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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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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天光乍破,初冬的光破開雲層,林間卻是一派森然殺氣。

兄弟二人久別重逢,本是感人之時,只可惜兩人都是不肯後退半步。

“清恒此言差矣,”荀諶打破了死寂,他的聲音仍然平靜,只是平靜中帶著些許無奈,“勝負未分,何言擄獲?”

荀晏眨了眨眼睛,將手中的劍放下,神情乖巧而溫和,只是話語卻沒有他面上那般乖巧了。

“三兄啊,”他喊道,“莫非你打得過我?”

荀諶不由一哽,他確實判斷失誤,狹路相逢,他臨時拉來的隊伍很難與對面常年帶兵作戰的阿弟相抗衡,只是……

這孩子直說也太不中聽了。

“那便一戰又如何?”

他脾性上來了猶自嘴硬,只是微微回頭看一眼身後已經喪了氣勢的士卒,仍是心下一沈。

他指尖微微一動,隊伍的後方驀的響起骨哨之聲,音色尖利的劃破淩晨的叢林上空,驚起了不知歇在哪兒的禿鷲與烏鴉。

荀晏望著聲音響起的方向,面上斂去了笑意,便顯得格外的蒼白疲憊,他點了點頭。

“晏今日趕時間,”他認真的說著,將腰間所懸之劍拿下,“請兄長賜教。”

那年輕的將軍孤身一人出列,身旁兵士皆沈默的待在後方,持弩的弩.手也一動不動的蹲在草叢之中,只一人一馬上前來,儼然是一副欲陣前單挑的架勢。

分明未生得如尋常武將那般身材威武,但眾人皆感覺心下莫名升起一陣壓抑。

只需再前進三步,荀諶面無表情看著馬蹄踩在被凍得冷硬的黑土上,耳邊敏銳的聽到身後弓弦逐漸緊繃的聲音。

他應該沈默以對。

於是他微微擡手制止了。

藏在人群中的弓手愕然看向了他們的軍師。

一向風雅又文弱的軍師這會冷笑一聲,脫去了外頭的披風,露出了下邊的甲胄,隨手拔出腰間一向如同裝飾一般的佩劍。

“諶習武之時清恒尚且在削木頭。”他說道。

荀晏神色不明的看了看他手中的劍,驀的笑了起來,直笑得眉眼彎彎。

只是叫熟悉這人的荀諶品出了一分許久未見的不

懷好意。

隨後他明白了這分不懷好意是什麽。

他阿弟瞬間收斂起了笑意,神色冰冷向他沖鋒而來,動作之間儼然是一派殺氣,絲毫沒有留情的大力擊中在胸前,天翻地覆之間他被拽下了馬。

他幾乎窒息了一瞬間,隨後才發覺荀晏用的是劍鞘,並非劍刃。

荀諶勉力睜開雙眼,這個角度正巧能看到他阿弟的側臉,膚色白得近乎透明,所以也襯得顴骨處格外的紅,乃至於眼角處也泛著微紅。

“這位軍師久坐不鍛煉,多年不晨練,腰間贅□□生,早被公文淹沒了,還想單挑呢!”

那一擊拿下對手的人正在大聲發表感想,聲音大得起碼兩邊前排的士卒都能聽清。

荀諶頓時被氣得眼前一黑,也不知是胸口被打的疼,還是被這波嘲諷氣得腦子疼。

所以當他徹底昏迷之時,他甚至還在震撼的想自己該不會是被氣暈的吧。

荀晏滿意的收回了自己剛剛乾了壞事的手,心情愉悅的把人扛了起來,於是他整個人都搖搖欲墜的,好在他身後的親兵連忙上來扶住了兩人。

他得以空出手來,一邊用審視的眼神看著已經陷入包圍,儼然是甕中之鱉的幾百餘袁軍,一邊從馬側解下了水壺,豪放的噸了兩大口。

他身旁的親兵眉頭一跳,他站得近,所以可以聞到那股濃重的酒氣,大概度數還不低。

他咽了口口水,他依稀記得荀君素來不飲酒,為何今日……

“都收拾掉!”荀晏大聲喊道,臉色愈發蒼白,只顴骨旁的紅暈愈深,但眼神卻仍然清亮,他指向了荀諶,清晰的命令道,“搶走!”

“搶回去!”

親兵:……也可能是真的醉了。

旋即他看到荀晏敏銳的看向了他。

……大概也沒醉。

————————————

天色大亮時,江河兩岸一派兵荒馬亂。

袁譚剛剛勉強穩定住了混亂的兵營,隨之而來的是徐州兵一波又一波的襲擊。

這是早有所備,他心中發苦,看著身後滔滔不絕的黃河,心下沈重。

他若是尚有足夠的糧草,他還可以繼續戰下去,但現在他必須得退兵了

,而且還不是主動退回河北,而是被打回河北,狼狽的作為敗軍之師回到河北。

思及此處,他心中又像是蓋上了一層陰霾。

在夜裏被砸斷了腿的士卒躺在地上,混亂中尚且無人管他,袁譚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走了過去,少有的神色溫和的問道:“昨日夜裏,汝為賊子所傷?”

那士卒面上皆是灰,聞言涕淚俱下,他說:“那是天罰!我不該……我不該在此!劉使君之靈必然在看這些……不該如此……”

袁譚面色驟然陰沈,從聽到天罰兩字開始,他的面色就差得嚇人,他身旁的侍衛想要制止那已經語無倫次,被嚇破了膽的士卒,卻被他制止了。

“劉備之死與我無半點關系,”他咬牙切齒說道,“何況昨日不過夜襲,何來天罰!”

“將軍未曾見到!”那士卒聲音驟然高昂,“那物,那物……拋出即成驚雷!人力豈能撼天!必是將軍所為有違——”

他話未說完,已是血光灑落,再次濕潤了本就泛著紅色的土壤。

袁譚抿著唇,眼神駭人,手中的劍尚且在滴血。

方才趕來的田豐看到這一幕微微皺眉,只是現下也不是追究這種小事的時機,他匆忙行禮,衣冠淩亂,連拐杖都未拄。

這叫袁譚不由想起昨夜這位年事已高,平日裏佝僂著背的謀士是怎樣身手矯健的一拐杖敲暈一個壯年兵士的。

“大公子!”田豐斟酌著說道,“荀友若來援途中為徐州賊人所劫。”

“觀之應是為人埋伏,不敵所致。”他想了想還是為這個同僚找補了一句。

袁譚頓時詫異的看向了他,心下愕然中又兼生疑。

畢竟……誰人不知,那對面的主帥正是荀友若的族弟。

此時的荀諶自然不知曉外邊繁雜的諸事。

他醒來的時候已經被關在了一間偏僻的屋子裏,外頭有幾十甲士在看守,守衛幾乎算得上森嚴,但待遇倒是還不錯,傷藥清水食物請便自取。

所以他只能一人枯坐在黑暗中,覆盤著昨夜的情形與現在的狀況。

直到黃昏之時,外頭才有了些動靜。

一身玄衣的郎君推門而入,褪去甲胄後愈發顯得身形

清瘦,身上還帶著揮散不去的血腥味。

荀諶與他對視一眼,隨後嘆了口氣,也不把自己當階下囚,熟門熟路的撥弄起掏爐中的炭火,屋內一時之間只有炭火細碎的劈啪聲。

對坐的人順著暖意擠了過來,他也順勢把暖爐推了過去,一臉覆雜的看著從面無表情逐漸融化成一臉滿足的阿弟。

“諶兄長武藝實在不佳。”

荀晏心理毫無負擔的得了便宜還要懟人,快樂的融化在了暖爐邊上,還不忘擠兌了一句兄長。

荀諶感覺額頭青筋一跳,頸間尚且隱隱作痛,他摸了摸,涼颼颼的說道:“可惜了,諶還未至腰間贅肉橫生的地步。”

然後他看到荀晏突然大松了一口氣。

……糟糕,有點想打人。

最可怕的是他還打不過。

這些年修煉的愈發心平氣和快要成仙的荀諶只感覺自己的涵養在被一再挑戰,他平覆了心情,平淡的問道:“如何會埋伏在那條道上?”

荀晏擡眼,指尖空落落的在空無一物的桌案上瞎畫了一圈。

“諶兄長忘了?”他說道,“幼時一起玩沙盤演練,我還不懂你呢!”

……雖然確實沒想到家被偷了。

荀諶一怔,垂下眼眸也不知想了些什麽,再次擡眼時他問道:“那清恒準備何時放我回去?”

荀晏聽得此言詫異的擡頭。

可能是最近瘦得厲害,他一雙本就圓潤的杏眼顯得愈發大了起來,此時他詫異的上上下下打量著荀諶。

荀諶總感覺有種不大好的預感。

“曹公與袁公勝負未分,潁川派系在袁氏帳下須我支撐,何況荀氏一族只我一人仕袁……”

他試圖說明道理。

但他弟只是雙目無神看著他,也不知道聽了還是沒聽,只是待他說完以後慢吞吞問了一句。

“那三兄為何在袁譚帳下?”

荀友若涼颼颼的坎坷仕途慘遭靈魂質問,他沈默了一會,然後用同樣無神的目光盯著荀晏。

荀晏冷笑一聲,豪邁的一拍桌案。

“不放!放人是不可能的!反正三兄子嗣亦在潁川,有何牽掛!”

他說得活像是土匪搶人似的

,恨不得一腳踩在那張本就破破爛爛搖搖欲墜的桌案上,動靜之大看得荀諶眉頭一跳。

荀諶鼻尖一動,只感覺莫名聞著了一股酒氣。

他狐疑的看著眼前這明顯興奮得過分的人,先前相遇匆忙未能看清,如今在這昏暗的屋子裏才算是看清了面容。

分別數年,他這族弟生得臉嫩,瞧上去仍是以前的樣子,如今看上去臉色白得嚇人,氣色頗為憔悴,更像是被一股精神氣吊著似的。

他擰起了眉,起身欲按住身前人的肩膀,一邊說道:“何故飲酒?”

荀晏敏捷的一躲,只是剛起身便覺眼前驀的起了黑霧,酒氣從肺腑間升起,有些暈乎又莫名刺激得頭腦愈發清醒,他眨了眨眼睛,想要後退卻被抓了個正著。

荀諶感覺自己抓著的那截手臂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體溫不正常的高,起碼不是醉酒能導致的溫度。

他心下頓時隱隱生怒,正欲開口,卻聽荀晏又慢吞吞的開口了。

“三兄,你別說話,”荀晏平靜的說道,“我有點想睡覺。”

睡覺?

荀諶一懵,下一瞬他身手矯健的接住了一只火爐……嗯,確實是一只火爐,燒得都要燙手。

荀晏迷迷糊糊睜了睜眼,看到了一個好像年紀大了一點的荀友若,心下一陣嫌棄,嫌棄過後又覺得也還湊合,雖然兄長毛病挺多但也得帶回家去。

他隱約間似乎看到荀諶那張世家子的面具破碎了,一下子暴跳如雷和小時候似的,耳邊的聲音也似隔了一層膜,他嘗試努力聽了聽……

“荀貍奴你他娘有毛病是吧!?”荀諶怒道,“我哪天下去了得被叔父揍死!”

他隱約聽到懷裏的人很小聲的在說什麽,連忙湊近聽了聽。

“你才……有毛病……”

荀諶更怒了:“我看你是病得不輕,就這樣還到處亂跑是不要命還怎麽的?真當沒人能管你了……”

他叭叭叭了一大堆,低頭一看人翻了個白眼徹底屏蔽了他。

荀諶:……

無能狂怒並且口吐芬芳,同時還得任勞任怨。

他真的是俘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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