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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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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哐當——”

青衣的文吏倏而驚醒,擡頭望去,見是門邊掛著的鐵鉗落下,便又懶洋洋的窩了回去。

“聽聞,潁川郭氏世傳《小杜律》,法律傳家。”

腳步聲在陰暗的屋子裏響起,男子的聲音溫醇而舒緩。

戲忠彎腰將落下的鐵鉗撿起,無可奈何的看了友人一眼。

相識多年,他還是不明白郭奉孝如何能在這等地方安然入眠,毫不受影響。

郭嘉掀開了眼皮,無精打采的說道:“嘉與這等大族能有何關系?”

戲忠失笑,“前些時日不是還有郭氏族人來請見奉孝?”

“不見!”郭嘉站了起來,隨意爪巴了一下有些亂了的發髻,“《小杜律》乃嚴法,然傳承至今,有幾人願為法吏,而不是服膺儒教?”

他無意多談,轉而跨出屋門,外頭是一片陰暗,唯有燭火隱隱綽綽,依稀有仿佛來自遠方的哀嚎透過墻壁傳來。

這赫然是一處地牢。

“伏完的部曲,明面來歷為山間草莽,究其源頭卻系袁氏故吏之門客。”

戲忠不徐不疾說道。

郭嘉停下了腳步,看向了一旁陰暗牢房中伏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幾人,他輕輕笑了笑,擡腳離去。

外頭一片大亮,兵馬已至,只待一聲令下。

“郭祭酒,戲軍師。”

少年將軍策馬至前,詢問二人。

戲忠將手上染血的信稿交予曹昂手中,驚鴻一瞥中能見其上提及孫袁。

“當真如此膽大妄為?”

曹昂皺起了眉。

戲忠但笑不語。

何為真?何為假?

信件是真,動手卻是假,只是事到如今,真假又有何妨。

“伏氏心存嫉恨,勾結外賊,欲謀害司空,證據確鑿,當下廷尉議罪。”

郭嘉微笑道。

京衛動了起來,他們朝著伏完府上而去,街道上的百姓皆是竊竊私語,預感有事將發,留下一片煙土。

戲忠掩面被嗆得一陣咳嗽,半晌才幽幽道:“袁紹失勢,郭圖難保,回頭投靠奉孝亦是人之常事耳。”

“志才兄,”

郭嘉回頭,拂去邊上人肩頭落葉,“腐朽草木,為何與之同行?”

戲忠幽幽道:“昔年司空言麾下軍師皆為病秧子,我等同行,確是再合適不過了。”

“別,嘉可比不上你二人,”郭嘉退開了兩步,隨後又想起了什麽,“清恒近來如何?”

“聽聞是舊疾覆發,在家中休養……”

二人聲音愈來愈遠,周邊一片靜謐,卻無人知曉在不遠處,伏府已被破門而入,哭泣與驚呼聲不絕於耳。

——————————————

屋內熏香一如多年以前那般,荀彧回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春天。

竹席粗糙,屋內還泛著春寒,他當時年幼,卻很是知禮,跪坐許久腿腳生疼亦不敢妄動。

當時大人在講定公十三年。

秋,晉國大夫趙鞅去了晉陽,發動了叛亂,後歸於晉國國都。

書上記載他起兵驅逐了在國內叛亂的賊子,驅逐了君側惡人,可他的行動卻明明白白標著一個‘叛’字。

“為何以叛言之?”他問道。

大人笑而撫須,“因無君命也。”

窗外發出了一陣細微的響動,吸引了二人的註意力,在得到大人的應允後,荀彧打開屋門,看到外頭一個雪白軟糯的小團子正蹲在地上,看到他出來咿咿呀呀的跑了上來,差點摔了個大跟頭,所幸他連忙接住。

……嗯,是真的很軟。

他把小孩抱進了屋裏,荀緄瞇著眼睛看了看,驚道:“怎是叔慈家的孩子,如何一人跑出來了?”

荀彧一楞,確實想起了他那位叔父家甚少見人的小孩,聽聞是身體不好,也不常放出來……未想如今生得這般可愛。

荀緄想抱走孩子,那小孩卻不願,一個勁的扒拉住了荀彧的脖頸。

這孩子輕得很,扒拉得越緊卻聞不到多少奶香味,反而皆是藥草的清苦味道,他當時便心下一軟。

“貍奴,貍奴,”大人軟言哄勸了起來,不見平日裏對族中子弟的嚴厲姿態,“若是再調皮,今日便沒有奶糕了。”

那貓崽子一楞,面上似是經過了極大的掙紮,然後毅然決然的……繼續抱住了荀彧。

幼童柔軟的面頰蹭過年長許

多的兄長的面頰,澄澈的眼眸中笑盈盈的,一本滿足。

……也不知道他滿足了點什麽。

於是簡樸慣了的荀緄認命的在屋內點了火盆,接受自己的學生多了一個的事實。

荀貍奴很乖,倚靠在兄長身邊寸步不離,荀彧卻莫名感覺他這種態度像是在保護看守一朵……嬌花?

經義對於孩童而言總是無聊乏味,令人昏昏欲睡的,更何況是一個恐怕話都說不利索的幼童,嬰孩。

所以沒過多久,捧著奶糕啃了一半的小朋友就頹然倒在了他腿上,他戳了戳,沒有反應。

大人想親自送貓崽子回去,荀彧想了想還是自己抱起了小孩。

昨夜落了春雪,外頭還有雪跡,所以他只能走得小心翼翼,半道上那貓崽子就醒了。

“阿兄……”

貓崽子把臉蹭進了他的懷裏,深深吸了一口,聲音也軟軟的如一塊奶糕似的。

“嗯……”幼年荀彧有些生澀的叫出了這個昵稱,“貍奴。”

貓崽子歡快的抱緊了他,然後神秘兮兮的用他的小奶音在他的耳邊說道:“孔子曰:以道事君,不可則止。”

荀彧啞然,原以為這孩子早就睡過去了,莫非還聽了幾耳朵?

所以這般年紀的小孩開口就是子曰是正常的嗎?

介於族中神仙太多,自身也是神仙之一,荀彧只微微感到了疑惑,隨後就將疑惑合理化了。

是的,這很合理。

他甚至認真的低頭和懷裏兩三歲的稚子辯解了兩句。

“唯天子受命於天,天下受命於天子。”

貓崽子眨巴了一下眼睛,全當做沒聽見,又道:“孟子曰: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

荀彧想著他得掰一掰幼弟這個有些不合時宜的思想,貓崽子突然就淚汪汪了,鼻尖通紅。

“阿嚏——”

“阿嚏——”

荀晏擦了擦鼻尖,想著自己該不會又要倒黴的感冒了吧,這天氣都暖和了。

“粗陋之作,叫阿兄見笑了,”他嘆息道,“阿兄改得……很好。”

他的兄長將他七零八碎的草稿整合歸納了一番,只是刪去了一些過於明目張

膽乃至於就差指著鼻尖罵的言辭。

例如什麽把控天下輿論,壟斷為官渠道,門生故吏勾結經營這類大家心知肚明,卻往往不會明面上說的事。

……還有他圖方便,還把陳琳檄文中罵老板的原詞寫了點上去,他當時還未想過給外人看,真是罪過罪過……

別說,仔細看看感覺陳琳罵得還真有些真知灼見在裏頭。

拋卻這些,卻仍然能見其中堪稱慘烈的土地兼並,甚至描繪了一番士族世家如何晉升到另一個堪稱全新的,陌生而又熟悉的階層。

荀晏稱其為門閥士族。

荀彧搖頭,緩緩說道:“清恒所作……甚好。”

“只是士族之存在,亦並非全是壞事。”

荀晏垂眸,他知道兄長說的是對的。

士族階層支撐了幾乎整個王朝的統治,或許以千萬年為緯度,這是一種過大於功的存在,但以目下來看,沒有人能夠不依靠士族。

可偏偏的,他卻是那個能站在千年之久的長河上來看的那個人。

“何為門閥?”

荀彧反問道。

“把控名士品評,操控選舉,肆意占有田地,累世豪強,天子與門閥共天下。”

曹操的宦官出身決定了他無法與那些士族走在一起,他在儒教教義中也無法占任何政治地位,所以他會走一條愈發艱難的道路。

荀彧闔上了眼,他想起了仍然居於宮內,已然將近成年的天子。

他不得不承認,他至今仍然抱著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例如待天下一統後,曹操還政天子,大漢的統治將永久的持續下去……

可正如清恒所言,縱使曹操還政,天子羸弱,又如何能抑制豪強?

可若是曹操不還政,他要建立政.權就必須面對太多的敵人。

他知道幼弟希望他能做一些決定,一些重要的決定,就像是昔日他毅然拋卻占大勢的袁紹,轉投曹操一般。

只是這個抉擇卻顯得更加艱難。

“事關宗族,清恒待我……仔細考慮。”

他最終這般說道。

旋即,清苦的藥草味籠罩了他,他的幼弟淺淡的抱了抱他,似是安慰一般。

“阿兄

莫憂。”

荀晏軟言道,他突然有些後悔將那些太過於上帝視角的東西寫了出來。

“為今之計,仍是一統,此為後話。”

他認真說道。

荀彧淺淺一笑,“彧今日前來,尚有其餘事。”

荀晏茫然看了看他。

“慈衍公隱居山林,許久未與族人一聚。”

荀彧如此說道。

荀氏八龍,如今皆以一一離世,唯留七龍荀肅尚且留於世,年事已高常年隱居山林。

再次回到潁川族地,族中少有的有了些煙火氣,在附近為官的族人皆一一歸來,只有離得遠的無法歸來,較荀晏昔年記憶之中的,幾乎人口翻了好幾倍。

雖是亂世,然荀氏一族卻發展得極好。

荀肅顫顫巍巍的執著拐杖而來,坐在了主位之上,已是掩不住老態,叫人心下一酸。

他也不說話,只是點了點荀彧。

守尚書令,權可比相位的令君一揮衣袖,端得是光風霽月之姿,只是他的話一出口卻叫族人們頓時嘩然。

凡荀氏子弟,若有為官出仕者,皆從底層做起,族人不可擅自違規提拔。

凡買賣公田者,侵犯他人農田者,皆以罪論處。

凡犯法者,不可以荀氏之名躲避刑法,不可蔭及親屬門客,逃避徭役……

這一套家法淩厲到毫不留情,幾乎讓在場所有族人都為之一驚。

礙於荀彧位高,眾人不敢說得太過,卻也是吵鬧了起來,言及不妥。

這些事於士族而言,皆不過是尋常而已,何至於如此嚴厲,墨守成規!

縱使是以往,有些心知肚明的事也是會操作的。

清脆的掌聲響起,眾人望去,卻是那位年紀尚淺,卻歷任刺史,如今為禦史中丞的族人。

這位郎君自幼生得一張娃娃臉,笑起來也是溫溫柔柔,除卻昔日力爭遷族一事以外,少與人爭執。

這會他面上不帶笑意,沈默的起身向眾人一揖。

“晏為禦史中丞,有糾察百官之責,若見族人違法,亦絕無通情之理。”

天下間哪有這等大義滅親之事?

眾人頓時調轉了話頭,想要與這看上去好說話的說叨說叨。

“噠——噠——”

拐杖清脆的點了兩下地。

所有人擡頭望去,看到那位已經老態龍鐘的荀七龍撐開了褶皺的眼皮,望向了下頭的子孫小輩。

“後世子孫,有貪贓枉法、侵占田地、死不悔改者,”他說得很慢,卻也很有力,“亡歿之後,不得葬於族地,除出族譜。”

老人為所有一槌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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