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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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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許都的詔書與廣陵的密報幾乎同一時間放在了荀晏的案前。

他用指尖一下一下的敲著文案,不得不承認他哪樣都沒想到。

江東孫策為前吳郡太守許貢的門客所殺。

他模糊的記憶裏確實知道這位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會早逝,卻未想是在這個時候,這位曾叫曹操都嘆息不可與之爭鋒的江東之主彼時才不過一十有六,他甚至一直有準備令郡兵南下援助陳登。

那在青徐之戰中溜走的孫權……荀晏手中的竹簡被荀諶抽走,換上了一碗顏色可怖的湯藥。

……可惜了。

荀晏看了又看,忍無可忍將藥輕輕放回了案上,他質問道:“阿兄為何動作這般快!”

他確實知道曹操不會久留他在徐州滋養勢力,阿兄可能也會對他有些別的安排,但誰能想到會這麽快?馬不停蹄要將他調回許昌。

“我又不是文若。”

荀諶答道,他用憐憫的眼神看著眼前自家的堂弟,感覺他活像是一只炸了毛無能狂怒的大貓。

大貓持續撲騰,“這過於倉促,為何不待戰後再說?”

荀諶幽幽一笑,坐在了他身邊,取過藥來慢慢攪拌著,刺鼻的苦藥味撲面而來也面不改色。

“可能是張先生說了些什麽吧,”他涼涼說道,探了下溫度又將那藥碗堅定的塞到了荀晏手中,“喝。”

荀晏開始四下張望,但最後還是不得不面對現實,他鼻翼翕動,琢磨著老師都放了些什麽藥材。

這對於從小學醫的學徒來說算不上太難的事,總歸他內心的算盤打得啪啪響,最後算出來這是一碗他吐不起的藥。

他用一種壯士割腕的氣勢一把灌進嗓子眼裏。

荀諶見他老老實實喝了才滿意的低下了頭,卻猝不及防瞥見了案上詔書,連忙移開眼神後仍然是看到了其上所說令徐州運糧至官渡之言。

徐州還有糧嗎?作為正面對峙數月的對手,他的心底是有一把秤的。

“諶兄長在想調集糧草一事?”

荀晏的聲音慢悠悠的傳來,他面色憋得泛紅,聲音卻有氣無力,喉嚨口還在不自主的做著吞咽的動作。

荀諶看不得他這可憐

樣,還是從懷裏取了塊甜口的點心出來。

他想著自己竟然有朝一日活成了公達那副模樣,隨身帶點心就為了哄人……果然弟妹都是債。

“徐州無糧。”他說道。

荀晏接過,卻只是舔了舔,他耷拉著腦袋說道:“徐州有糧。”

“糧草何在?”

“世家手中。”

荀晏意味深長的說了句。

世家豪族手中自然有糧,甚至於越是亂世,他們越要屯糧,可問題是要從他們手中取糧卻不是一件易事,稍微做得不好便是惹怒當地大族,進而便是常見的叛亂了。

“阿弟欲如何取之?”荀諶問道。

荀晏笑了笑不答,他撐著臉慢吞吞問道:“兄長日後欲出仕乎?”

“鄉野之人,教書育人亦無不可。”

荀諶淡淡道。

“妙哉。”

荀晏讚道,他搖搖晃晃的起身,眼前卻驟然一黑差點摔了下去,所幸荀諶手快扶了他一把。

待黑霧散去後才看清兄長有些擔憂的眼神,他眨了眨眼睛,安慰的笑了笑。

活像是叫人操心的人不是他自己一般。

荀諶冷漠的想著。

又聽不省心的堂弟道:“諶兄這脾氣去教書,還是得勤習武藝才是。”

荀諶:……

這弟弟他不要了,扔了吧。

荀晏帶著他一路去了城郊不遠的一處工坊裏去。

工坊裏人煙不多,只有幾個外頭打掃的小廝,許是征青州後來得少了,開門便滿是灰塵,嗆得很。

“先前閑來無事做的一些小玩意。”

荀晏小聲說道。

荀諶揮去灰塵,拿起一塊小巧的字印,應是膠泥所制,卻不知何用。

“不是這個,”荀晏嘟囔著,“這個……還有點問題。”

荀諶放下字印,看向了邊上一塊巨大的木板,其上雕刻著字樣,正是寫了一段論語。

有點像是碑刻,但又不是。

碑石的字是陰文正字,這木板上的字卻是陽文反字。

荀晏從角落裏取了一沓紙來,荀諶望去,有些是墨跡糊了,有些則字跡重疊,直到最後兩張……

他看到了兩張字跡一模一樣的論語。

確實是一模一樣,連他那幼弟寫字時的小習慣都一模一樣,天下豈有這等事?

“印刷,”荀晏低聲道,“兄長可知印刷術?”

原理實際並不難理解,與印章之類相通,荀諶幾乎瞬間反應了過來,但他想得顯然會比尋常人更多一些。

“可印多少?”

“一板萬次。”

“可印於簡牘乎?”

“不可。”

良久,他方才開口道:“清恒欲以之與豪族換糧?”

“晏不知,”出乎意料的,荀晏給出了這樣一個回答,“遂求問於兄長。”

印刷術是個利器,它可以劃破世家與寒門之間的壁壘,自它之後,知識不再只掌握在少數人的手中,但該不該拿出來,荀晏卻一直摸不準。

一項本不該出現在現在的技術,它會造成什麽樣的反應,會不會使世家豪族為之動亂……甚至於,這本身是背離他自身所在階級的。

荀諶促狹的笑了起來。

“世間短視之人多矣,”他說道,“小玩意而已,拿出來便拿出來了,何必庸人自擾。”

看得長遠的人會看到這會成為動搖世家階層的一枚種子,看得短的人會看到其中蘊含的商機與有意思的奇技淫巧。

但世上哪來那麽多的聰明人。

“何況……下邳衙署之吏所用皆為紙乎?”

荀諶近乎尖銳的問道。

荀晏一怔。

他確實忘了,在這個連紙都沒有完全普及的年代,連大族之人都是竹簡與紙混用,印刷術又如何能造成太大的波瀾……

他悶悶笑了起來。

“如兄長所言,真是庸人自擾……”

荀諶滿意的拍了拍阿弟有些咯手的肩膀,又聽那人驚奇的說道:

“兄長此舉豈不是助曹公?”

荀諶收回了手。

想著要不還是丟掉吧。

回去時荀晏在車上便迷迷糊糊睡著了,張機在他的藥裏放了安神的藥,又兼他最近本來精力就比較差,方才還能睜著眼帶荀諶去參觀一圈已是不錯了。

府外是欲來商談的張遼,他本該早些時候

離去,回到官渡,但又多了徐州運糧支援官渡的任務才留到了現在。

他上前來卻有些尷尬的發現是另一位荀君,也是某位寫作俘虜實則來去自如的對面軍師。

“將軍可是來談糧草之事?”荀諶爬出來問道。

“然,不日應當動身,但……”

“清恒已有安排,”荀諶頓了頓,面無表情繼續說道,“晚些時候再說吧。”

僅僅一個玩意兒還不夠,還得是和他們勾心鬥角你來我往一番啊。

早有所料的荀諶抖了抖衣袖,回到車上想將人叫醒。

“兄長?”荀晏睡眼朦朧的喚了一聲,“是文遠?”

“嗯,”荀諶應了一聲,忍不住囑咐道,“晚些時候去調糧時莫要忘了帶上車胄。”

畢竟車胄馬上要走馬上任了,可不得多幹點活,不然他都怕他家阿弟頂不住。

荀晏慢吞吞應了一聲。

十日後,車隊自徐州出發,張遼執軍護送。

————————————

烏巢正值夜色。

然火光乍起。

戰鼓如鳴,兵荒馬亂之中兩軍正在交戰。

典韋與許褚一人皆有以一敵十之勢,一人生生將邊上殺出了一片空白。

許褚拔出嵌進血肉之中的長刀,不管熱血噴得到處都是,扭頭便大喊:“明公!”

“賊騎稍近,請分兵拒之!”

月色下能看到遠方正在急行的另一批人馬,是袁紹的援軍來了。

曹操一馬當先,手執馬槊殺在最前面,聞言頭也不回向下一個目標沖鋒而去,只留下一句話。

“賊至身後再提!”

好吧。

許褚大吼一聲砍下一個人,內心習慣了自家主公時而瘋癲的做法。

駐紮烏巢的袁軍主將叫作淳於瓊,他從睡夢中驚醒,看到了五千由曹操親自帶領的精兵。

完了,他想著,這曹營從主公到手下的全好一口夜襲,青州之敗不也是荀清恒發瘋了親自率兵夜襲所致。

最可怕的是他們還一次又一次的被打了個正著。

但他不能輸,這位大將保持著冷靜,指揮著部下抵禦那五千曹兵,他不能

輸。

因為烏巢有袁氏輜重萬乘,若失此地,何以繼續與曹操決戰。

縱使如此,局面仍在不可抑制的向一方挪去。

火光在這烏巢之上愈來愈盛,那是曹軍放的火,他們要燒糧。

曹操有背水一戰的瘋勁,袁紹有嗎?

袁紹派人去抄曹操老窩了。

曹操一戰斬獲袁氏督將數人,士卒千人,割鼻以示威懾,將士皆膽戰心驚,大火也逐漸照亮了夜色。

一片血色中,典韋拖著個人,一把將那人押到了曹操身前。

“明公!”他大聲喊道,“此敵主將也!”

曹操看到了那人被割了鼻子的面容,他審視著,並且依稀想起了這是哪個。

“何為如是?”他問道。

淳於瓊喘著粗氣,疼痛令他的視線模糊不清,血與汗混雜在眼中,隨後他看到了一個眼熟的身影。

那熟悉的人正站在曹操的身後,戰戰兢兢,看到他的視線正在不停往後縮。

“許攸!”他怒道,“原是鼠輩叛我!”

他自知已無轉圜餘地,冷冷對著曹操說道:“勝負自天,何用再問乎!”

見曹操似是有欣賞之意,許攸連忙探出身子,心中後悔不已,他本是不願來這殺伐之地,奈何這殺千刀的曹阿瞞偏要他一同來,說什麽要他親自見證……

他扯了扯曹操的披風。

“司空!”他喊道,“明日將軍起身,於鏡中觀其面容,如何能忘今日之恥?”

曹操回頭瞥了他一眼。

烏巢的大火徹底燃起,熱浪直沖天穹,萬乘糧草盡化作灰煙,無人再記得。

曹操漠然回頭望著自己的成果,此時已經破曉,他喊道:“回援矣!”

他還要回援官渡。

但他並不擔心,他知道自己的發小這麽點時間不可能攻破他的大營,他有曹洪賈詡諸人早有準備防備於營……

本初啊本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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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劈啪響著,火光驀的往上一竄。

荀晏驟然驚醒,胸口中的那個臟器在急促的亂跳,叫他眼前一陣一陣的泛起黑霧,頭暈得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他想著,他應該在下邳往許昌的路上。

糧草有張遼護送,他不擔心,徐州離去之前也都安置妥當……

身邊有人將他扶起,鼻尖是熟悉又陌生的香氣,他腦子停擺一片空白。

待喘了好幾口氣後他才感覺自己緩了過來,荀晏迷茫的擡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容。

那張美人臉上還帶著不加掩飾的擔憂。

荀晏閉上了眼睛。

他是不是又穿越了。

[很顯然,沒有。]清之打破了他的幻想。

於是他顫顫巍巍露出了一個討好的微笑。

“阿兄……我何時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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