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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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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城樓下的青石板又染了血跡,民夫低著頭擦拭,但道路上總歸是深深淺淺的,像是永遠也洗不幹凈似的。

清晨時,南下的匈奴騎兵來這掃蕩了一圈,又飄然離去。

荀晏盯著一處未幹的血跡放空了思維。

曹操圍了壺關一個月了,幾乎完全看不到突破口,所幸糧草尚且不算著急。

前有江東據長江天險拒曹,後有並州借太行天險以抗曹,老曹兩回都碰了壁。

他早些時候便覺得了,並州不好拿。

壺關地勢易守難攻,呂布又非庸才,雖在徐州時一敗塗地,那也是因失了徐州士族之心,總歸是中原大逃殺裏養蠱養出來的猛男。

他想著,自己現在理應尋思一下自己的出路,與曹操關系的破局,但他還是下意識的先去琢磨如何攻打壺關解如今僵持之局。

風中摻著沙礫,刮過人的面龐,荀晏瞇著眼睛望見了遠方在風中搖曳的旌旗。

“叔祖,樓上風大,”荀緝上前勸阻道,“先下去吧。”

“是元讓來了。”荀晏低聲說道。

夏侯惇的旌旗進入了視線範圍,城內守軍微微躁動,繼而是許攸親自出城相迎。

被諸人包圍之中,夏侯惇忽有所感,他擡頭望去,見遠離人群之外的城墻高處,那清瘦的士人煢煢孑立,向著他微微一笑。

獨眼的將軍皺起了眉,諸人以為他哪裏不快,皆是小心翼翼。

他看在眼中,卻也不好解釋。他總不能直說他看著太尉身旁僅一人隨從,實在危險。

他一向覺得孟德對荀氏兄弟過於苛刻。

尤其是曹操硬是把尚在病中的荀清恒帶上,只為不願令其待在荀彧身旁。

他知道曹操在擔心什麽,他在擔心與他幾近決裂的荀彧會不會采取一些更加激烈的手段以反抗。

但令君不會如此。

夏侯惇這般想著,正因荀文若是個君子,是個極其少有的高潔之人,他不會因此事而掀起戰爭。

他或許會繼續反抗,會如那頑固不化的石頭挑戰曹操的底線,但他不會背棄最初的盟約,不會因此傷害治下的百姓。

這場無聲的戰爭還未開始便已然有了勝

負。

許攸殺牛羊以犒賞他麾下的將士,他待客素來是周全而令人感到愉悅的,將士皆稱讚著許公是個仁慈體貼的好人。

“元讓是要南下?這好說啊!”

許攸一拍桌案,不顧酒水灑了出來。

他頗有家財可以提供物資,幾年前他思想尚未扭轉,現在他是卯足了勁準備討好討好他那發小,總不能叫他背棄了袁紹之後在曹營混得比在袁營還要差吧!

夏侯惇十分感動,他握住許攸的手,二人又是好兄弟了。

他的面色因飲酒而微紅,他向來是比較克制的,所以他拒絕了許攸再一次敬來的酒水,選擇了到外頭透透氣。

尚且寒涼的北風喚醒了他的理智,他還記得官渡之後許子遠那副張狂的嘴臉,思及今日之熱情,他頓時有些啼笑皆非。

散了散酒氣,他向左右問道:“太尉何在?”

“聽聞尚在病中,閉門謝客。”

這位已經不年輕的獨眼將軍一拍大腿。

“他每次都這個借口!”

侍者一楞,他小心的擡頭觀察了一番,得出結論……將軍大概是真醉了。

於是荀晏大晚上的被人叫了起來,夢游似的草草披上了衣服,以為出了什麽大事,擡眼看到一身酒氣的夏侯惇。

他陰沈著臉,最後嘆了口氣,令人去熬一碗醒酒湯。

待得被灌了一大碗苦藥湯後,夏侯惇才清醒了過來,身前的士人顯然不是很開心,不情不願的披著件外衣,眉眼間皆是困倦。

夏侯惇道歉之後,沈吟片刻與他提及了曹操的安排。

曹操令他領一軍南下走羊腸阪過太行山,佯攻壺關,以相應主力大軍。

荀晏想了想,只是說道:“或可成計也。”

他看著夏侯元讓的目光有些無奈,他又非白起韓信在世,哪能樣樣都提得出建議。

天時地利人和,恐怕呂布這次是真的占了大半,他若要守,恐怕老曹沒個年兩載還真不一定打得下來,畢竟這位飛將終究不是浪得虛名的,他身旁還有個多年相伴的陳宮。

“我若領軍南下,唯恐鄴城空虛,”夏侯惇終於說出心中憂慮,“若為賊趁虛而入,有傾覆之危。”

鄴城西邊就是太行山,翻過太行山就是上黨郡,曹操選擇了西行最短的道路急攻壺關,沒有拿下,而對面要攻鄴城也並非不可能。

荀晏思忖間斂去了方才的不快之色,又抵唇輕咳了起來。

燭火映照在年輕士人的面上,襯得他蒼白的面頰多了一絲血色,只唇色依舊淺淡,指尖則是青白色的。

夏侯惇吐出一口氣,他恍然發覺自己每每與其共事皆會不由自主的去問計,只是這此顯然不是可以問計的時候。

“深夜叨擾,是我失禮了。”他低聲說道。

“無妨,”荀晏溫聲道,“算是欠元讓的一杯酒吧。”

夏侯惇不由笑了,許攸確實送了許多酒,荀晏也總是欠他很多酒,昔日在軍中,這位荀氏郎君總是吝於酒水,只有大捷之時才不拘著將士。

思及過往,他不由壓低了聲音說道:“丞相常掛念舊日之情,更不敢忘昔在兗州窘迫之時,令君傾力相助之情誼。”

荀晏的笑頓時僵在了臉上,他不著聲色的垂下眼眸,似是而非說道:“丞相是念舊之人啊……”

是啊,丞相是念舊之人啊!這麽多年,他豈有殺過功臣?只要令君服個軟,他仍是孟德的子房,他們仍是親密無間的盟友。

夏侯惇望著荀晏,這般想著。

荀晏給不出答案,只能沈默。

第二日,夏侯惇引軍南下,幾日後,荀晏第一次尋了許攸。

彼時這位素來會享受的士人正開開心心的烤著肉,飲著酒,叫上二舞姬,享受這閑暇時刻。

這幾個據說是發小的人當真是帶點相似。

老袁與老曹也是貫來會享受的主。

老袁有錢,所以他不僅享受,他還大方。

老曹窮慣了,他愛享受,但要看價格,並且摳門。

這位老許大抵就是帶點傻樂呵性質了。

“你把城中青壯都派了出去,誰來庇護老幼?”荀晏問道,“誰來守城?”

許攸醉醺醺說道:“守城?前線遠在壺關,我只需提供物資,有何懼焉?”

“何況我身旁尚有部曲拱衛。”

他不得不承認荀清恒生著一張好面皮,即使病得瘦骨嶙峋也不掩那副好顏色,雖

說他極看不慣此人,又或許是心中嫉妒不滿作祟,但美人在前,多看兩眼還是賞心悅目的。

荀晏冷冷望著他,一言不發。

許攸被盯得突然酒醒了一些,他皺起了眉。

其實這位太尉性情非常溫和,這些時日來也少有插手城中事務,擺明了是不想與他起糾紛。

“是給元讓送輜重去了,實在不行我再征調一些民夫。”

他滿不在乎的說道,但仍是退了一步。

“丞相糧道尚且不平,公尚有餘力資助夏侯將軍?”荀晏反問,“城中何來多的民夫?”

太行山道難行,糧草雖不缺,但常為山賊所劫,也並非毫無壓力,更不至於去資助夏侯惇,他若南下,大可從河東雒陽調糧。

許攸有些微惱,他說道,“我自己的家財,與君何幹?”

你的家財還不是從州郡壓榨來的?城門口的勞役都要007過勞死了啊大哥!

但很顯然,這位前袁營謀士並不在乎這個。

庶民的收成他不關心,他只需關心他自己的得利,幫助他的豪族是否得利,畢竟平民是沒有聲音的,但豪族是有聲音的,舍了庶民的利益,他既得了錢財,又有了好名聲。

荀晏微微蜷著手指,他本不想與許子遠起沖突的。

還未待他開口,門外有士卒慌慌張張的闖入。

“何事?”

許攸不悅看向了這不速之客。

那小兵喊道:“西北處十裏外有並州軍至!觀之,觀之人數不少……”

許攸陡然起身,打翻了身旁的酒水。

城外軍旗獵獵,被匆匆塞回了城內的民夫惴惴不安的聚在一起交頭接耳,不同於先前零零散散來襲的匈奴騎兵,這次不同,他們嗅到了遠方傳來的血與火的氣息。

沒有人有空管他們,最後是一位看上去病怏怏的年輕人安排了他們去休息。

許攸站在城頭,他開始反省。

古人有言,吾日省吾身,他開始想自己這段時日是不是又有些飄了。

……阿瞞怎麽越來越不濟了!這都能放過來!

他年紀已經不輕了,本該是頤養天年了,哪有精力繼續做打仗這等事?仔細想想他竟覺得還是當初跟在袁紹身旁和人勾心鬥角的日子最舒坦。

“領軍者乃呂布麾下戰將高順。”

身後的聲音不徐不疾響起,與之相隨的是清苦的藥香,那青年太尉走到他身旁,居高臨下看著不遠處奇襲至此的並州軍。

許攸的面色陰沈了下來,高順何人,他如何能不知曉?這是早有預謀的襲擊。

他們身後就是鄴城,若是退卻,那便是將曹操的老家全都敞開讓給敵人撒歡。

“若遣精騎疾馳,可能追上夏侯將軍?”

他問道。

“未必不可,”荀晏說道,“然路途恐已有埋伏,若有不測,或可求援於駐紮附近的典農中郎將。”

許攸看了看這病秧子,想著他得為前程搏一搏,於是他咬牙問道:“我若親自出城求援,太尉能守多久?”

荀晏有些驚詫,他突然有些欣慰。

許子遠竟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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