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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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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平心而論,荀晏覺得自己確實有錯在身。

潼關渡河,曹昂身上幾處被流矢擦過,在身旁虎衛奮死保衛下仍然險象環生,確實有他失察之過。

未能偵查清楚敵情,致使主帥身涉險境,此第一錯。

臨時決意放走馬超,未與主帥商議便私自做出了利弊權衡,致使軍中人心不安,此第二錯。

究其原因,還是他心底未將曹昂視作主帥,仍是一如既往我行我素,而曹昂也不是曹操,曹操似乎天生就具有某種嗅覺,可以及時做出應變,在這方面他的兒子看上去遠不及他,或者說還是心軟了一些。

他提及願受軍法處置時,曹昂幾乎沒有思考,擡手便否了。

“不可,”向來在他面前執學生禮的青年顯得很是堅決,“事前我便已應允,何來事後受過之說?何況二十軍棍……”

二十軍棍,他覺得怕是能直接把這人打得沒氣了。

荀晏謹慎思索了一番,不是很想思考二十軍棍會不會出人命這個命題。

“此事之意不在罰,而在安定軍心,以正軍律,我行事有差,觸犯軍法亦當受罰。”

他說道。

曹昂坐回了主位,他開始有些感覺到父親統領大軍時的感受了,那是生殺予奪,也是各方權衡。

“二十太多,減去一半,念及此時戰時,可暫緩七杖,只行三軍棍。”

他思忖片刻,近乎是商量著說道。

荀晏幾乎笑了出來,他怎不知這位公子這會算術算得這般厲害,三軍棍,這說出去他恐怕得成一段佳話,誰家軍法打這麽少的?

“若將軍可寬恕,可否以髡刑代之?”

他問道。

曹昂猶豫了起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髡刑便是剪頭發剪胡子,對於時人而言傷害性不大,侮辱性卻極強。

他心下微動,他與荀晏確實私交尚可,多年來亦有書信往來,雖年紀相差不算太大,他卻多是尊敬這位父親身邊曾經的軍師。

此事這人若是不提,他也無從罰到他頭上去,卻未想這人竟是願為他做到如此……

荀晏覺得這筆買賣還挺值得,他甚至超前的思索了一下剃個寸頭的可行性,但

想了想還是覺得會被打。

“此事既已定,明日升帳,我會當眾請罪,”他正襟危坐,直直看向了曹昂,“如今軍內流言紛紛,軍心不定,蓋有小人作祟,將軍心慈,若不願下手,晏可代之。”

曹昂悚然一驚,他望向了荀晏,那位素來溫和的君侯坐得很直,並無動搖之色。

“兩軍對陣,敵軍散漫無紀,有內亂之憂,只需待其自相攻殺之時出兵,”荀晏耐心說道,“我軍占優,卻不可輕敵,當整肅軍紀,不可使小人鉆了空子。”

如先前軍內起的流言都是不該的,整肅整肅,向來都是要見點血才能見效的。

他會欣賞一名仁慈的掌權者,但掌權者卻絕不可完全仁慈。

曹昂明白這個道理,他生得像母系,較曹操要俊秀許多,但不笑的時候卻更像曹操。

他慢慢說道:“多謝荀君點醒,此事我自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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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中戰局僵持了月餘,曹軍渡河駐紮於渭水旁,以防守為主,不理會關中聯軍的挑釁。

河東弘農二郡治理了一段時候,儲備尚且能維持前線的運作,杜畿不願耽誤農事,更是處理政務軍務之餘親自領人督二郡農忙。

關中卻難以如此,幾乎全然耽誤了年頭的春耕,戰事一起,漢中與關東的貿易也停止了,漢中雖未出兵相助,卻又一次開始玩縮頭烏龜那套。

借糧?不借。借兵?沒可能。

關東一邊更是嚴禁商人與關中互通,完全截斷這一條糧道。

吃了兩年互市的好處,如今驟然沒了,何止是不習慣,幾乎是整個糧草的供給都出現了問題。

這是經濟制裁,若是拖到秋天,關中聯軍便再無多的選擇的餘地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馬超部與韓遂部打了起來。

這對義父子連蜜月期都沒有度過,直接進入了相看兩厭互相猜忌的狀態。

偌大一個聯軍,兩家最大的軍閥,一家似是暗通荀氏,一家常與曹氏有書信往來,底下大小軍閥議論不休,蠢蠢欲動,不過幾月便有了分崩離析的預兆。

秋,關中聯軍請求談判協商談和。

荀晏從北方防線返回前線,他來

時行色匆匆,看到曹昂後反而放松了下來。

曹昂正著甲欲行,見狀又坐了下來,令人上了一盞溫水。

“關中求和,荀君以為應如何?”

他詢問道,心中卻已有定數。

“戰。”

荀晏答道。

關中一戰是必須要戰的,若是隨意求和,又會回到先前游離的狀態,必須一戰將他們打服,打殘,才能真正接手掌控關中與三輔,這一戰是遲早的。

曹昂微笑,笑過後又顯出幾分憂慮。

“此戰我軍占優勢。”

但他們也並非表面那般游刃有餘,曹操那點基業根本不足以兩面開戰,若非弘農河東二郡與雒陽的全力補給,以及先前買得的益州存糧,他們連如今都撐不到。

糧草之事幾番輪手後盡數歸到了荀晏手中管著,軍中恐怕再無人能比這位前曹營軍師更善於計劃糧草了。

荀晏思忖了一番所剩糧草以及昨晚新算的糧冊,正欲再言,帳外親從已匆匆遞來軍報,他看了眼曹昂,舉匕斬開封泥,一眼看過後卻是有些克制不住驚喜。

“好!”

他坐直了身子忍不住握拳砸了下小案,心緒波動一大便忍不住咳喘了兩聲。

他很快收斂了外露的情緒,擡眼看向了曹昂,面上帶了一些歉意,又忍不住帶上一抹喜色。

“方才失態,還請見諒,”他匆匆說道,“呂布率兵斷袁氏糧道,又擊高幹,威震北方。”

曹昂也是一驚,未想這位已半廢了的飛將竟是不聲不響的幹出了這等大事。

“當真如此?”

荀晏頷首,遞上軍報,與曹昂草草商議了接下來的安排事宜便起身了。

他得再趕回北方,以呂布之勢,若是未有意外,他很可能會東出壺關,並擊關中。

這不止是呂布對於曹操的表態,也將能決定關中之戰的戰局。

“荀中丞——”

背後忽有人叫住了他。

荀晏回首,卻是看到了一位熟人。

“楊主簿?”他挑眉,腳下卻利索的踩著馬蹬上了馬,他居高臨下看著那楊氏子,不鹹不淡問道,“君有何事?”

楊修不在意他有些冷淡的

態度,他面帶笑意看著那位青年禦史。

一如以往在許都相見時的樣貌,眉眼柔和,眼底卻多了冷冽與威嚴,淡下神色來頗有一些拒人於外的冷淡。

長發束得隨意,碎發落下卻也不顯狼狽,他記得這位掌兵多年的荀中丞月前也是這般神色,漠然的當眾自斷了一把長發,自罰以安軍心,平流言。

“北方有捷報。”

楊修說道。

“先前楊君亦在帳中。”

荀晏淡淡說道。

同樣是四世三公,弘農楊氏在這場紛爭中的存在感遠比汝南袁氏要低得多。

楊彪的立場悖於曹操,一直處於被雪藏的狀態,而楊修卻是有違家族的立場,從司空掾屬到跟隨在曹昂身旁,或許說得上是大族準備的後路。

楊修卻是一笑,他說:“中丞面有喜色,想來不僅是並州捷報,而是鄴城戰事有變。”

荀晏挑眉,他沒有說對與不對,只是深深看了眼楊修。

“德祖實在聰穎。”

他模糊的說道。

楊修是個少有的聰明人,但聰明人未必是明白人,尤其是他天生的立場敏感至極。

他確實沒有明說,呂布截斷了上黨糧道,袁譚袁尚糾紛未歇,鄴城便是一座孤城,後勤再不足以他們長期固守了,以曹操的敏銳必然會在他們二人回援以前想方設法攻下鄴城。

奪得鄴城,呂布發難並州,北方定下的雛形已顯露出來,他這邊決戰在即,一戰若可平關中,則關中三輔千裏沃野俱可歸附。

劉璋軟弱又有荀攸把持,待平定關中以後,益州只需一封詔書即可歸附,剩下的只需後續的經營與穩定。

從最早一無所有,破敗不堪的兗州走來,走了十多年,不計其數的屍骸鋪路,他似乎終於看到一絲自己所期望的曙光。

擁天下之七八,再掃清北方,荊州江東豈能久守?

他垂下眼眸斂去神色,鄴城與關中尚未平定,這些不過是他的推演罷了,只是相比於袁紹在時的一片迷霧,如今前方的路似是已然明朗。

“修先行恭喜司空,亦當敬中丞一杯。”

楊修拱手笑道。

“不必,”荀晏收回了視線,“德祖才華出眾,當盡心輔佐大公子,莫要心系於未定之事。”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賈詡每每被他纏上時的無奈。

實在是麻煩,楊修身後代表的是楊氏,他早便無了曾經與人談笑逗樂的閑心,只想暫時的避開某些政治鬥爭的象征人物。

遠方暮鴉歸巢,天地寂寥,他低笑一聲再次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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