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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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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文士高冠博帶,寬袍大袖,跽坐於桑樹之下談經論道,端是一副名士風流的氣質。

倏而一人變了臉色,不冷不淡的說了兩句,面色不愉,起身甩袖離去。

剩下幾人的氣氛便頓時尷尬了下來,不見方才談笑隨意的模樣,幾人眼神對視,面上笑意也淡了下來。

唯有中間那未曾蓄須,姿容秀絕的青年仍舊安然自若,不覺尷尬,掩袖一陣輕咳後看向了屋後。

他揮手將躲在那兒的小孩招了過來。

“這是太尉族中子侄?甚是靈動。”

楊修當即笑道,借著那孩子打破了尷尬。

禰衡仍在左右為難,平日裏多是他脾氣暴躁,結果修心養性了多年,這回竟是輪到孔融在他前邊掀桌發脾氣了,他一時竟不知自己該是何態度。

荀晏一怔,他看著小孩眼中浮現的不安,想了想還是說道:“是我家的小孩,德祖莫要忘了給見面禮。”

荀陌猶豫著往荀晏身邊蹭了蹭,露出了一個軟乎乎的笑容。

荀晏有些手癢。

崔琰輕咳一聲,他正聲說道:“文舉先前所言不無道理,還請太尉細思。”

“今董昭勸說丞相稱公,其用心可見一斑,如此佞臣,如何能與之同朝?”

“捕風捉影之事,如何能言之確鑿?”

荀晏溫聲道。

崔琰深深看了一眼荀晏,“流言既起,必有其緣由。”

荀晏垂下眼瞼,他拍了拍稚子纖弱的脊背,示意他先離去。

待荀陌離去,他方才擡頭道,“季圭,莫要摻合此事了。”

他言語中有些無奈,崔琰不是不知其中難處,但他卻又知曉如今要想破局必須如此。

他起身長揖,“我佐丞相,是為漢室之興,是為解天下於倒懸,今丞相心生異志,唯有誅殺董昭,以表其志。”

“今丞相往涼州,以令君之佐以太尉之軍威,待丞相歸來,事已定矣。”

他迫切的看向了眼前那人。

雖已十有餘,容色卻仍舊如少年,只是眼角眉梢間卻沒了少年時的肆意,只餘疲憊與蒼白。

那青年微微彎著脊背,聲音

平和的說道:“只殺一董昭,何妨丞相?”

如今的曹操,恐怕與這些最初為匡扶天下,扶持漢室的舊臣早已背道而馳,道不同,終究是會走向岔路。

“此事本就尚無定論,丞相又遠在涼州,令君坐鎮許都,如何能妄殺丞相親信?”

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崔琰面色微變,他眼中似有失望,終究還是如孔融一般甩袖離去。

餘下二人聽了崔季圭大逆不道的話,有些坐立不安,當即起身欲告辭。

“今日之事,不便外傳。”

荀晏囑咐道。

二人應是,禰衡急著去追那二人,匆匆便離去了,楊修擡腳欲行,卻被荀晏攔了下來。

“德祖——”他叫住了人,“可還滿意?”

楊修不明所以,轉身問道:“太尉何意?”

荀晏與他對視,他輕聲說道:“文舉與正平心性簡單,季圭又是過於剛直的性子,何必戲弄他們?”

楊修卻也不曾反駁,只認道:“是我之過也。”

荀晏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一旁的席位。

“坐。”

楊修坐下,心下卻不敢放松,眼前的人看似隱退於後,實則在軍中的地位仍舊居高不下。

赤壁一戰中,除卻此人,還有誰能幾乎完整的調動當時已然陷入潰爛的軍隊?

荀晏不知他心下所想,更是不如他想的那般從容。

他們似乎都以為他早已知曉董昭勸說曹操稱公之事,但他確確實實是今日頭一回聽到。

雖是早有預料,乍一聽到也忍不住有些晃神。

繼而是無奈。

若是流言已傳遍許都,那他不知必然是有人不想讓他知道。

刻意叫他回老家,給他塞了個嗣子養,阿兄用心險惡,大侄子也助紂為虐。

荀晏有些苦惱,他自赤壁之後病情一直時好時壞,咳嗽更是咳了快兩個月,除卻自身精力匱乏,未能發現兄長的隱瞞以外,恐怕還是叫家人擔心了。

“德祖希望我是何態度?”

他問道。

他不反感楊修的試探,只是不大喜歡他借著另外幾人來試探。

楊修答道:“丞

相當晉魏公。”

荀晏頷首,只懶散尋了塊靠墊倚著。

楊修便繼續說道:“當今世家豪強昌盛,孔氏、禰氏、崔氏……乃至於楊氏,丞相得以中興,乃依靠大族,丞相心中憂患,仍是大族。”

他看了看那閉目養神的青年,若非他指尖仍在摩挲茶盞木壁,或許會以為他已然昏睡了過去。

“拔除世家,絕無可能,唯有威懾,”他冷靜的說道,“丞相心中大患,並非我等,而是荀氏。”

若要殺雞儆猴,荀氏子才是曹操最想要的那只雞。

荀晏擡眼,他面上沒有笑的時候顯得格外蒼白,也格外冷淡。

“一步行錯,便是萬劫不覆。”

楊修說道。

與孔崔二人相反,他的意見卻是勸說荀氏站在曹操那邊。

於荀氏而言,這是個必須做的抉擇,而這對荀氏兄弟的立場也微妙的不同。

許都中的那位令君於此事上也暫且保持著沈默,但他的沈默又與太尉的沈默有些不一。

荀清恒更偏向於曹操,所以他敢在此說上這麽一番話。

荀晏不置可否。

楊修此人過於敏銳,也過於大膽,卻又何嘗不是身負家族孤註一擲。

只是他不喜歡這樣。

楊修離去後,他坐在原地思忖著,卻又實在避不開一個問題。

——荀文若究竟是如何想的?

即使這麽多年的相處,他仍舊無法說清楚兄長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會做出什麽樣的決定。

或許自跟隨曹操起兵以來,荀彧從來都是一個覆雜的人。

小孩見人都走光了,又悄然湊到了他身邊來。

“涼了,”他指著藥,“涼了。”

荀晏失笑。

荀陌小朋友雖然沈默寡言的厲害,但卻莫名的有一種雛鳥情節,老是喜歡往他身邊湊。

雖然很過分,但他竟然聯想到了狗狗。

他俯身抱起幼童,動作間一陣目眩頭暈,只能閉眼稍稍緩了緩。

“不行啊,”他壞心思的開始逗小孩,“太苦了我吃不下啊。”

荀陌還在為他親昵的動作羞紅了臉,聞言一下子又呆住了,陷

入了空曠的迷茫。

……誰能告訴他怎麽勸說一個大人喝藥?

荀晏見狀笑意愈深,耍賴似的和七八歲的稚子撒嬌,將小朋友逗得暈頭轉向,最後小朋友鼓起勇氣強硬盯著他服了藥。

他將荀陌小朋友送回了族學裏,囑咐他好好學習,被人欺負了找他告狀,這才施施然回了屋裏,坐了沒有多久便起身將先前喝的藥原封不動的吐了出來。

一番動靜直接驚動了華佗,老先生黑著臉為他把脈施針,看上去幾乎像在給仇人看病。

“你這身子如今最忌思慮過重。”

他說道。

荀晏乖巧點頭。

華佗見他如此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連聲斥責,罵著罵著便沈默了下來。

“先生有何心事?”

荀晏見狀問道。

華佗遲疑了許久,放下針砭器具,說道:“我欲辭行。”

荀晏面色平靜,他說道:“路途遠矣,屆時請允我派兵數人以護衛先生。”

他沒有問華佗要去哪,或者說他本就意識到了華元化會離開。

他因曹操重醫而留下,也因曹操近年來愈發暴戾之行而失望,遠走雲游四方或許會是更好的選擇。

華佗默然,他說道:“老夫年事已高,已是老朽,所幸得以收得紅昌為徒,也算了卻心願,傳之我所作青囊書……”

“我欲將青囊書拓本托付於君,此一別未必再能相見,若遇有德有才者,請君傳之於此書。”

荀晏慎重應是。

華佗了卻一樁心事,心下卻未覺輕松。

“我行醫一生,唯獨有負於君。”他嘆道。

“先生何出此言?”荀晏搖頭,“若非先生,我當死數次矣。”

華佗心下一軟,他救過荀叔慈,也自荀清恒少年時便為其調養過身體,至今相識十數年,感情雖不如張荀師生之誼,也不可謂不深。

“心疾之癥近年愈發嚴重,”他說道,“恐怕傾力而為也難保……難保……”

他踟躕許久,才謹慎說了四十。

若非自幼時便有張機在旁調養,底子還算可以,恐怕要撐到如今都是難事,華佗心下不無惆悵的想著。

荀晏平靜聽著,縱是早有所猜測,聽得了華佗之言也不由失神片刻。

“此事……”他開口才發覺聲音喑啞,只能清了清嗓子,“此事請先生切莫與族人提起。”

華佗本欲拒絕,卻見那青年近乎祈求的望著他,話到嘴邊終究是同意了下來。

“請君為自身計耳,或許尚有轉機。”

他囑咐道。

荀晏神游了一會方才答道:“待此間事了……”

送走了華佗,他幾次欲書信予兄長,卻不知從何落筆,最後反而是先寫了信給荀攸,這才準備動身前往許都。

臨行前北方的信使匆匆而至,是羽檄密信而至。

荀晏展卷而閱,他微微睜大了眼,神色頓時沈凝了下來。

——丞相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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