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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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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陷陣營的將士都知道,將軍抓了個大人物回來。

雖說奇襲失敗了,但總歸還是得到了一些戰利品,而作為戰利品而言,荀清恒大概能有金色傳說品質。

被安排照看那件戰利品的小兵自然也兢兢業業,唯恐把戰利品養死了。

“仔細想想,他還挺可憐的。”

那小兵與同袍說道。

他的好感非常樸實,因為那人吃得不多。

他們的存糧並不多,餓不死將士就算是勝利,這種拮據的情況下,沒有人想要費心再去養個戰俘,尤其是他們不知道那些嬌生慣養,大家出身的戰俘會不會有什麽離奇的要求。

好在那位太尉本就病得昏昏沈沈,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也就稍微拿點幹餅泡水,大半還吃不完留給他做加餐。

他突然產生了新的擔憂,他怕自己把金色傳說餓死。

荀晏的新愛好變成了逗弄這個名為看守實則照顧的小兵,常常將人逗得面紅耳赤,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高順來的時候正巧看到了帳下這素來可靠穩重的士兵被逗得團團轉,他的眼皮輕輕跳了跳,最後還是另人先出去,隨後才看向了這不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戰俘。

荀晏眨了眨眼睛。

他現在的面色一定很難看。

他沈屙痼疾,即使高順處處照看,他也難以適應野外行軍,更何況此處還缺醫少藥的。

但真要說,更像是一口氣散了。

他的理智在說他得再撐一撐,他的身體卻在瘋狂造反,往往一閉眼就是那日伯糾重傷的情形。

“曹公未有回軍之意。”

高順說道。

“那壺關便危急了,”荀晏微微笑了笑,也不甚在意兩人立場,“丞相向來如此。”

高順審視般的看著這憔悴瘦弱的青年人,他說道:“聽聞曹公甚是猜忌荀氏。”

“或許吧。”

“何苦呢?”高順看出了眼前之人並無深談之意,只得起身。

“仆久病無法起身相送,”荀晏低聲說道,“多謝將軍厚待。”

高順搖頭,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他說道:“若飯食無法下咽,要用

什麽直與旁人說便是,不必拘束。”

他有種將別人家的大貓搶回家,結果大貓不僅嬌氣且水土不服,被養得奄奄一息的感覺。

……不對,他搶回來之前就已經奄奄一息了。

直到他離去後,荀晏才慢吞吞收斂了笑意,眼神中略微有些茫然。

他無法否認,高順待他確實很好,幾乎不像帶了個俘虜,反而像接了個祖宗。

他低頭喘嗽起來,只一會便覺喉間湧上腥甜的氣息。

重新進來的小兵有些驚恐的看著那青年彎著腰,掩在唇上的指縫間是淅淅瀝瀝的鮮紅溢出。

意識逐漸模糊,他掙紮著與小兵說他想吃米糕,隨後便陷入了一片昏沈。

中途似是過了許久,又似是許多人來來往往,再度醒來時,他頗有一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

“醒了?”

身旁有人問道。

荀晏沒什麽力氣,他躺平,眼睛似乎太久沒見光,刺痛得想流淚,他只能再次閉上了眼睛,順便緩過這一陣幾欲叫他作嘔的眩暈。

過了許久他才擡眼看向床榻邊上的人,他啊了一聲。

“我怕是還沒醒來,”他聲音喑啞且低弱,“夢中竟還要見你,太過分了。”

陳宮沈默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想著自己竟是這般不受待見嗎。

“慚愧,並非是夢,”他無情擊碎荀晏的囈語,“許久不見,荀君如何至今日之境地?”

他說話向來不大好聽,但也並無嘲諷之意,只是單純的慰問。

畢竟這人年紀輕輕,軍醫便摸著脈扯了胡子,支支吾吾說著不大好,連灌了一大堆藥下去才堪堪穩住了情形。

荀晏這會腦子還不清楚,他甚至不知如今是幾時,自己又身在何處,為何連本該在呂布那兒的陳宮都冒到了他眼前?

他想了老半天才慢吞吞說道:“我想吃米糕。”

陳宮:……

若非看這人實在病得可憐,他必是以為他在裝瘋賣傻。

“米糕沒有,多喝熱水。”

他冷冷道,還是親自去倒了杯熱水來。

荀晏懨懨啜了一小口,隨後便捂在手心裏,發呆。

那青年眼角

仍是一抹微紅,也不知是被病痛折磨的,還是被那些勾心鬥角磨滅了志氣,顯得格外的消沈。

陳宮收回了視線,少有的軟化了神色。

他其實生得不難看,只是年紀越大,愈發嚴肅,叫尋常人不敢直視。

荀晏盯著他看了會,心想都是帥大叔,公臺不及公達。

“曹操攻勢盛矣,將軍怕是守不住壺關了。”

陳宮淡淡說道。

當今天下,當屬曹操實力最強,疆土最廣,可也受四方牽制,若非如此,如孫權呂布如何能借天險相抗衡?

“公臺是要如何?”荀晏忍著陣陣眩暈問道,“莫非是要用我與丞相談判?”

陳宮的眼神叫他有些看不明白,他倏而問道:“我心中總有疑惑,為何君當初願跟從曹操?”

亂世之中,群雄並起,或是欲稱王稱霸,或是欲揚名天下,又或是欲扶漢室於將傾……

“因為文若選了丞相。”荀晏有氣無力的給出了他很沒有意義的答案。

在陳宮挑眉之前,他又慢吞吞補充道:“如袁紹、劉表、劉焉、袁術、陶謙……何人可扶起大廈?”

這一路上,多少路諸侯成為過往雲煙。

陳宮沈默了一會,他說道:“你行事作風實則與曹操不同,令君亦是如此。”

“公臺眼中,丞相是何作風?”

“他為人狡詐,殘忍,”陳宮平靜說道,“行事狠辣,狠絕,重法輕儒,治世嚴苛,他知你兄弟二人之處事,遂少有在你面前展露。”

“我知道。”

荀晏閉上眼睛說道。

他自然知道曹操狠毒的那一面,他會為了勝利不擇手段,屠城、殺平民、搶物資……即使他勸說過,曹操也只是選擇性采納,而近年來猶甚。

“亂世用重典,我從未反對過,”他說道,“縱是依儒家之說法,人性有惡念,須以律法約束。”

“縱使他不再需要你了?”

陳宮有些尖刻的問道。

二人之間陡然沈默了下來,荀晏輕聲的咳嗽起來。

半晌,陳宮起身拍了拍青年人瘦削的肩。

“且好生養病吧,”他嘆道,“指不定還得靠你來救上黨了。”

荀晏歪了歪頭,不置可否。

他看到那眼熟的小兵縮在外頭,見陳宮離去以後歡快的跑了進來。

“先生!”他說道,“你那日說要吃米糕,我前幾日偷偷混進附近城裏買了些。”

荀晏捧著涼透了以後有些發硬的米糕,暫且的忘卻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陰沈了許久的心情陡然轉晴了一些,他朝著那小孩笑了起來。

那小兵面色一紅。

他想著,臉真的會影響他的感知。

這先生病成這樣,笑起來還是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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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方的捷報傳到前線去以後,丞相大喜,在攻城之餘還客客氣氣的請了方才立下大功的許攸來前線,請為軍師。

許攸其實不大樂意上什麽前線,但曹操少有的客氣的態度讓他有些飄忽。

這種尊敬,客氣的態度他已經多年沒能見到了,縱使昔日在袁營,袁紹也不會這般禮遇他。

阿瞞的態度到位了,還令人暗示了為他請封侯的事情,他想著,壺關戰事順利,如今他去做這個軍師,那不等於平白添個從功嘛!

於是他便同意了。

曹操自是喜不自勝,世上沒有富裕的仗,但他還是令人取了炙肉,魚膾,美酒來宴請許攸。

“若無子遠,孤……孤何來今日!”

曹操抹去了兩滴虛假的眼淚。

食物的香氣縈繞在主帳內外,叫路過的兵士都不由得偷偷咽了口口水,匆匆走過。

許攸被他哄得一連飲了三杯,當即面色泛紅,頭腦有些發熱了。

“丞相運籌帷幄,區區邊地武夫,如何能敵也!”

他嚷嚷道。

兩人一拍即合,憶苦思甜,從行走亂世之難談到兒時稚嫩之舉。

所幸今日之宴曹操並未請太多的人,其中有些性子耿直之人看不慣,當場便離席了,餘下的人要麽是恭維許攸,要麽是自娛自樂,也算得上一片融洽。

“我與丞相乃總角之交,幼時便知丞相非尋常之人,當初你與本初去搶新娘,本初遠不及丞相機敏!”

許攸哈哈笑道。

故人已逝,提及往事仍是不由

會心一笑。

曹操笑道:“逝者已逝,莫要編排他了!”

話雖如此,他語氣中卻也無責怪之意。

許攸不以為然,“本初遠不及丞相啊!”

曹操一拍大腿,“哎!本初不善用人,可惜了可惜了……”

“若論用人,當屬孟德啊!”許攸也一拍大腿,“任天下之智力,以道禦之,唯有孟德。”

“天下之智力……”曹操笑著,他回憶著說道,“我起兵時手下無才能之士,是文若帶了潁川士人投奔於我,是清恒為我執起刀槍,征伐四方。”

“子遠啊,你可知清恒在哪兒?”

那位丞相笑吟吟問道。

許攸沒有聽清楚,他努力睜著眼睛看著他的發小,這位大漢丞相仍然在笑,他的面容上是深深淺淺的皺紋,如同最平凡普通的老人,但他的眼眸又是那樣的冰冷。

“什麽?”

他含糊的問道。

“孤問你,清恒在哪兒?”

曹操耐心的重覆了一遍。

堂上陡然寂靜了下來,諸人皆是心驚,恨不得自己現在不在這兒。

許攸的酒突然醒了,還未等他說話,曹操便笑呵呵的,輕柔的按住了他的頭。

那尊鎏金銅樽格外的華美,開口也格外的大,裏面的酒水微熱,泛著醇厚的酒香,先前曹操便是從這銅樽中親自為他斟了一杯酒。

於是曹操一把將他的頭按了下去。

醇美的酒水飛濺,酒氣彌漫,濕了二人衣裳。

“子遠啊,你可清醒些了?”

曹操關懷的問道。

許攸嗆了好幾口酒,那辛辣的液體讓他整個人狼狽不堪,他微微顫抖著,是不解,也是憤怒。

他委屈且憤怒。

他難道還不夠貼心嗎?你曹操不就是想要除了荀氏一族嗎?不然你又是折騰荀文若,又是折騰荀清恒的是做什麽?他辛辛苦苦遞了刀來,如今你卻問我清恒在哪?

曹操又問:“清恒在哪?”

許攸嗆咳著,他質問道:“咳……丞相何意?”

曹操又是笑呵呵的,一把將他的頭又按進了那銅樽之中,這會許攸的腦門撞在了壁上,發出好大一聲

嘭。

武夫年邁,手勁仍是常年駐守後方,吃喝玩樂的士人所不能比的,許攸完全無法掙紮。

“何意?”曹操笑道,“子遠可是我的大功臣!自然是請子遠一飲美酒!”

“子遠素來喜歡自作聰明,這酒便叫作聰明酒吧!”

再次擡起頭時,許攸開始掙紮,他嘶啞著喊道:“丞相!我擊退了高順!我守住了涉城!”

“嘭——”

“我叫你守涉城,沒叫你賣清恒!”

“嘭——”

“我與文若如何?我與清恒如何?”

“嘭——”

“與你這老賊——”

“有何幹系!”

酒水灑得到處都是,其中間或夾雜著些紅的白的,許攸的腦門開了花,他嗆了那麽多酒,如今連聲咳嗽都沒有。

帳中寂靜得沒人敢大口呼吸。

曹操終於長長的,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

他重新坐了下來,盯著許攸的身體看了許久。

“可惜了……可惜了孤的美酒……”

他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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