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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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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女子的啜泣聲回蕩在空曠幽暗的宮室內,幽咽不絕,她掩面哭泣,只見淚水滑過白皙的面頰。

天子一動不動站在一旁,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執起了他的皇後的手。

“莫哭了。”

他幹澀的安慰道。

“妾身安能不哭?”伏皇後哽咽道,“趙君不過是向陛下獻言,便遭此毒手,他,他眼裏究竟還有無王法!”

王法?

劉協扯了扯嘴角,心中一片冰涼。

自他登基以來,誰人將他放在眼裏過?衣帶詔之事後,尚且懷有身孕的董貴人被絞殺,向他諫言時局對策的趙彥被殺害,下一個又會是誰呢?

他甚至在宮內安置的宮女宦官都要再審訊確認,也未必能保證其非曹操的眼線。

“陛下!”伏壽低聲喚道,“此賊不除,我等如何能安生……”

“朕又如何不想?”

劉協說道,手上卻不知覺的用了點力,將身邊女子捏得痛呼一聲後才匆匆放下。

“妾身之父在外,不若發密信,求父親共圖誅殺逆賊。”

伏壽擡眼看向了她的丈夫,眼神中卻不見哭泣時的淒切,愈顯狠厲。

“曹公勢大,不可力抗,父親可密聯合袁紹,孫權以伐曹操。”

不得不承認,劉協是心動的。

他迫切的想要拿回本該屬於他的帝權,可多年被軍閥所持的經歷又讓他格外的謹慎。

昔年董卓之死,他同樣以為曙光要來臨了,可在那之後卻是愈發混亂的狂風暴雨,局勢之莫測誰也沒能把控住。

他終究是說道:“不可。”

“帝黨已衰弱至此,若是再有差池,只怕日後再無覆起之可能。”

“陛下——”

伏壽急急拉住了天子的衣袖,姝麗的容顏哭得梨花帶雨,面上皆是哀求之色。

她曾經見到懷著孕的董貴人被生生拖了出去,沒有人敢制止。

她恐懼曹操,只要曹操仍在一日,她便一日要活在這等恐懼之中。

“陛下!”

殿外的宦官匆匆入殿,“司空覲見!”

劉協面色冰冷,將皇後往身後一推。

“宣!”

“陛下!”伏壽又撲了上來,急道,“我等在宮內尚有人手,若他一人前來,不若……”

“皇後慎言!”

劉協猛的轉首警告道。

殺一個曹操是無濟於事的,他需要的是兵權,是支持者,不然只會重演舊日慘案。

皇後咬唇,只得掩面離去。

在她離去後過了許久,那位權臣才慢悠悠的劍履上殿,禮儀皆備,神色間甚是平靜。

劉協很不喜歡他的眼神,那是一種審視與探究的眼神,缺乏本應有的敬畏。

良久之後,曹操才開口道:“陛下年幼,言行有所失狀亦是常事,蓋受小人調撥,令這等人侍奉於陛下跟前,實為臣之過也。”

一人的謀劃言辭,皆放在了他的面前,他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天子,而不是一個時刻準備背刺他的天子。

跟在他身後渾身顫抖的小黃門向前一步,跪在地上,雙手之間捧著一個木盒。

“陛下可欲一觀?”

曹操用一種茶餘飯後說笑的語氣問道。

一眼望去,劉協頓時心如沈入了冰窖。

無名的怒火與羞辱感在他的心中膨脹起,叫胸口都隱隱發漲,他猛的站起,怒目而視,拋卻了平日裏的隱忍。

“君若能相輔,則厚;不爾,幸垂恩相舍!”

你若是真心輔佐,便厚待於我,若非如此,不若直接將我換了。

曹操平靜的神色驟然凝固,他的面上露出了一種極少見的驚詫與惶恐。

——————————————

昔年雒陽蘭臺內藏書無數,其後皆隨著那南北兩宮的大火化為了塵埃。

蠻夷啊。

荀晏拂去竹簡上的灰塵,執起一觀,乃是有關恢覆肉刑之議,洋洋灑灑寫了許多提案,翻到最後是一筆字跡眼熟的批註。

——軍事未罷,暫且擱置。

他下意識摸到了被他置於袖中的文稿。

他幼時每做策論,不論好壞都一股腦塞給阿兄去看,這回他卻遲疑了。

這是一個過於艱難,卻不得不做出來的抉擇。

他們必須找到自己的立場,才能看到他們的

朋友與敵人。

而且……除卻士族與寒門之外,還有另一道溝壑橫跨在阿兄與曹操之間。

荀晏擡起頭,順著石窗往外望去,那是曹操在許都修建的宮室,重重樓閣之中,在那最高處,是天子所在之處,也是這飄搖河山名義上的屋頂。

……或許他得再自行完善一些先。

這般想著,身體卻很誠實的離開了石室,朝著尚書臺的方向走去。

……他是有一些事需要與阿兄商議,例如春種的安排,種子田的安置,以及對於再次北伐冀州的準備工事,他們要修覆黃河與淮河之間的運河,也就是修覆睢陽渠,打通黃河與淮河水系之間的漕運。

此外,若是他日要遠攻鄴城,尚需再開鑿一條運河,以便運糧,防止糧盡慘案。

許都的皇宮比不上雒陽長安之恢宏,但光是皇宮便占據了幾乎原本許縣所有的大小,如今的許都皆是往外開辟擴大。

某種程度上,曹操實際上待天子不錯,在不涉及歸權的方面。

荀晏帶了一小吏出了蘭臺,沿著宮道走去,邊上是尚且空置的石室,待整理完臺內積累文書典籍後便會運至此處。

只是還未走出多遠,迎面卻是碰上了荀彧匆匆而來,身後帶著一隊守尚書臺的宮衛。

“阿兄?”

荀彧停住腳步簡短說道:“方才曹公入宮覲見陛下,清恒暫且先歸去吧。”

荀晏自然不聽,快步跟了上去,荀彧看了眼也未阻止。

“曹公為何會覲見陛下?”

曹操自從某件事以後至今不願單獨面見天子,次次都靠他阿兄當傳聲筒,這還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跑去見天子了。

有鬼。

“前日曹公斬議郎趙彥,因見天子。”

趙彥……

荀晏想起了那日裏與他擦肩而過的士人,心中倏然一驚。

不論議郎做了什麽,如此不帶通知的殺天子近臣,未免太過不給面子,以至於顯得有些藐視皇權。

若是小皇帝頭腦一個不清醒做出點什麽怎麽辦?雖說曹老板勢大,但天子身邊亦有一小波帝黨擁護。

曹操的宮道與高臺修得很實誠,雖不豪奢但也能配得上天子用度,所以

荀晏跑得很累。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近半年來被自家親友養得和廢人似的,雖不至於髀肉覆生,但也稱得上四體不勤,體力丟人。

為了不顯得太丟人,他努力平息著喘息,費了老大勁兒爬上了那見了鬼的臺階,額頭冷汗都滑了下來。

擡頭一看,好嘛。

老曹也一臉冷汗的出來了。

雖說他神色自若,但他一眼看出來這人已經虛得臉都白了兩個度。

荀晏忍不住小心的往裏頭瞅了瞅,嗯,光這個角度就能望到個虎賁帶刀守在其中,若是小皇帝真有殺心,恐怕曹老板難逃這一劫。

不過死了一了百了,殺曹操於眼下的天子而言絕對算不上什麽好事。

“文若,清恒?”老曹沈聲道,“孤與陛下略起了些口角罷了。”

……瞧你這樣子還真不太像呢。

不過沒事就行,就是白瞎了他跟著緊張的跑了那麽遠路。

荀晏有些惆悵的想著。

天子拒絕了荀彧的求見,而曹操一分鐘也不想待在這兒了,所以一路上,他被迫聽了上司對於事件的主觀總結。

其實翻譯一下也能理解,大概就是逼急了兔子也要變老虎,天子直接破罐子破摔,繞是曹操也未設想過會有這種事,一時之間差點被制裁了。

“司空,”荀彧嘆道,“議郎乃天子近臣。”

“……此事確是孤冒進。”

曹操坦然道。

荀晏縮在後面,又困又累。

四周皆是空曠的宮道,官渡打得實在窘迫,以至於宮衛也調了不少出去做事,四下除卻他們一行幾乎少有人煙,他往前走著走著撞到了荀彧身上。

耳邊陡然聽得了一聲極為細微的機括聲,雖然很奇妙,但他腦海中甚至對於是哪種弓.弩都有了個大致猜想。

荀彧回過頭來,還未來得及詢問幼弟如何便被猛地撲倒在地,荀晏往前跑了兩步給了走在最前邊的老板一個飛踢後自行臥倒。

“咻——”

數道破空聲自耳邊呼嘯而過,沒入了一旁木制的墻中。

一輪箭雨並不太多,可料埋伏者應當只有幾人。

荀彧被撲倒的一瞬間感受到了鋒銳

的箭風順著他的頸側而過,下一瞬他紮紮實實摔在了地上,只是摔倒罷了。

宮衛瞬間迎了上來,或是舉盾或是用肉身擋住,曹操已經爬了起來窩在後邊中氣十足的指揮了起來,“西邊!是西邊!”

荀彧幾乎瞬間抓住了一旁幼弟的手,抓到了一手冷汗,邊上的親從已經一邊掩護著一邊扶起了他。

“清恒?”

“荀君未中箭!”有親從舒了口氣說道。

荀晏喘了兩口氣,眼前似乎猶自是方才離兄長只有幾寸的箭矢,他勉力一笑後欲撐起身子,只是手抖得厲害,幾次皆未成功。

荀彧一把把他撈了起來,幾乎是半抱著他轉移到了後邊。

“阿兄……”

幾乎是很微弱的耳語聲,荀晏感覺自己還挺好的,就是胸口疼得有些麻木,腦子也有點麻,殊不知自己的面色差得嚇人。

荀彧忍住了心中的火,不敢松手,“哪裏不適?貍奴告知阿兄好嗎?”

他阿弟乖乖指了指地上,荀彧望去,看到了一團疊成小塊的紙。

“掉了……”荀晏有氣無力的說著。

荀彧拾起收好後,再擡眼卻看到幼弟已經懨懨閉上了眼睛,他拽了拽,人就軟乎乎的倒到了他身上。

“……清恒?”

“嗯,”倚在他身上的人小聲應了聲,“阿兄嚇死我了……”

荀彧感覺自己也快被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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