陌小朋友頭頂的小啾啾。

他近日府上拜帖極多,半是昔日雒陽求學的學子如今又至鄴城謀一官職,這會紛紛來拜會他。

他雖是不喜應酬,但也會挑著去見一些人,這番下來也無甚精力去照看孩子,只能托付仆從,請求老師多看著些。

張機近來心情愈發暴躁,頗有朝昔日華佗靠攏的意思,他待荀陌小朋友是春雨般柔和,待荀晏便是北風般冷冽。

荀晏常常感覺自己是過氣失寵了。

直到他午憩時一覺睡到了天色全黑,他才恍惚間想起了什麽,他窩在被子裏掰著手指數了會,連藥都差點忘了喝。

老師怒氣沖沖的跑來要親手給他灌藥,他擡頭問老師,自己還有多久。

張機的面色像是一瞬間凝固了,隨後又恢覆了冷淡。

“你還得給我送終呢,”他說道,“休要再胡思亂想。”

荀晏哦了一聲,堪稱乖巧的捧起藥碗喝藥。

他其實素來怕苦怕得要死,但喝了幾十年,再厭惡也都習慣了。

張機上前端走了他的碗,似乎又隱隱有些惱怒之色。

“涼了,”他冷冷道,“醫者醫病不醫命,你要先想活。”

被訓了一頓,荀晏只得懨懨的又躺了回去,迷迷糊糊的小瞇了一會,也不知是過了多久,他被人叫醒了。

“小叔父喝過藥再睡吧。”

那人聲音溫和,把昏睡得昏天黑地的人半扶半抱了起來。

荀晏稀裏糊塗猛吸一大口又腥又苦的藥味,頓時整個人都清醒了,他看著眼前的人,突然宕機了。

荀攸壓著他的肩,溫和又不容拒絕的說道:“聽聞叔父今日睡得久,心生擔憂,故而不請自來,是我失禮了,還請見諒。”

荀晏後知後覺的炸毛了,可惜他現在腿軟,跑也跑不掉,只能直面

自家大侄子。

“無事。”

他低聲說道。

他囫圇把藥灌了下去,胃裏還灼得難受,他擡頭道:“公達——”

“小叔父,”荀攸打斷了他,“貍奴如此,是傷我心。”

荀晏怔住了,他訥訥無言。

“伯糾是我親子,今不幸早夭,我固然心痛,卻也心疼叔父,”荀攸說道,他輕輕拂過荀晏的肩,“我待叔父亦如親子。”

叔父,親子。

兩個詞放在一塊,看似可笑又離譜,但放在他們二人中間卻又似乎挑不出什麽毛病。

荀晏陡然有些想哭,實際上伯糾離去時他也未曾哭過,但如今卻有些忍不住。

他緩緩的,緩緩的克制住了情緒,他抓著荀攸的袖子搖頭。

“是我不好,”他說道,“不該躲著公達。”

翌日,府上的侍從已經耳聰目明的發現了主君與荀軍師之間關系似有解凍,便提到近來外界對軍師常有微詞。

曹操晉魏公之後,相府僚屬皆身居要職,唯荀攸仍為中軍師,如何叫人不感到異樣。

荀晏換了衣袍,似是要出門的樣子。

“主君是要去見軍師嗎?”

荀晏搖頭,他平和說道:“請見魏公。”

他與曹操密談小半日,他前腳離去,後腳曹操便發布了調令。

調中軍師荀攸入尚書臺,領尚書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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