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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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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杜度收回了針,面有愁色。

他天未亮便被人拉了出來,只匆忙披了件單衣就趕來了,指下的脈象虛細滯澀,實在說不上好。

“飲酒傷胃,不當再飲。”

他真誠的和面前沒什麽自覺的人提議道。

荀晏捂住隱隱作痛的腰腹,懨懨的哦了一聲。

杜度擰眉看了看他捂著的地方,心下也是無奈,昔日舊傷本不是什麽要緊的傷,只是後續調養實在不當,倒是落下了沈屙。

他又道:“一路上走得太急,如今既然落腳,不若在安邑休養上一段時日。”

荀晏抿了抿唇,不耐的用指尖扣了扣床板,最後擡頭道:“杜君暫且開些鎮痛的藥吧。”

杜度聽罷便是眉頭一豎,若是旁人他大概直接罵了出來,但面前這人終歸還是不一樣,所以他只得好聲好氣勸說道:“鎮痛之劑有虎狼之效,雖能暫緩病痛,卻不過是治標不治本,只是看似減輕表癥,無益病癥。”

“師弟——”那人嘆道,叫杜度為之一僵。

荀晏從枕頭底下摸了張先前自己寫的方子遞給了杜度,緩聲道:“按這個開吧。”

杜度看了看方子,又看了看他名義上的師兄——他們都師從張機,只是他們平日裏交集也不算多,這回他還頂著師父的重任,讓他看住這位師兄。

……他感覺這個重任實在太重了。

“某以為,有些不妥。”

他硬著頭皮說道,想了想還是憋屈的選擇了折中一些,只是改了其中兩味藥材。

荀晏看過後也沒什麽表示,只是頷首道:“多勞煩師弟了。”

他有些惆悵,以前他是個一杯倒,現在他還是個一杯倒,甚至還是個物理意義上的一杯倒……

早知道他就一酒杯直接潑那幾張老臉上得了。

[真潑了那大概就真翻臉了。]

清之沒有給他留下什麽幻想的餘地。

等喝過藥以後他才感覺渾身上下綿綿密密的痛楚暫緩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麻木。

此時天色已然大亮,趙雲來時看到離開的軍醫眉頭微皺,只是尚有要事,還是先進了屋,屋內的人披著件外衣坐在榻上,面色

瞧著倒還不錯。

“王府君已將人備齊了。”

他想到外頭那些人便感到頭疼,雖說是借到了人,但感覺這些人根本無濟於事。

荀晏看著他的臉色大概明白了些什麽,他只是站起了身,系上了腰間劍,跟著出了門。

等他站在了王邑送來的三千兵馬面前時,他一瞬間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啼笑皆非。

……大概就像是第一次去泰山郡募兵時的無奈與糾結。

下首的民兵千奇百怪,吵吵嚷嚷如同菜市場似的,看到有人來也只是交頭接耳的議論起來,甚至他一耳朵還聽見有人說來了個小白臉。

這些都是些臨時被招募的流民。

荀晏心中下了定論。

其實他早就想到了這處,那些人自然不肯白給兵力,那交一些無法使用的民兵也算是應付。

關中殘破,流民甚多,自李傕郭汜肆虐之後,多年未曾緩過勁來,安邑以外,常有不知來路的盜匪橫行,他們或是昔日的西涼兵,也可能是並州的匈奴人,也可能是哪兒的豪強部曲。

那些流民可能曾經是雒陽人,也可能是長安人,又或者是河東人、雍州人……

從大亂的年頭流浪到現在,他們身上不缺乏逞兇鬥狠的精神,但他們絕對缺乏一些守規矩的精神。

“不經操練,這些人難以使用。”

趙雲不得不提醒道。

他說得還算委婉,昨日這些人行軍時便差點自個內部裏打起來,他們聽不懂軍令,不會行軍,或許晚上睡個覺就會營嘯,馬上變成自家刺客。

荀晏遙遙眺望著,半晌笑道:“無妨,能喘氣就行。”

他將這些人分成了幾十個小隊,一一安排了自己的親從下去管制,要求只有叫他們學會走路,做到一些最基本的守則,盡量不要內亂……

最後他登上了高臺,看向了那仍然嘈雜的人群,眉眼冷冽。

他大聲告訴他們自己的名字,告訴他們日後所能獲得的獎賞。

他聲音不大,全靠身前的傳令官喊話,那些民兵又一次喧鬧躁動了起來,他們大抵是聽說過這個名字。

他在關中的名聲遠比在別處要大,董卓、李傕之死皆與他有些關系,但他實際

上並沒有對這些人伸出過援手,他大多數時候也只是如那些上位者一般冷眼旁觀罷了,如一個劊子手直奔著目標而去。

荀晏停下來喘了口氣,不知是藥效的作用還是什麽別的,他心緒格外的平靜,他想著,他確實救不了什麽人。

他最後說道:“諸君勉哉!若有違軍規者,其於爾身有戮!”

傳令官回頭看了他一眼,面上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只是如常向那些民兵喊出了話。

眾人逐漸安靜了下來。

——————————————

“他就這樣走了?”

衛固詫異的問道。

王邑點頭,沒有追究這位下屬此時的不敬。

衛固驀的有些沒有來由的不安。

他知道他們這所謂借兵是有些討巧的,那些流民狡詐兇惡,難以制約,募集來了除卻多花了許多錢與糧食,根本難以用來做些什麽。

哦,也可以算上人頭,給別人報數字時有底氣。

“郭援將攻絳邑,”王邑冷冷提道,“再往南,就要到安邑了。”

衛固恭順的低下了頭,卻再無開口。

彼時荀晏一行已出了安邑幾十裏,周邊皆是荒原與流離失所的百姓,與安邑中的安詳截然不同,就像是終於來到了一個真實的世界一般。

“子龍當往皮氏矣。”

駐足於河畔前,荀晏回首道。

趙雲並不多言,只是領命,臨行前荀晏卻又叫住了他。

那位在某些時候頗有些獨斷之意的郎君這會似是有些踟躕,他問道:“若君自並州來,卻又與高幹非一路,此時當往何處?”

趙雲:“不知此人性情如何?”

荀晏思忖著,一時有些為難,最後他說道:“一人冒進,一人穩重。”

趙雲伸手指向了兩個方向。

“不過猜測,荀君不必太當真。”

荀晏笑了起來,他牽起韁繩,“得之矣。”

郭援西征河東的路線應當下一程便是絳邑,只是他們卻無人欲往那處去,他們一人領兵去了偏遠在西的皮氏縣,一人則往絳縣以東附近徘徊不定。

荀晏在那兒附近徘徊了有三日,從河道到山谷,

又從山谷到山林,無人知其欲做什麽,只是日日進行一些基礎的操練,幾日下來竟也算是有些模樣了。

他早上一個小動員,晚上一個大演講,就差睡前講個小故事,荀晏想著他當年若是加入太平道必能混個天師當當,張角都得向他取取經,他可能頗有些當神棍的天賦。

唯一的不好就是嗓子啞了。

終於在第四天的晚上,他已經有些遺憾,懷疑自己這一步是不是走錯了的時候,他看到遠方的天際線下有人來了。

大地隱隱震動,能聽到馬蹄踏過的聲音,人不多,但他卻突然心情愉悅了起來。

他感覺自己可能是猜中了。

這會正是盛夏,草木茂盛,邊上便是一個山谷,荀晏命令眾人不得發出聲響,躲在草木之中以待來人。

那些民兵雖是有些緊張,但這幾日他們勉強也算是建立了最基礎的信任,外加每一隊留有的老兵看守,倒也勉強算是安靜了下來。

荀晏取下了掛在馬側的弓,撥弄了一下弓弦,自病後他許久沒有開弓了,這會竟有些陌生,他搭上羽箭,緩緩拉開了弓,弓弦震顫發出咯啦咯啦的細微聲響。

他望著遠方的來人,那些人在風沙中逐漸露出了面容,他們個個滄桑而疲憊,但面上卻又有一種如狼一般的精氣。

為首之人身形略為瘦弱,更似文人,只是弓馬嫻熟不下身旁諸人。

行進間那人似是感到了什麽不對勁,急急令後邊的人停下,只是話未落下身旁便有人驚呼了一聲。

“軍師小心!”

話音剛落,一支不知從何而來的箭矢穿過枝葉,直直的射入了那中年文人馬蹄前的泥土地裏。

馬兒受驚,幾欲後仰,那人匆匆馴服馬兒,面色鐵青看向了箭矢射來的方向。

草木之間似是突然多出了許多人來,他們一言不發看了過來。

極度緊張的情緒突然籠罩在了這狹路相逢的兩路人馬心上,一邊是以為自己遭遇了伏擊,一路則壓根不知道什麽情況,只以為是不是要打起來了。

叢林深處傳來一聲低弱的咳嗽聲,隨後是有人腳步輕快的撥開樹枝走了出來。

那年輕的郎君隨意的提著把弓,面色蒼白間眼眸卻格外明亮,如今擡眼望去微微笑了起來,平靜間又似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即使實際上他也心裏在犯虛。

“公臺,許久不見,不知可安好?可有思鄉?”

荀晏親切的問候道。

陳宮在看到人的一瞬間表情便失控了一瞬,他勉強勾了勾唇角,卻不知自己的面色幾乎要和邊上的綠葉差不多了。

若是可以,他只想問一句,怎麽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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